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3720" ["articleid"]=> string(7) "732767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9327) "德裕关门后的第三日,临州城里关于沈砚秋的说法已经变了三次。
最初,有人说她仗着嫁妆丰厚,刚进门便夺了裴家的铺子。
后来,又有人说她查账逼债,连裴家几十年的老掌柜都容不下。
等德裕门前那块牌匾被摘下来,传言便成了——
沈家女嫌裴家祖业不挣钱,逼着丈夫亲手关了铺。
青黛从外头回来时,气得连斗篷都没来得及解。
“姑娘,外面说得实在难听。”
“城南卖茶的那个李婆子,说您眼里只有钱。还说姑爷娶您回来,不是娶了妻子,是请了一尊铁算盘。”
沈砚秋坐在书案前,正在核算德裕清货后的实际损失。
“铁算盘不好吗?”
青黛一愣。
“至少比账算不清楚强。”
“可她们都说是您逼姑爷关的铺子。”
沈砚秋翻过一页。
“确实是我提的。”
“那也不能全怪您呀。”
青黛越说越委屈。
“那间铺子年年亏钱,养着一群不做事的人。姑娘替裴家省下那么多银子,她们一句也不提。”
“因为铺子亏了多少钱,只有看过账的人知道。”
沈砚秋道:“牌匾被摘下来,却是所有人都能看见的。”
世人向来更容易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一间老铺关闭,是败落。
一个新妇查账,是夺权。
至于这间铺子为何关、谁拿走了货、谁替亏损付了三年的钱,没有人愿意费心去问。
“那便由着她们说?”青黛问。
“当然不能。”
沈砚秋终于放下笔。
“名声既然已经传出去了,总得想办法换一种说法。”
当日下午,秦氏便将她叫去了正院。
厅中除秦氏以外,还坐着五老太爷家的长媳、三房和四房的两位夫人,以及几个在族中颇有脸面的女眷。
沈砚秋一进门,原本低声说话的众人便安静下来。
五房的周氏先笑道:“砚秋来了。”
她昨日才听说两个儿子的月钱被停,今日却仍然笑得格外亲热。
“快坐。你嫁进来这些日子,整日忙着铺子,也没空陪我们这些长辈说说话。”
沈砚秋向众人见礼,在秦氏下首坐下。
秦氏道:“今日叫你来,是为了德裕剩下的那批旧货。”
德裕关铺后,货物清点出来,共有三百余件。
值钱的皮货和药材已经并入其他铺子,剩下的大多是陈茶、旧布与一些不易出售的零散南货。
若低价清仓,能收回的银子有限。
周氏笑道:“族中几户孤寡,日子一直过得紧。我的意思是,与其将那些旧布贱卖,不如分一些出去。”
“砚秋刚进门便替族中做件善事,外面的人也好知道,她关德裕不是不顾裴家的旧情。”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十分清楚。
族里想让她拿德裕剩下的货,替自己洗去“刻薄新妇”的名声。
沈砚秋问:“分给哪些人?”
周氏早有准备,递来一张名单。
名单上列了十七户人家。
最前面的确是几个年迈无依的族人,后面却逐渐出现了周氏的娘家侄女、三房的远亲,甚至还有裴怀安妻子的乳母。
“这些都是族中有难处的人。”周氏道。
沈砚秋将名单从头看到尾。
“旧货可以分。”
周氏面色一喜。
“不过要重新列名单。”
“为何?”
“真正无力过冬的孤寡、病弱和幼童,按照实际需要分。”
“其余人若想取货,可以按清仓价购买。”
周氏的笑意淡了。
“都是亲戚,何必算得这样清楚?”
沈砚秋道:“正因为是救济,才更要把东西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若谁与五婶亲近,谁便能拿得更多,明年族中其他人也会有怨言。”
周氏脸色微僵。
秦氏看了一眼名单,也看出了其中的问题。
“重新查。”
她吩咐吴妈妈。
“孤寡病弱的单列一册,其余人不必算进去。”
周氏还想说什么,秦氏已经转向沈砚秋。
“这批货毕竟是你提议清出的。”
“对外便说,是你将自己的那部分收益捐给族中。”
沈砚秋问:“为何说是我捐?”
“你现在的名声不好。”
秦氏道:“总要让外面知道,你并非只认银钱。”
厅中几位女眷纷纷附和。
“正是。”
“女人能干是好事,可若太过强硬,难免让人敬而远之。”
“砚秋肯拿嫁妆救裴家,又愿意照拂族人,自然是贤惠的好媳妇。”
沈砚秋听着“贤惠”二字,神情没有变化。
她知道秦氏的安排并无恶意。
对一个刚嫁进来的女子而言,“贤妻”的名声确实比“夺权的新妇”安全得多。
前者能让她进入更多女眷的厅堂,后者只会让所有婆母对她心生戒备。
可她也清楚,一旦承认那批旧货是自己的捐赠,原本属于商号的清货损失便会变成她个人承担。
她出了钱,族中得了东西。
最后所有人只记得她贤惠。
“可以用我的名义。”沈砚秋道。
秦氏略显意外。
“但货物仍从商号公账支出。”
“在年度宗族救济的额度中扣除。”
周氏皱眉:“这也要入账?”
“自然。”
沈砚秋道:“只有入账,明年才知道救济花了多少,哪些人已经领过,哪些人尚未照顾到。”
“也免得一份东西,被几个人分别拿去做了人情。”
秦氏思索片刻,点了头。
“就照你说的办。”
周氏等人虽然不满,却也无法再反对。
三日后,德裕剩余的旧布被分送到族中十二户真正贫困的人家。
沈砚秋没有亲自上门。
她让吴妈妈和族中两位年长妇人一同送去,每户领取多少、由谁签收,都清清楚楚地记在册上。
可外面传出去的故事却比账本简单得多。
裴家新妇关掉亏损老铺,却将铺中所有剩货送给了贫苦族人。
她用嫁妆替夫家还债,又不计前嫌照顾裴氏宗亲。
先前那些说她刻薄的人,很快换了一套说法。
“沈家姑娘虽会算账,心却不坏。”
“能拿出六千两救夫家,已经很难得了。”
“听说她关德裕,也是为了替丈夫保住其他铺子。”
“裴公子真是娶了一位贤妻。”
连丰泰布庄的生意也因此好了几分。
许多女客原本只是来看热闹,进门后听伙计说起沈砚秋查出霉布、清理旧货的事,反而觉得这间布庄如今比过去可靠。
有人买布时,还会特意问一句:
“这是少夫人查过的新货吧?”
赵掌柜只能赔笑回答:“都是重新清点过的。”
半个月后,临州罗家的夫人递来帖子,请沈砚秋过府饮茶。
罗家经营成衣和绣庄,是丰泰布庄多年的大主顾。过去裴慎行亲自登门数次,罗家也只肯零散进货。
这一次,罗夫人却主动提出:
若丰泰能保证货物不受潮、不以陈充新,她愿意先订二百匹秋布。
帖子送来时,裴慎行正在书房核对债务。
他将帖子递给沈砚秋。
“看来夫人的贤名已经能替铺子招揽生意了。”
沈砚秋看完帖子。
“她不是因为我贤惠才买布。”
“是因为我查过库房。”
“可若没有贤妻的名声,她未必会邀你去。”
沈砚秋没有否认。
一个年轻女子直接谈生意,容易让人觉得她野心太重。
可一个替丈夫分忧的贤妻出面查看铺子,便显得顺理成章。
同样的事情,换一个名字,旁人的态度便完全不同。
裴慎行问:“你不讨厌这个称呼?”
“谈不上喜欢。”
沈砚秋将帖子收好。
“但既然有用,暂时可以留着。”
“你准备利用贤妻的名声?”
“名声本来就是给人用的。”
她道:“只要我自己记得,它不是我的全部。”
裴慎行笑了一声。
“外面都说,你拿嫁妆救了裴家。”
“没人知道你拿到了铺子四成。”
“这样不是很好吗?”
沈砚秋抬眸。
“他们以为我在尽妻子的本分,便不会急着阻止我进入商户女眷的圈子。”
“至于我实际拿到了什么,只要契书上写得清楚,不必人人知道。”
她将罗夫人的帖子放在账册旁。
“夫君负责让外面的人相信,裴家有一位贤妻。”
“我负责让这位贤妻,真正成为东家。”
裴慎行看着她。
“那我得到了什么?”
“六千两。”
沈砚秋答得毫不犹豫。
“还有一间可能重新盈利的布庄。”
“只有这些?”
她想了想。
“外人会称赞你眼光好,娶妻有方。”
“这也是一份好处。”
裴慎行无奈道:“夫人果然一分便宜都不肯让我白占。”
沈砚秋重新拿起笔。
“你已经占了。”
“如今全临州都认为,我做的一切是在成全丈夫。”
她在丰泰布庄的账册上,写下罗家二百匹秋布的预订数目。
随后,在东家落款处,第一次没有只写“沈氏”。
她一笔一画,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砚秋。
贤妻的名声可以借给裴家。
但账上的名字,必须属于她自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225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