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3718" ["articleid"]=> string(7) "732767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26964) "丰泰布庄门前围着的人越来越多。
裴慎行贴出的告示尚未被风吹干,鲜红的商号印便已经引来不少目光。
长宁街上的商户大多认识裴家人。
有人知道裴家新近娶了沈家长女,也有人听说沈家陪送了四十六抬嫁妆。可在他们原本的想象中,所谓“沈家女懂生意”,无非是新妇在内宅里看看账、管管下人。
谁也没有想到,她的人会在成婚第三日直接走进丰泰布庄。
更没有想到,裴慎行会当众称她一声“沈东家”。
裴怀安站在门前,脸色难看至极。
“慎行,你这样做,是要让整条长宁街都看裴家的笑话?”
裴慎行抬眼看了看四周。
街边卖糖人的小贩已经停下手里的活,隔壁茶庄的掌柜也站在门口。就连几名原本准备进布庄挑货的女客,都停在不远处低声议论。
“裴家的账已经出了问题。”
裴慎行道:“现在不查,日后商号倒了,才是真正的笑话。”
裴怀安压低声音:“有什么事不能回家说?非要让沈家的人当众进铺?”
“昨日在家里已经说过。”
“是你们不肯听。”
裴慎行没有再给他争辩的机会,侧身让开铺门。
“沈管事,请。”
沈安拱手行了一礼,带着许成和四名伙计走进布庄。
裴怀安仍挡在原地。
裴慎行看着他。
“堂兄还要拦?”
两人对视片刻。
裴怀安最终向旁边退了一步。
可他没有离开,而是跟着进了铺子,显然是准备亲眼盯着沈家的人查货。
赵掌柜站在柜台后,脸上的笑比昨日更加勉强。
“公子,既然要清点,小的自然配合。”
“只是铺中正在做生意,若将货物全部搬出来,只怕会惊扰客人。”
沈安道:“不必暂停生意。”
“我们先按库房、前堂和在途货物分别清点。已经售出尚未回款的,另列一册。”
赵掌柜看了他一眼。
“沈管事似乎很熟悉布庄的规矩。”
“在沈家布行做过十几年。”
沈安语气谦和。
“只是替东家办事,不敢说熟悉。”
他说“东家”时,没有特意加重语气。
赵掌柜的脸色却还是僵了一下。
“既然如此,便请吧。”
沈安没有立刻进后院。
他先让许成带人将前堂摆出的所有布匹按照品类、颜色、进货年份登记,又让一名伙计守在柜台旁,记录今日每一笔售出的货物。
赵掌柜皱眉。
“今日卖出的布,晚上自然会入账。”
沈安道:“我们今日查的是实物。”
“午时清点时有三百匹,傍晚再数只剩二百九十匹,总要知道少的十匹去了哪里。”
“难道我还会私吞铺里的货?”
“赵掌柜误会了。”
沈安笑道:“账目清楚,对你也是好事。”
赵掌柜被堵得无话可说。
裴慎行没有一直留在铺中。
他确认清点能够顺利进行后,便带着长松返回裴家。
临走时,裴怀安仍站在后院门边,紧盯着沈安开库房。
“堂兄不回去?”裴慎行问。
裴怀安冷声道:“我自然要看着,免得沈家人借查货之名,动了裴家的东西。”
“你尽管看。”
裴慎行道:“只是今日若再有人从铺中拿走一匹布,也要按照新规登记。”
裴怀安的下颌绷紧。
“连我也要记?”
“尤其是你。”
裴慎行说完便走。
回到府里时,沈砚秋已经在东侧书房等他。
桌上摆着两摞账册。
左侧是裴氏商号过去三年的总账,右侧则是老周连夜整理出来的族人支取清单。
所谓“清单”,其实十分粗略。
某年正月,三房祭祖支银二百两。
三月,五房嫁女取细绢二十匹。
六月,族学修屋取银一百八十两。
八月,裴怀安谋差支银二千一百四十两。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没有具体数目的记录:
“族中急用,若干。”
“送礼取布,未记。”
“老夫人吩咐,支银。”
沈砚秋正提笔在纸上重新分类。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铺子那里如何?”
“已经开始清点。”
裴慎行在她对面坐下。
“堂兄留在那里盯着。”
“他不是盯沈家人。”
沈砚秋道:“是想知道过去拿走的东西,会不会被一笔笔翻出来。”
裴慎行顺手拿起她整理好的第一页。
她将族中支出分成了四类:
祭祀族学。
婚丧救济。
私人借支。
无凭据支出。
每一类后面都留着空白,准备查清实际数目后再补。
“你准备将三年的账都追讨回来?”裴慎行问。
“不能全部追。”
沈砚秋放下笔。
“数额小、用于祭祀和族学的,可以承认为商号支出。”
“孤寡月例、丧葬救济,也不必追回。”
“但私人谋差、做生意、购置田产,必须算作借款。”
裴慎行翻到裴怀安那一项。
“这笔钱,三叔不会轻易认。”
“借契、原账和老周的口供都在,他不认也要认。”
“若他没有钱呢?”
“可以用田租抵。”
“也可以拿他名下的铺面和田地作保,分三年偿还。”
裴慎行看她:“你不准备让他十日内拿出全部银子?”
“当然不准备。”
沈砚秋道:“三叔若真能十日内拿出二千一百四十两,去年便不会让老周做假账。”
“你昨日却支持我逼他写还款章程。”
“还款章程和立刻还清,是两回事。”
“先让他承认这是一笔债,之后才有资格谈怎么还。”
裴慎行将清单放回去。
“你总能把每一步都分得很清楚。”
“因为混在一起,便容易被人拿情分糊弄过去。”
沈砚秋重新提笔。
裴慎行却没有继续看账。
他看着她写字。
她今日穿了一件浅青色窄袖衫,外面罩着月白褙子,长发挽成简单的圆髻。新婚时戴的那些金钗珠翠,已经被她尽数收回妆匣,只留一支白玉簪固定发髻。
窗外日光落在她手边。
她执笔时手腕很稳,写下的字并不柔婉,而是骨架分明,像她本人。
“沈砚秋。”
裴慎行忽然叫她。
“嗯?”
“昨晚在族人面前,你问我敢不敢站在你这边。”
“我问的是,你敢不敢承认契书。”
“有区别吗?”
“有。”
她仍没有抬头。
“站在我这边,是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或者因为你愿意偏向我。”
“承认契书,是因为那是你亲自答应的事。”
“前者靠感情,后者靠信用。”
裴慎行道:“你似乎很不信任感情。”
“感情会变。”
“信用就不会变?”
“也会。”
沈砚秋终于停下笔。
“所以要看一个人违背信用之后,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裴慎行微微挑眉。
“夫人这是在提醒我?”
“是在提醒我们两个。”
沈砚秋将一张空白纸推到他面前。
“昨夜的合股契,只约定了六千两和三处产业。”
“如今看来还不够。”
裴慎行低头看向那张纸。
“你又想签什么?”
“夫妻契书。”
这个名字让裴慎行神色一顿。
“夫妻之间,还要另立契书?”
“母亲昨日也问过同样的话。”
沈砚秋道:“可这三日发生的事情,已经证明只凭一句夫妻同心,并不能解决问题。”
“我们应当把彼此的权利和责任写清楚。”
裴慎行靠向椅背。
“说来听听。”
沈砚秋显然已经想过。
“第一,双方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
“我的嫁妆、铺面、田庄和银钱,未经我同意,你不得动用。”
“你婚前拥有的裴氏产业,也不会因为成婚自动归我。”
裴慎行道:“这一条没有异议。”
“第二,婚后共同经营的产业,按照双方实际投入分配份额。”
“投入不只包括银钱,也包括人脉、管理与承担的风险。”
裴慎行问:“管理如何计算?”
“暂时不能精确计算。”
沈砚秋道:“但不能默认我的经营只是妻子的本分。”
“若我长期参与商号事务,应当有固定分红或者新增份额。”
裴慎行看着她。
“你要拿月钱?”
“不是月钱。”
“月钱是雇工所得。”
“我是与你共同经营。”
沈砚秋道:“可以按照年度盈利另行分配,具体比例之后再定。”
“第三呢?”
“第三,凡超过五百两的共同支出、借债、担保与投资,必须经过双方同意。”
裴慎行皱眉:“商机转瞬即逝,若你不在临州,难道也要等你回来?”
“可以提前约定紧急支出的上限。”
“或者由你先决定,但必须在七日内告知我。”
“若连续隐瞒,便视作破坏契约。”
“连续隐瞒几次?”
沈砚秋想了一下。
“一次重大隐瞒就够了。”
裴慎行轻笑。
“那我婚前少报债务,已经算一次。”
“对。”
“夫人准备如何惩罚我?”
沈砚秋看着他。
“原本只准备拿丰泰布庄三成。”
“现在是四成。”
裴慎行脸上的笑意略微停滞。
原来那多出的一成,不只是因为债务增加。
也是她为他的欺瞒定下的价钱。
“第四。”沈砚秋继续道,“裴家宗族的固定支出设立上限。”
“超过上限的任何借支,都不得直接从商号支取。”
“第五,双方在外共同维护彼此体面。”
“不得允许家人、管事或者伙计公开否认对方已经取得的权利。”
裴慎行道:“这一条是为昨日的事?”
“也是为以后。”
“你的族人会认为,我既然是女人,便不该在商号说话。”
“沈家的人也可能认为,你娶了我,就应该无条件迁就沈家。”
“无论哪一边越界,都由各自处理。”
裴慎行点头。
“还算公平。”
“第六,双方必须告知彼此任何会改变家业结构、继承安排与共同生活的重大决定。”
沈砚秋说到这里,语气仍然平静。
裴慎行却敏锐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叫改变共同生活的重大决定?”
“例如接纳长期居住的亲属,替族人抚养子女,另置宅院,或者承担无法短期偿还的大额债务。”
“还有呢?”
沈砚秋停了一下。
“纳妾。”
书房里安静下来。
外面的风吹过竹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裴慎行脸上的轻松淡去了一些。
“你不许我纳妾?”
“不是。”
沈砚秋道:“我要求你在做决定之前与我商议。”
“商议与允许,有什么不同?”
“商议意味着,你不能把这件事只当作自己的私事。”
“多一个人进入这个家,会增加用度,改变内宅秩序,也可能影响子女和继承。”
“这些都与我有关。”
裴慎行看着她。
“若你不同意呢?”
“那要看你准备为了纳妾付出什么了。”
“夫人连这个也要算?”
“自然要算。”
沈砚秋语气并无波澜。
“你若要求我继续管理家业、维护裴家体面,又希望单方面改变家庭结构,我没有理由无偿接受。”
“我可以撤回对部分产业的管理,也可以要求重新分配收益。”
“严重时,可以别居。”
裴慎行的眉心轻轻蹙起。
“别居?”
“是。”
“你动不动便准备回沈家。”
“不是回沈家。”
沈砚秋道:“我会置办自己的住处。”
“还没有成婚一个月,夫人已经在考虑搬出去?”
“退路要在尚未需要时准备。”
“等真正需要时再准备,通常已经来不及了。”
裴慎行沉默片刻。
“那你呢?”
“什么?”
“若你做了改变共同生活的重大决定,也要与我商议?”
“当然。”
“包括什么?”
“投资、借债、迁居、收养孩子,或者长期承担沈家的责任。”
裴慎行望着她。
“只是这些?”
沈砚秋听出他话中的意思。
“夫君还想问什么?”
“若有一天,你在外面有了别的男人呢?”
这句话问得突兀。
沈砚秋却没有回避。
两人的目光在桌案上方相遇。
过了片刻,她才道:“若真有那一日,我会告诉你这段关系是否影响我们之间的合作。”
裴慎行眉眼微沉。
“只是告诉我是否影响合作?”
“那夫君认为应该如何?”
“你是我的妻子。”
“所以?”
“夫妻之间自然应当忠贞。”
沈砚秋安静看了他一会儿。
“可是夫君方才并没有答应永不纳妾。”
裴慎行道:“礼法允许男子纳妾。”
“礼法也允许丈夫无故休妻,允许婆家以无子为由逼迫女子。”
“夫君准备把礼法允许的每一件事都做一遍?”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不要只用礼法回答我。”
沈砚秋没有动怒,声音却比先前更清晰。
“夫君若要求我在情感和身体上只忠于你,便应该给予我同等的承诺,我只当给予你同等的忠贞。”
裴慎行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沈砚秋,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
“这种话若被旁人听见——”
“所以只写在我们两人的契书里。”
她平静地道。
“我并不打算拿到长宁街上张贴。”
裴慎行一时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沈砚秋所谓的夫妻契书无非是财产和生意。
可她显然不只想划清银钱。
她还在试图重新定义夫妻之间最根本的权利。
这已经不是她的嫁妆是否属于裴家的问题。
而是她是否属于他。
裴慎行缓缓道:“这一条,我不能答应。”
“哪一部分?”
“你与别的男人来往。”
沈砚秋问:“那你可以答应永不纳妾?”
裴慎行没有回答。
他现在并无纳妾的打算。
新婚第三日,他还未真正了解自己的妻子。
可让他在一纸契书上写下此生永不纳妾,仍然像是主动放弃了一项所有男人都默认拥有的权利。
即使他并不确定自己未来是否会纳妾。
却不愿意被剥夺这项权利。
沈砚秋从他的沉默中得到答案。
“那这一条暂时不写。”
她重新拿起笔。
裴慎行反而皱眉。
“你不与我争?”
“现在争不出结果。”
“但我会记得,我们对这件事尚未达成共识。”
“日后若真的发生,再重新谈。”
她在纸上写下:
涉及夫妻情感与家庭成员变化之事,另行商议。
没有承诺,也没有让步,只是将矛盾暂时留在那里。
裴慎行看着那行字,心中并没有因此轻松。
他忽然意识到,沈砚秋最难应付的地方,不是她寸步不让。
而是她不会为了眼前的和气,假装问题已经解决。
“最后一条。”沈砚秋道。
“若任何一方严重破坏契约,另一方有权撤回投入、停止合作,并提出别居。”
“何为严重破坏?”
“隐瞒重大债务、侵吞对方财产、私自担保、故意损害共同产业。”
“还有未经商议改变家庭结构。”
裴慎行问:“若只是犯错一次?”
“看后果。”
“也看是否补救。”
“契约不是为了抓住一次错便结束关系。”
沈砚秋道:“是为了让犯错的人知道,对方并非无论如何都会留下。”
裴慎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
“你很在意自己能够离开。”
“是。”
“为何?”
“因为只有能够离开的人,留下才算选择。”
她说得太自然。
仿佛这句话早已在她心里存在许多年。
裴慎行望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沈家见面时,她隔着屏风问自己:
若动用嫁妆,是借,还是入股?
那时他觉得这个女人实在特别。
如今才明白,她问的从来不只是银子。
她真正想知道的是:
自己进入一段关系之后,还能不能保有对人生的决定权。
裴慎行拿过她写好的契书。
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这东西没有官府印契,也没有族老见证。”
“即使签了,未必有用。”
“我知道。”
沈砚秋道:“它约束不了真正想反悔的人。”
“那为何还要签?”
“因为日后若有争议,我们至少无法假装自己从未说清。”
裴慎行翻到最后。
两人名字的位置仍然空着。
他没有立即落笔。
“夫人有没有想过,若所有夫妻都像我们这样算得清楚,日子会很累?”
“算不清也一样累。”
沈砚秋道:“只是累的人往往只有一个。”
裴慎行抬眸。
她的神情并无委屈。
可他忽然想到,这几日所有人都认为沈砚秋强势、精明、咄咄逼人。
却没有人问过,为什么一个刚成婚的女人要如此急切地守住每一道边界。
因为只要她稍微松手,裴家便会拿走她的银子。
只要她不亲自查,账房便会将入股本金写成公中嫁妆。
只要她不逼裴慎行当众承认,族人便会把她挡在铺门外。
她不是喜欢争,是这个家从未准备主动将应得的权利交给她。
裴慎行拿起笔。
“前六条,我可以签。”
“第七条也可以。”
“至于情感那一条——”
“暂且搁置。”沈砚秋道。
裴慎行在契书末尾写下自己的名字。
又盖了私印。
沈砚秋接过笔,也签下名字。
两人没有请外人作证。
只将契书誊抄两份,各自保存。
这不是能被官府承认的和离书,也不是可以公开示人的律令。
它更像两个新婚夫妻对彼此作出的一次试探。
他们现在仅仅只是同意共同生活。
沈砚秋将自己的那份契书折好,放入一只黑漆木匣。
裴慎行问:“准备收在哪里?”
“嫁妆库房。”
“还是不信我。”
“与你是否可信无关。”
沈砚秋道:“重要契书本就应该由双方各持一份。”
裴慎行将自己的那份收进袖中。
“那我也锁起来。”
“很好。”
两人正说着,院外传来长松的声音。
“公子,少夫人。”
“沈管事从丰泰布庄回来了。”
沈安进门时,衣摆上全是灰尘。
他在布庄待了整整一日,连午饭都只匆匆吃了两个馒头。
手中抱着一本新写的清货簿。
“如何?”沈砚秋问。
沈安将簿册放到桌上。
“前堂和三处库房已经清点完毕。”
“账上应有布匹一千一百二十六匹。”
“实际只有九百零八匹。”
“其中完好可售的七百九十四匹,受潮霉坏的六十三匹,过时陈货五十一匹。”
沈砚秋问:“短缺多少?”
“按照进货簿,一共少了二百一十八匹。”
“另有账上记作赊出的七十四匹,赵掌柜拿不出客人签下的欠据。”
裴慎行神情一沉。
“也就是说,实际可能少了近三百匹?”
“是。”
沈安又取出一张单子。
“还有一件事。”
“今日清点到午后时,族中有三人来取布。”
“其中一人要十匹棉布,说是五老太爷府中下月办寿宴,要给下人制新衣。”
“赵掌柜原本准备直接让伙计搬走。”
“属下按照告示要求登记,那人便不肯签字,最后空手回去了。”
裴慎行问:“另外两人呢?”
“一人取两匹细绢,愿意登记。”
“另一人是怀安公子的随从。”
沈安略停了一下。
“他要取八匹北地毛料。”
“用途?”
“说是怀安公子近日要宴请县衙中的几位朋友,做几身新衣。”
“他登记了吗?”
“没有。”
“怀安公子说,自己是裴家人,拿裴家的东西不必向一个沈家管事交代。”
沈砚秋没有意外。
“最后拿走了吗?”
沈安摇头。
“裴公子临走前说过,任何人阻挠都要记名。”
“属下让伙计将库门锁了。”
“怀安公子发了很大的火,后来带人离开。”
裴慎行揉了揉眉心。
他已经能够想象,三叔一家今晚会如何痛骂沈砚秋。
“还有什么?”
沈安翻到清货簿最后一页。
“我们在最里面一间库房的夹墙后,找到四十七匹没有入账的新布。”
“没有入账?”裴慎行问。
“是。”
“布料成色很好,应当是江州新到的细棉,价值不低。”
“赵掌柜说,是别家商户暂放在丰泰布庄的寄售货。”
“但他拿不出寄售契书。”
沈砚秋问:“布匹上有货号吗?”
“有。”
沈安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抄写过的布签。
上面印着一个极小的“丰”字。
是丰泰布庄自家的货号。
裴慎行接过布签。
“也就是说,这四十七匹本来就是铺中的货。”
“很可能是。”
沈安道:“只是没有写进入货簿,也没有列入库存。”
“若日后卖出去,所得银钱不必经过铺面总账。”
这一次,不只是族人拿货不还。
有人还在丰泰布庄的库房里藏了另一套生意。
账面亏损。
私下盈利。
裴慎行看着那枚小小的“丰”字,眼底的冷意越来越重。
“赵掌柜呢?”
“还在铺中。”
“清点结束后,他说身体不适,想先回家。”
“属下让人拦下了。”
裴慎行立即起身。
“去布庄。”
沈砚秋却没有动。
“现在不能直接审他。”
裴慎行看向她。
“为何?”
“只有四十七匹布,不能证明赵掌柜私下卖货。”
“他可以说是账房漏记,也可以说是伙计放错了位置。”
“那便继续查。”
“当然要查。”
沈砚秋翻开清货簿。
“先查这批布从哪里进货,何时进城,谁签收,又是谁将它们搬入夹墙后的库位。”
“还要查过去一年有没有类似货物。”
裴慎行道:“若现在放他回去,他会销毁证据。”
“所以不放他回去。”
沈砚秋道:“但也不公开审问。”
“让他继续留在铺中,就说今日存货没有清完,明日还要他配合。”
“同时派人去他家和常往来的商户那里打听。”
裴慎行看着她。
“你已经有人选?”
“许成认识长宁街几个脚夫。”
“货物进城可以不经过商号账,却绕不开码头和车行。”
沈砚秋合上簿册。
“只要有人运过,便会留下痕迹。”
沈安退下安排之后,书房再次安静下来。
裴慎行站在窗边。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一桩接一桩。
先是隐瞒的债务。
再是老周假账。
如今又出现了账外存货。
他原本以为裴氏商号只是经营不善、族人拖累。
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看到的账本,可能只是一层精心整理过的表面。
“你是不是早就料到铺子里还有问题?”他问。
沈砚秋道:“没有。”
“那你为何一点都不惊讶?”
“因为一家商号若长期账实不符,问题通常不会只有一处。”
“就像一间屋子漏雨。”
“看见地上一滩水时,不能只擦干地面。”
“要先抬头看看,屋顶究竟破了几个洞。”
裴慎行低声道:“我看了这么多年账,却没有发现。”
沈砚秋没有顺势安慰。
“因为你太相信裴家的旧人。”
“也太忙着处理外面的事。”
“你只看他们交给你的结果,却没有确认过程。”
裴慎行转身看她。
“夫人总能把人的过错说得如此清楚。”
“我也有过错。”
“什么?”
“我太急切,想证明自己的判断是对的。”
沈砚秋道:“今日若赵掌柜当真只是漏记,我派人当众清货,确实会伤他的体面和铺中威信。”
“所以查清以后,也要按照证据处置。”
“不能因为我怀疑他,就默认他一定有罪。”
裴慎行沉默了一下。
“这算是在提醒你自己?”
“也提醒你。”
她将刚签好的契书从匣中重新拿出来,指了指第五条。
在外共同维护彼此体面。
不得允许下属公开否认对方权利。
“明日若查明赵掌柜私吞,你负责处置。”
“为何不是你?”
“他是裴家的旧掌柜。”
沈砚秋道:“我可以查,但不能所有恶人都由我来做。”
“否则日后每一个被赶走的人,都会说是新妇容不下旧人。”
裴慎行忽然笑了一下。
“你已经会用契书管我了。”
“刚签,当然要用。”
沈砚秋将契书重新收起。
裴慎行看着她锁上木匣。
“夫人。”
“嗯?”
“那份契书里只写了责任,没有写夫妻之间应当做什么。”
沈砚秋抬眼。
“夫君想加什么?”
“例如共同用膳。”
“可以。”
“每月至少一同外出一次。”
“做什么?”
“看铺子,见商户,或者只是出去走走。”
沈砚秋想了想。
“可以。”
“还有——”
裴慎行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落到她手边。
“今夜别再让我睡外间的榻。”
沈砚秋看着他。
他神情坦然,耳根却有一点极淡的红。
成婚三日,两人虽然同床睡过一夜,却始终没有真正完成新婚夫妻应有的亲密。
第一夜在查账。
第二夜太过疲惫。
第三日又从清晨忙到现在。
沈砚秋并非排斥他。
她欣赏裴慎行的聪明,也承认他今日的选择令她对这段婚姻又多了一分信心。
只是这份欣赏并没有让她忘记账目,也没有自动变成毫无保留的交付。
“这也要写进契书?”她问。
裴慎行道:“不必。”
“为何?”
“有些事情若连次数都要写清,未免太像交差。”
沈砚秋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是裴慎行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笑。
很好看。
虽然或许是觉得他这句话有些好笑。
“可以。”她道。
“什么可以?”
“今晚不用睡外间。”
裴慎行站直了些。
沈砚秋却已经重新低下头,翻开丰泰布庄的清货簿。
“但在此之前,我们要先把这四十七匹布的进货记录找出来。”
裴慎行看着她,半晌无奈地叹了一声。
“沈砚秋。”
“嗯?”
“在你这里,我是不是永远排在账本后面?”
她头也未抬。
“夫君放心。”
“今夜你排在账本后面。”
“但在明日的新账送来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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