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3719" ["articleid"]=> string(7) "732767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9252) "第二日清晨,裴慎行醒来时,沈砚秋已经坐在窗前看账。

昨夜两人直到很晚才歇下。

床上的距离确实比前两夜近了些,近到呼吸间都能闻到她发丝的香气,不过天一亮,沈砚秋仍旧先拿起了账册。

裴慎行披衣下床,走到她身后。

“又出了什么问题?”

“不是丰泰布庄。”

沈砚秋将桌上的三册账推给他。

“是德裕南货铺。”

德裕南货铺是裴家现存最久的一间铺子。

四十多年前,裴慎行的祖父便是在那里做起南北货生意,后来才有了丰泰布庄与泰和纸铺。

裴家如今虽已没落,长宁街上的老人提起德裕,仍会说一句:

那是裴家的祖业。

裴慎行翻开账册。

“德裕怎么了?”

“过去三年,一共亏损二千七百六十两。”

沈砚秋道:“这还没有算族人从铺中取走的货。”

裴慎行皱眉。

“去年账上只亏了四百余两。”

“因为铺面本身归裴家,没有计算租金。”

“若将那处铺面租给别人,每年至少能得三百六十两。再加上掌柜、伙计、车马和货物损耗,实际亏损远不止账面数字。”

裴慎行向后翻了几页。

德裕南货铺一共养着十二个人。

一名掌柜,两名账房,四名伙计,三名搬运工,还有两个只写着“照看门面”的人。

“照看门面的是什么人?”

“你五叔家的两个儿子。”

沈砚秋道:“一个每月领三两,一个领二两半。昨日下午沈安过去时,两个人都不在铺里。”

“掌柜说,他们平日也很少去。”

裴慎行合上账册。

“你想换人?”

“我想关铺。”

屋中安静下来。

裴慎行看着她。

“德裕是裴家第一间铺子。”

“我知道。”

“祖父当年便是在那里起家。”

“我也知道。”

沈砚秋将另一张纸递过去。

上面列着德裕目前所有存货、应收账款以及铺面出租后的预计收益。

“继续经营,明年至少还要亏八百两。”

“关掉以后,现有货物可以并入丰泰布庄和城东仓库。铺面租出去,每年有三百六十两固定进项。”

“十二个人中,真正做事的只有四个。”

“留下掌柜和两名伙计,调去其他铺子。账房只留一人,其余照契遣散。”

裴慎行没有接那张纸。

“你昨日才查完丰泰,今日便要关德裕。”

“是不是太快了?”

“账上的亏损已经持续三年,不是昨日才有。”

沈砚秋道:“过去不关,不代表现在不能关。”

裴慎行走到窗边。

院中的红绸还没有撤下。

几日前,这座宅子才刚办过一场盛大的婚礼。裴家摆了几十桌酒,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仍是临州有头有脸的旧族。

如今新妇进门不过四日,便要关掉象征裴家发迹的老铺。

消息若传出去,旁人会如何说,他几乎能够想到。

“再给德裕半年。”裴慎行道。

“换掉掌柜,裁撤人手,或许还能救。”

沈砚秋问:“为何一定要救?”

“因为它是祖业。”

“丰泰布庄和泰和纸铺不是?”

她抬起眼。

“祖业真正重要的,是它能养活裴家,还是它门前那块写着‘德裕’的旧牌匾?”

裴慎行脸色微沉。

“有些东西不能只算银钱。”

“我没有只算银钱。”

沈砚秋道:“我算的还有你愿意为这块牌匾再付出多少。”

“八百两一年,你愿意吗?”

“若愿意,这笔亏损便从你个人的分红里出,不再由商号共同承担。”

裴慎行转头看她。

沈砚秋的语气没有讽刺。

她真的给了他选择。

保留铺子可以。

只要承担保留它的代价。

“你认为我舍不得自己的钱?”裴慎行问。

“不是。”

“我认为,只有亲自承担代价之后,你才能分清自己舍不得的是铺子,还是裴家的体面。”

裴慎行沉默良久。

“先去看看。”

德裕南货铺位于城南旧街。

与长宁街的热闹不同,这里的商户大多已经迁走,只剩零散的粮铺、药铺和几家旧客栈。

德裕门前挂着一块深褐色牌匾。

“德裕”二字是裴慎行祖父亲手所写,边角已经开裂,伙计每年仍会重新描漆。

铺面不小,客人却只有两个。

一个正在赊半斤茶叶,另一个坐在门口与掌柜闲谈。

见裴慎行带着沈砚秋进来,掌柜连忙起身。

“公子,少夫人。”

他姓冯,是裴家远房姻亲,已经在德裕做了十余年。

“听说少夫人近日正在查铺子?”

“德裕的账也有问题?”

沈砚秋道:“账没有丰泰那么乱。”

冯掌柜松了一口气。

“不过铺子一直在亏。”

他的笑容僵住。

“旧街这几年生意都不好做。”

“等码头那边重新修好,道路通了,生意自然会回来。”

沈砚秋问:“码头什么时候修好?”

“这……”

“去年你也在账上这样写。”

冯掌柜低声道:“总归会修的。”

“若三年不修呢?”

“德裕是裴家的老字号,总不能说关便关。”

冯掌柜看向裴慎行。

“老爷在世时说过,只要裴家还在,德裕的牌匾就不能摘。”

裴慎行抬头看向那块牌匾。

他小时候常来这里。

祖父坐在柜台后教他认货,父亲教他拨算盘。那时铺里人来人往,后院堆满从北地运来的皮货和药材。

他一直以为,德裕会永远留在这里。

像裴家的祖宅与祠堂一样。

沈砚秋没有催他,只走到货架前。

架上放着几盒已经受潮的茶砖,几匹无人问津的旧皮货,还有一批积压了两年的干果。

“这些货还能卖多少?”她问。

冯掌柜答:“慢慢总能卖出去。”

“按照现在的客流,需要几年?”

冯掌柜没有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笑。

两个裴家年轻人慢悠悠走进来。

正是账上写着“照看门面”的五房兄弟。

“二哥今日怎么来了?”

其中一人瞥了沈砚秋一眼。

“莫不是二嫂查完丰泰,又要查德裕?”

他说着走到柜台后,熟练地取出一包茶叶。

冯掌柜没有阻拦。

沈砚秋问:“付钱吗?”

那人一愣,随后笑道:“自家的铺子,拿点茶还要付钱?”

“你每月还从铺里领三两月钱。”

沈砚秋道:“负责什么?”

“我替裴家照看门面。”

“你这个月来过几日?”

对方脸色一变。

“二嫂刚进门,未免管得太宽。”

沈砚秋没有与他争辩,只对冯掌柜道:“将这包茶记在五房账上。”

“还有,从今日起,他们二人的月钱停发。”

“你凭什么?”

年轻人将茶包摔回柜台。

“德裕是裴家的祖业!”

“不错。”

沈砚秋看向裴慎行。

“所以由裴东家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裴慎行望着空荡荡的铺子,又看向柜台后那块被擦得发亮的旧算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德裕月底关门。”

冯掌柜脸色骤白。

五房兄弟更是难以置信。

“二哥,你疯了?”

裴慎行没有理会。

“现有货物清点后并入其他铺子。”

“冯掌柜调去丰泰,先协助查清旧货。愿意留下的伙计,按照能力重新安排。”

“其余人结清月钱,另补一个月遣散银。”

冯掌柜喃喃道:“可这是老太爷留下的铺子。”

“牌匾留下。”

裴慎行抬头看了一眼。

“铺面租出去,德裕这个字号以后仍可以用。”

“等裴家重新做得起南北货,再另择地方开张。”

他没有说德裕永远消失。

只是承认眼前这间铺子,已经不能再靠回忆活下去。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

“十日内清货,够吗?”

“够。”

裴慎行道。

“你的人负责清账,我来处理族里。”

从德裕出来时,街上已经聚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有人指着沈砚秋低声议论。

“就是她,刚进门便关了裴家的祖业。”

“沈家有钱,看来是要把裴家的生意都握在手里。”

“裴公子也肯由着她?”

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他们听见。

裴慎行脚步微顿。

沈砚秋却径直走向马车。

“你不生气?”他问。

“他们说的也不全错。”

“哪里没错?”

“德裕确实是在我进门后关的。”

沈砚秋踩上脚凳,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旧牌匾。

“不过他们不会知道,或者不在意,它过去三年亏了多少钱。”

“也不会在意是谁一直替这块牌匾付账。”

月底那日,德裕南货铺正式关门。

伙计搬走最后一箱货物后,裴慎行亲手摘下了门前的牌匾。

周围站着不少裴家族人。

没人帮忙。

也没人说一句好话。

沈砚秋站在街对面,看着他将牌匾稳稳接进怀里。

裴慎行抱着祖父留下的两个字,真正明白:

守住祖业,并不等于守住每一间亏损的铺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225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