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3723" ["articleid"]=> string(7) "732767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3356) "罗家第一批货款结清后,丰泰布庄的账面终于有了起色。
消息传回裴家,最先高兴的不是裴慎行,不是秦氏,而是那些前些日子还指责沈砚秋关铺夺权的族人。
三房的管事一早送来帖子,说裴仲荣愿意重新商量还款章程。
五房的周氏亲自带了两盒点心上门,笑着问丰泰既然重新接到大单,能不能把自己娘家侄子安插进铺中做账房。
就连五老太爷也托人传话,说年轻人有胆量是好事,裴家的生意往后总要交到他们夫妻手里。
仿佛半个月前,拄着拐杖堵在账房门口的人并不是他。
沈砚秋没有拒绝点心。
但也没有答应安排人。
她让青黛将周氏送来的东西登记入册,又原样回了一份价值相当的茶叶。
“姑娘,人家是长辈,送两盒点心罢了,也要回礼?”青黛问。
“正因为只是两盒点心,才更要回。”
沈砚秋正在核对丰泰的人工支出。
“拿了她的点心,过几日她再提侄子的事,便能说我已经承了她的人情。”
青黛小声道:“您现在连点心都不敢随便吃了。”
沈砚秋的笔停了一下。
“不是不敢。”
“是吃之前要先知道,价钱是什么。”
说完,她继续低头看账。
青黛却没有走。
“还有什么事?”
“老夫人那边让人来问,三房还款的章程应该怎么定。”
“泰和纸铺的掌柜也递了消息,说铺中有一笔旧账不清,想请您过去看看。”
“另外,德裕原来的冯掌柜说,调去丰泰后与赵掌柜职责重叠,问以后究竟听谁的。”
“城南田庄的庄头也来了,在外院候着,说今年夏租有几户交不上,请您拿个主意。”
青黛说到最后,自己都忍不住停了一下。
不过一日,竟有四处都在等沈砚秋。
“慎行呢?”她问。
“姑爷一早出城,去看新到的货船了。”
沈砚秋按了按眉心。
“让冯掌柜和赵掌柜先按原来的分工做事,任何用银超过五十两的决定,等夫君回来。”
“田庄拖欠夏租的名单留下,具体缘由让庄头写清楚。”
“三房的还款章程不急,叫他们先把名下田产、铺面和现银列出来。”
“至于泰和纸铺——”
她看了一眼桌上尚未核完的丰泰账册。
“午后我过去。”
青黛应下,又有些担忧。
“姑娘昨夜睡得晚,今早也没用多少东西。纸铺那边不能等明日吗?”
“若真是旧账不清,等一日也不会消失。”
沈砚秋说完,却没有立即让她走。
过了片刻,她将笔放下。
“去厨房取一碗粥。”
青黛这才松了口气。
“奴婢马上去。”
门刚合上,沈砚秋便靠向椅背,闭了闭眼。
这些日子她的确很累。
丰泰的货要查。
德裕的人员要重新安置。
老周留下的旧账尚未全部理清。
族中的支出需要另立章程。
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不算难。
可所有人一旦发现她能够解决,便开始将事情源源不断地送到她面前。
最初是请她看一眼。
后来变成请她拿主意。
再后来,仿佛只要与银钱、铺子和人事有关,便都天然归她处理。
没人逼迫她。
甚至每个人说话时都十分客气。
“少夫人能干。”
“少夫人眼光准。”
“这件事只有少夫人能办。”
这些称赞听上去比指责悦耳。
可它们背后的意思却渐渐变成了:
既然你做得好,便应该继续做。
沈砚秋睁开眼,重新拿起笔。
房门却在此时被推开。
裴慎行站在门外。
他身上还带着码头的潮气,靴边沾着泥,手里拿着一只油纸包。
“不是说出城了吗?”沈砚秋问。
“货船晚到,先回来了。”
裴慎行走进来,将油纸包放到桌上。
里面是两块尚有余温的芝麻糖糕。
“长宁街新开的铺子。”
“听说你早上没吃多少。”
沈砚秋看了一眼。
“青黛告诉你的?”
“我用眼睛看的,夫人幸苦了。”
裴慎行在她对面坐下。
“你这几日脸色不好。”
“只是没睡够。”
“为何没睡够?”
沈砚秋指了指桌上的账。
裴慎行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桌案上已经堆了七八册账簿,旁边还压着田庄、纸铺和三房送来的文书。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为何全送到你这里?”
“因为你不在。”
“我只是出去半日。”
“可事情不会等你回来。”
裴慎行翻开最上面的田庄名单,看了两行。
“城南田庄的事,让钱通处理。”
“他不熟悉租户。”
“那就让庄头按照旧例办。”
“旧例是拖欠两个月便收田。”
“名单里有两户是家中有人重病,一户是青壮服役,情况不同。”
裴慎行道:“你准备亲自去查?”
“先让人核实。”
“核实之后呢?”
“再定减租还是延期。”
裴慎行看着她。
“丰泰、德裕、纸铺、族账,现在连田庄也要管。”
“你准备一个人把整个裴家扛起来?”
沈砚秋手中的笔顿住。
这句话并不严厉。
却像准确地戳中了她这几日一直不愿细想的地方。
“这些事总要有人处理。”她说。
“所以便都由你处理?”
“我能处理。”
“能处理,不等于应该全归你。”
沈砚秋抬眼。
裴慎行靠在椅中,脸上没有平日里被她反驳时那点不服气,反而难得认真。
“砚秋,合伙人不是一个人做完所有的事,再让另一个人在契书上分利。”
“你若什么都做了,我存在的用处是什么?”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想劝她歇息。
可话一出口,便掺进了另一层连他自己也无法忽视的情绪。
他在意她累,也在意她是否需要自己。
这些日子,裴家上下逐渐开始依赖沈砚秋。
母亲遇到族中支出,先问她。
掌柜遇到旧账,先找她。
就连他自己拿到一份犹豫不决的货单,也会下意识想听听她的判断。
裴慎行不能否认,这种依赖让他骄傲。
别人越认可她,他越觉得自己娶对了人。
可当所有事情都在沈砚秋手中被理得清清楚楚,他又会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不安。
她太能干了。
能干到即使没有他,也能继续做完眼前的一切。
而他对她的需要,却已经越来越明显。
他需要她看账,需要她守住铺子,也需要她在一屋子人慌乱时,平静地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这种不对等令他不服。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可能比她更早变成那个离不开合伙人的人。
沈砚秋看了他一会儿。
“夫君是在担心我抢了你的用处?”
“有一点。”
裴慎行答得坦然。
“也担心你将来会觉得,我除了姓裴,没有其他价值。”
“尚未。”
“又是尚未。”
沈砚秋的唇角动了一下。
裴慎行拿起那份田庄名单。
“拖欠夏租的事归我。”
“纸铺的旧账也先送到外院。”
“三房的还款章程,你列条件,我去谈。”
沈砚秋道:“你今日还要去码头。”
“货船明日才到。”
“那丰泰新货的验收——”
“沈安与许成已经会做。”
“赵掌柜那边……”
“我处理。”
裴慎行一项项将账册从她面前拿走。
最初,沈砚秋下意识抬手按住。
“这些事情我已经看了一半。”
“所以剩下一半归我。”
“你未必知道我查到哪里。”
“那便告诉我。”
“讲清楚也要时间。”
裴慎行看着她按在账册上的手。
“沈砚秋。”
“嗯?”
“你是不是觉得,只有自己做完才算稳妥?”
她没有立即回答。
“我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
“事情若交到别人手里,最后出错,仍旧要我收拾。”
裴慎行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大概就是她最大的缺点。
她不轻易信任别人。
也不愿意把自己的安全交给别人。
一旦发现某件事重要,她便会亲自握在手里。
这份谨慎使她极少犯错,也让她越来越不可替代。
可不可替代从来不只是权力。
它还是一副会不断加重的担子。
裴慎行将手覆在她按着账册的手背上。
“那你可以先试一次。”
沈砚秋垂眸看着他的手。
“若你处理错了呢?”
“我自己补救。”
“若损失了银子?”
“从我的分红里扣。”
“若得罪族人?”
“他们本来便不喜欢我。”
裴慎行道:“再多得罪一次,也无妨。”
沈砚秋终于松开手。
裴慎行将那几本账册尽数抱到自己面前。
他本该觉得扳回一城。
可真正看见她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时,心中的得意却很快消失了。
她很累。
裴慎行忽然有些心疼。
这种情绪来得陌生,甚至令他本能地想要回避。
他可以欣赏一个有能力的妻子。
可以信任一个共同经营的东家。
可一旦开始心疼,事情便不再那么简单。
心疼意味着,他希望她少承担一点,哪怕那部分最终要落到自己身上。
也意味着,他不再只是计算她能给裴家带来多少。
他开始在意,她在这场合作中究竟付出了什么。
“先吃东西。”他说。
沈砚秋看向桌上的糖糕。
“太甜。”
“我尝过,不算甜。”
“你在路上吃了?”
“一块。”
沈砚秋打开油纸包。
里面明明还有两块。
“你买了三块?”
裴慎行的神色略微不自然。
“长松也吃了一块。”
守在门外的长松听见,忍不住往屋里看了一眼。
他今日分明连糖糕铺子的门都没有进。
沈砚秋没有拆穿。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芝麻香浓,糖的确不重。
“如何?”裴慎行问。
“尚可。”
他立即笑了。
“夫人学得倒快。”
沈砚秋慢慢吃完半块,才道:“纸铺的账上有两笔同日支出的运费,数目相同,很可能重复入账。”
“我会查。”
“田庄那三户欠租的,不要立刻收田。”
“我知道。”
“三房的还款章程,底线是先承认本金,不计过去一年的利息,可以分三年还。”
“知道。”
“丰泰——”
裴慎行伸手,将剩下半块糖糕递到她唇边。
沈砚秋的话停住。
“先吃完。”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经递到面前的糖糕。
最终低头咬了一口。
裴慎行的手没有立即收回。
她的唇并未碰到他的指尖,只留下一点极浅的温热。
他却像被烫到一般,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沈砚秋已经重新低下头,并没有察觉。
或者察觉了,也没有点破。
裴慎行望着她安静咀嚼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他在长宁街上谈过数万两的生意。
也曾在债主上门时面不改色地周旋。
如今却因为她顺从地吃了自己递过去的一口糖糕,生出一种近乎隐秘的满足。
他喜欢她的冷静与强大。
喜欢她在所有人面前都不肯退让。
却又无法克制地希望,她偶尔能够在他面前放松一点。
不必依赖。
只需要在疲惫时,愿意将手中的账册分给他一半。
裴慎行终于明白,自己真正不服气的是什么。
他不服的是,她为自己留下了那么多退路,却从未把他当成其中一条。
而他已经开始想让自己成为她的退路。
哪怕只是其中之一。
“明日你准备做什么?”他问。
沈砚秋答:“去罗家看第二批秋布的样式。”
“只有这一件?”
“回来后整理丰泰的新账。”
裴慎行皱眉。
沈砚秋顿了顿,改口道:“下午歇息。”
“多久?”
“一个时辰。”
“两个。”
“一个半。”
裴慎行点头。
“成交。”
沈砚秋看着他。
“夫君。”
“什么?”
“休息也要谈价钱?”
“跟你学的。”
裴慎行抱起账册,往外走去。
走到门边,他又回过头。
“还有一件事。”
“今晚用膳,不许带账本。”
沈砚秋道:“若有急事呢?”
“没有急事。”
“你如何确定?”
“因为从现在起,外院那些所谓的急事,先送到我这里。”
他停了一下,唇角微扬。
“夫人既然买了丰泰四成,也该允许剩下六成的东家做些事情。”
房门合上后,沈砚秋独自坐了一会儿。
桌上的账册少了大半。
房间忽然变得有些空。
她原以为自己会不习惯。
可低头看见那块尚未吃完的糖糕时,她第一次觉得,将一部分事情交给别人,似乎也没有想象中危险。
只是这份轻松本身,同样需要付出代价。
一个人若开始习惯有人替她接住一半重量,便可能在某一天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像从前一样,毫无牵挂地转身离开。
沈砚秋拿起剩下的糖糕。
慢慢吃完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225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