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3721" ["articleid"]=> string(7) "732767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1712) "罗家的帖子送来后,沈砚秋并没有立刻答应那二百匹秋布的生意。

她先让人送了一封回帖,请罗夫人将所需布料的颜色、用处和交货时间列清楚。

两日后,罗家重新递来一张货单。

细棉八十匹,杭绢四十匹,素缎二十匹,剩下六十匹则是给铺中裁衣使用的寻常棉布。

要求却不少。

不得以陈货充新,不得有水渍、色差和跳线;第一批货要在二十日内交齐,剩余部分不得迟于八月。

最重要的是,罗家只愿先付一成定金,余款要等所有布匹卖出后再结。

沈砚秋看完货单,提笔将最后一条划掉。

裴慎行坐在对面,正核对丰泰布庄重新整理后的存货账。

看见她的动作,他问:“不接?”

“接。”

“那为何划掉?”

“卖出后结款,不是买卖,是让丰泰替罗家压货。”

沈砚秋道:“货物送进罗家铺子,何时卖完由他们决定。三个月卖不完,我们便要三个月收不到银子。”

“过去也是这样做的。”

“所以丰泰账上有一千多两收不回来的赊款。”

裴慎行合上账册。

“罗家是大主顾。若要求太严,他们未必肯要。”

沈砚秋抬头看他。

“你也认为,做生意便要先迁就大主顾?”

“要看值得不值得。”

裴慎行道:“罗家在临州有六间成衣铺。只要这一批货做得好,日后订单不会少。”

“所以可以让利,不能让账期。”

“夫人,这有什么区别?”

“让利是我知道自己少赚了多少。”

沈砚秋将货单推过去。

“账期却意味着,货已经交了,银子什么时候回来,要看对方是否愿意。”

“丰泰眼下最缺的就是现银。”

“我们不能拿两千余两的货款,赌罗家的信用。”

裴慎行看着货单。

沈砚秋说得没有错。

可他心里仍有一点说不清的不痛快。

并不是因为她反驳了他。

这些日子,她反驳他的次数已经多得数不过来。

真正令他不快的是,她在谈论丰泰时,已经自然地说出了“我们”。

仿佛那间开了二十余年的裴家铺子,如今真成了她与他共同拥有的东西。

可当她谈到夫妻之间的关系时,却始终将“你”和“我”分得清楚。

产业可以是我们的。

夫妻关系却还有保留。

这种界线令裴慎行既欣赏,又隐隐不服。

他愿意承认她是东家。

却不愿意永远只做她眼中的另一个东家。

“你准备怎么谈?”他问。

“先付两成定金。”

“每交一批,结一批货款。”

“罗家可以留一成尾款,待全部验收后再付。”

裴慎行道:“若罗夫人不同意?”

“那便只做第一批八十匹。”

“她卖得好,自然会继续订。”

“卖得不好,我们也不必替她承担剩余风险。”

裴慎行看了她片刻。

“你似乎从不怕生意谈不成。”

“怕。”

沈砚秋道:“但不能因为怕失去一笔生意,便答应一笔不该做的生意。”

三日后,两人一同去了罗府。

男客被引去外院。

沈砚秋则由罗夫人的贴身妈妈领进内厅。

罗夫人年近四十,眉眼温和,身上穿着一件石榴红织锦褙子。她没有急着谈货,而是先拉着沈砚秋说了许久家常。

问她进门后是否习惯,秦氏待她如何,又夸她拿嫁妆帮助夫家,是临州少有的贤惠女子。

沈砚秋一一应了。

直到第二盏茶端上来,罗夫人才笑道:

“我原本还担心,你一个新妇不熟悉铺中事务。如今见了你,便知道外面的传言不假。”

“裴公子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沈砚秋笑了笑。

“夫人若当真信我,便先付四百两定金。”

罗夫人的笑容停顿了一瞬。

“沈姑娘做事果然利落。”

她没有称裴少夫人。

而是称沈姑娘。

这是在提醒沈砚秋,罗家愿意坐下来谈,不是因为裴慎行的面子,而是因为她自己。

“不过丰泰过去送来的货,偶尔也有成色不足。”

罗夫人道:“罗家多留些货款,也是为了稳妥。”

“理应如此。”

沈砚秋没有否认。

“所以每一批货送到以后,由罗家当场验收。”

“有水渍、色差和旧货,罗家可以不收,丰泰承担退换车马费。”

“验收合格后,罗家结清该批九成货款。”

“剩余一成,在最后一批交货时一并结算。”

罗夫人看着她。

“若我仍坚持卖出后结账呢?”

“那便只做八十匹。”

沈砚秋端起茶盏。

“罗家不必承担二百匹货物积压的风险,丰泰也不必压下过多本钱。”

“若第一批卖得好,后面自然还有生意。”

罗夫人没有立即回答。

她原本以为,沈砚秋刚刚嫁入裴家,急需用一笔大订单证明自己的能力。

这样的人往往最好压价。

因为她们不仅想挣钱,还想得到认可。

可沈砚秋似乎并不急着证明什么。

罗家愿意买,她便认真卖。

罗家不愿意接受条件,她也不会因为“贤妻”的名声便替夫家低头求一笔订单。

良久,罗夫人笑了。

“二成定金可以。”

“不过第一批若有一匹不合格,往后所有货物,我都要再压低半成价钱。”

“可以。”

沈砚秋道:“若全部合格,第二批货的价格提高半成。”

罗夫人一怔,随后笑出了声。

“你倒是一分也不肯吃亏。”

“夫人也没有。”

沈砚秋答道。

最终,罗家付了四百两定金。

第一批八十匹布,十五日内交货。

沈砚秋从内院出来时,裴慎行正站在罗家外院的海棠树下。

罗家二爷已经将谈妥的条件告诉了他。

“听说夫人不但没有让价,还替第二批货涨了半成?”

“要看第一批成色。”

“你便如此有把握?”

“没有。”

沈砚秋道:“所以接下来半个月,要劳烦夫君亲自盯着染坊。”

裴慎行挑眉。

“你谈来的生意,为何让我受累?”

“因为染坊的管事只听你的。”

她说得理所当然。

裴慎行看着她走下石阶。

今日在罗府,沈砚秋没有穿华服,只穿了一身淡青衣裙。她手中握着那份刚签下的货契,步子从容,脸上也没有谈成大生意后的喜色。

仿佛从一开始,她就知道自己不会空手而归。

裴慎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

他喜欢看她如此笃定。

她越有能力,他越觉得自己当初娶她的选择没有错。

甚至罗家二爷称赞他“得妻如此,胜过多得两间铺子”时,他心中确实生出了一点隐秘的得意。

可紧接着,他又觉得不快。

因为沈砚秋的笃定并非来自他。

她不是因为嫁给裴慎行,才敢在罗夫人面前寸步不让。

即使今日陪她来的不是他,她也一样能将这笔生意谈下来。

他为她感到骄傲。

却又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于她的价值,或许并没有她对于自己的价值那么大。

“看什么?”沈砚秋问。

裴慎行收回目光。

“在想夫人为何从不谦虚。”

“我已经说得很客气。”

“你刚才告诉罗夫人,货物一定合格。”

“那不是客气。”

“是契约。”

沈砚秋登上马车。

裴慎行跟着进去,坐在她对面。

车帘落下后,外面的喧闹被隔开。

“砚秋。”

“嗯?”

“若今日没有裴家的名号,罗夫人还会见你吗?”

沈砚秋想了想。

“未必。”

这个回答让裴慎行心里那点莫名的不服稍稍平复。

“所以裴家对你还是有些用处。”

“自然。”

沈砚秋道:“否则我为何嫁给你?”

裴慎行脸上的神色又僵住了。

她总有本事在承认他有价值的同时,让这份价值听起来像一项经过认真估价的货物。

“只是因为有用?”

他问。

沈砚秋看向他。

裴慎行问完便有些后悔。

这句话不像一个正在谈生意的丈夫会问的。

倒像是在讨要一个答案。

沈砚秋没有立刻回答。

马车驶过石板路,车厢轻轻摇晃。

“目前不只是。”

她最终道。

裴慎行的目光微动。

“还有什么?”

“夫君今日没有进内院插手我与罗夫人的谈判。”

“这也值得算一条?”

“值得。”

沈砚秋道:“许多男人嘴上说让妻子做主,真正到了谈生意时,却总忍不住替她回答。”

“你今日没有。”

裴慎行靠向车壁。

“夫人是在夸我?”

“是。”

“竟然没有附加条件?”

沈砚秋想了一下。

“希望下次也能保持。”

裴慎行笑了。

那点不服气仍然存在。

可他不得不承认,只要沈砚秋偶尔真正认可他一次,哪怕只是如此克制的一句,他竟也会觉得比外面十句恭维更受用。

半个月后,第一批八十匹秋布全部交付。

罗家验货时,没有挑出一匹水渍和陈货。

第二批订单随即确定,价格按照约定提高半成。

丰泰布庄在这一笔生意中,除去布料、染色、车马和人工,净利三百二十两。

账目结清那日,裴慎行将一只装着银票的小匣放到沈砚秋面前。

“你的。”

沈砚秋打开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八两。

正好是她四成的分利。

她取出银票核对票号,随后收进自己的匣中。

裴慎行坐在对面,看着她一丝不苟地收钱。

“夫人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夫君账算得真准。”

“除此之外呢?”

沈砚秋抬起头。

裴慎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听什么。

或许是一句多谢。

或许是一句若没有夫君,我也做不成这笔生意。

可这些话显然不是真的。

这笔生意是她谈来的,货物是两人共同盯着交付的,收益也是按照份额分配。

她不欠他的。

正如他也不欠她。

沈砚秋看了他片刻,忽然从书案下取出另一只细长木盒。

“给你的。”

裴慎行打开。

里面是一支新制的狼毫笔。

笔杆上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慎行。

“为何送我?”

“罗家订单的第一笔分利。”

沈砚秋道:“算是庆祝。”

“用谁的钱?”

“我的分红。”

裴慎行握着那支笔,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她拿走自己应得的每一两银子。

却也愿意从真正属于她的那一部分中,分出一点给他。

不是妻子拿着丈夫的钱替丈夫买礼物。

也不是合伙人用公账做人情。

是沈砚秋用自己的收益,送给裴慎行的第一份东西。

“喜欢吗?”她问。

裴慎行合上木盒。

“尚可。”裴慎行嘴角微弯。

沈砚秋点头。

“那便好。”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下一批货单。

裴慎行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看着她的侧脸,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开始贪心。

最初,他只想要一个能够与他共同经营家业的妻子。

如今她真的做到了。

他却开始想要她的目光、她的认可,以及那些不必写进契书里的偏爱。

他欣赏她永远清醒。

又隐隐希望,至少有一次,她能因为他而失去分寸。

可沈砚秋仍旧坐在账册后面,冷静地计算着下一笔生意。

她并不知道——

又或者已经知道,却并不在意——

裴慎行第一次对这场婚姻生出了超出契约的欲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225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