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3717" ["articleid"]=> string(7) "732767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22446) "“能。”

裴慎行的回答落得很快。

快得连裴仲荣都愣了一下。

五老太爷握着拐杖,眉头紧紧压下来。

“慎行,你可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裴慎行站在账房门前,手中还握着老周交出来的那串钥匙。

“砚秋持有丰泰布庄四成份额,她派人清点铺中货物,是契书所载的权利。”

“明日,她的人照常进铺。”

“谁敢拦,便是不认我盖下的商号大印。”

院中一片寂静。

夜风吹过半开的库门,银箱上的封条轻轻颤动。

裴仲荣最先回过神来。

“你为了一个刚过门的女人,要同整个宗族作对?”

“不是为了她。”

裴慎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是为了裴家的生意。”

“丰泰布庄账面少了两百匹布,账房又做了三千两假账。三叔若认为这些都不必查,不如先把那二千一百四十两补回来。”

裴仲荣脸色一僵。

“那银子是为了给怀安谋差事!”

“差事没有谋成,银子也没有回来。”

“怀安是你堂兄!”

“所以我没有报官。”

裴慎行语气平静。

“但账还是要认。”

“你——”

裴仲荣向前一步,正要发作,五老太爷却抬起拐杖挡住了他。

老人没有再看沈砚秋,只盯着裴慎行。

“你父亲在世时,从不曾这样与族中长辈说话。”

“父亲在世时,丰泰布庄也没有少两百匹布。”

裴慎行道。

“族里取布、支银,偶尔周转,我不是全都不许。”

“但从今日起,要拿便立借据,要用便写明用途。”

“不能再有人凭着一句姓裴,就从商号中想拿什么便拿什么。”

五老太爷冷声道:“你这是要与族人算账?”

“是。”

裴慎行没有回避。

“过去算不清的,可以慢慢查。”

“从今往后的每一笔,都要算清楚。”

这句话一出,跟在五老太爷身后的两位族老神色也变了。

裴家族人众多。

并不是每一房都从商号中拿过大钱,可逢年过节支布、嫁娶赊银、借用车马,几乎人人都有过。

从前无人追究,是因为裴氏商号在名义上属于整个裴家。

二房负责经营,也便被默认应当多承担一些。

如今裴慎行一句“每一笔都要算清”,等同于要将二十年来含混不明的情分,重新变成白纸黑字的债。

五老太爷脸色铁青。

“你以为一间商号,只靠银子便能撑起来?”

“没有族人在外替你说话,没有裴家的名声,你以为那些官府差役、乡绅商户,会卖你一个小辈的面子?”

裴慎行道:“所以族人替商号办了什么事,也可以记下来。”

“该给的酬劳,商号一分不会少。”

“酬劳?”

五老太爷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一家人互相帮衬,你竟然要用酬劳来算?”

“帮衬若只有一边一直出银子,便不是帮衬。”

沈砚秋开口。

五老太爷的目光立即转向她。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

沈砚秋没有退。

“老太爷方才说的是丰泰布庄。”

“我持有四成,自然有说话的地方。”

裴仲荣冷笑:“有四成又如何?裴家的牌匾上仍旧写着裴字。”

“写什么字,不影响账上的亏损。”

沈砚秋道:“若三叔真心在意裴家的牌匾,就更该先把拿走的银子还回来。”

裴仲荣怒道:“你眼里除了钱,还有没有半点人情?”

“有。”

沈砚秋看着他。

“但人情不该总由同一个人出钱。”

“更不该由一个刚进门两日的人,拿嫁妆替所有人的人情结账。”

裴仲荣被堵得面色发青。

五老太爷转向秦氏。

“你就任由他们胡来?”

秦氏从始至终没有出声。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道:“老周做假账,仲荣支银不还,都是真的。”

“慎行既然已经决定查,我也拦不住。”

五老太爷道:“连你也被沈家这丫头迷了心窍?”

秦氏脸色一沉。

“老太爷慎言。”

“砚秋再如何,也是我裴家明媒正娶的儿媳。”

“她拿了六千两出来,才保住下个月的货款与债务。族中若有人觉得她无权查账,大可以先拿六千两补回去。”

五老太爷的嘴角动了动,却没有接话。

六千两不是小数目。

裴家族中看似人多势众,真正愿意在此时拿出真金白银的人,一个也没有。

他们可以指责沈砚秋不讲情分,却不会因此替裴家还债。

秦氏显然也看清了这一点。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

“夜深了,老太爷先回吧。”

“账房的事,明日再说。”

“还有什么可说?”

五老太爷将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既然你们二房已经认了一个外姓女人做主,族里也管不了。”

他说完转身便走。

裴仲荣却没有立即跟上。

他站在裴慎行面前,压低声音道:“慎行,你今日为了她得罪宗族,早晚会后悔。”

裴慎行道:“三叔先想想如何还钱。”

“那二千一百四十两,十日内写出还款章程。”

“你当真要逼自己的叔父?”

“不是我逼你。”

裴慎行看了一眼书案上的原账。

“是你拿了商号的银子。”

裴仲荣盯着他,眼神阴沉。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

“好。”

“我倒要看看,没有族里的人帮衬,你们这间铺子能做多久。”

他拂袖离开。

院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直候在一旁的钱通和几个账房伙计,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今日之前,谁也没有想到,裴慎行会为了新妇查账,与族中长辈正面翻脸。

更没有想到,平日最重宗族体面的秦氏,最终也没有阻止。

老周仍跪在地上。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剩一种沉沉的灰败。

裴慎行低头看他。

“账房钥匙已经交了,今晚你先回去。”

“明日辰时,将过去三年所有由族人支取的银钱、布匹与货物列成清单。”

老周问:“若有些没有记载呢?”

“凭记忆写。”

“记不住的,去问拿东西的人。”

老周低声道:“这样一来,族中只会更加怨恨少夫人。”

沈砚秋看向他。

“为何是怨恨我?”

“查账的人是我,可做决定的是裴慎行。”

老周顿了一下。

“因为公子从前不会这样做。”

“少夫人进门之后,他才变了。”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进了夜里的寂静。

裴家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签字、盖印、下令的人是裴慎行。

可只要说一句“他从前不是这样”,责任便可以轻易落到新妇身上。

男人永远只是被女人挑唆。

女人才是破坏旧秩序的罪人。

沈砚秋问:“你也这样认为?”

老周低下头。

“小的不敢议论主家。”

“那便别替其他人猜。”

她道:“明日把账交清。至于他们怨谁,不在你的职责之内。”

老周沉默片刻,向秦氏和裴慎行磕了一个头,起身离开。

他的背影比来时佝偻了许多。

待所有无关的人都退下,秦氏才看向裴慎行。

“你随我过来。”

这一次,她没有让沈砚秋回避。

三人进了账房旁的小厅。

吴妈妈关上门,又将茶水放下,安静退到外面。

秦氏坐在上首,许久没有说话。

裴慎行站在下方。

沈砚秋则主动选了最靠门的位置坐下。

她知道秦氏接下来要说的,未必愿意让她听。

但秦氏既然没有开口让她走,她也不会主动回避。

“慎行。”

秦氏终于开口。

“今日你把话说得太重了。”

“母亲指哪一句?”

“每一笔都要算清。”

秦氏看着儿子。

“你知不知道,裴家不只靠三间铺子活着。”

“我们二房能够守住祖宅,能够在临州还有几分体面,是因为族中十几房人仍然认我们是主支。”

“你今日逼仲荣还钱,明日再追其他人的布匹银钱。将账算清了,人心也就散了。”

裴慎行道:“现在账没有算清,人心就没有散吗?”

秦氏一怔。

“父亲去世后,三叔拿着商号的大印去借钱。”

“族中子弟要谋差事,从账房支银。”

“铺子里的货被一匹匹拿走,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还。”

裴慎行声音不高。

“他们认二房是主支,是因为二房替他们付钱。”

“若有一日商号彻底倒了,他们还认吗?”

秦氏没有回答。

“慎行,宗族不是生意。”

“我知道。”

“可生意也不能这样养着宗族。”

裴慎行道:“父亲留下的债务已经够多了。”

“我若继续装作看不见,明年裴家连祖宅都保不住。”

秦氏的脸色微微发白。

祖宅是她最后的底线。

裴父去世后,她守着这座宅子,也守着裴家残存的体面。她可以接受铺子暂时亏损,也可以接受向外借债,却无法想象有朝一日,裴家要卖掉祖宅偿债。

“没有严重到那个地步。”她说。

裴慎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那是昨夜沈砚秋重新整理的债务清单。

“一万七千五百两外债。”

“其中六千两三个月内到期。”

“丰泰布庄存货账实不符,至少有一千五百两缺口。”

“老周承认的假账有三千两,尚未查清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母亲觉得,要到什么地步才算严重?”

秦氏看着那张纸,久久无言。

她并非完全不知道裴家欠债。

可这些数字分别出现在不同账册里,被不同的人经手,又总有人告诉她,下一批货款回来便能补上。

直到沈砚秋将所有债务列在一张纸上,裴家的困境才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模样。

秦氏抬眼看向沈砚秋。

“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是。”

“你进门之前,便知道裴家亏成这样?”

“不知道。”

沈砚秋道:“婚前夫君只告诉我八千三百两。”

秦氏的目光立即落在儿子身上。

“你少报了九千二百两?”

裴慎行没有辩解。

“是。”

秦氏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怒意。

“这门婚事是我替你定的,你连我也瞒?”

“母亲若知道,会同意我如实告诉沈家吗?”

秦氏张了张口。

却没有立即回答。

答案已在沉默之中。

若沈家在婚前知道裴家真实欠债近两万两,这门亲事未必还能结成。

至少沈家不会只按照原先的条件嫁女。

“所以你们一个瞒着债务娶人,一个进门便查账夺铺。”

秦氏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荒谬。

“这样的婚姻,往后如何过日子?”

沈砚秋道:“正因为要过日子,才要先把账说清楚。”

秦氏冷声问:“夫妻之间,只剩下账了吗?”

“自然不是。”

沈砚秋平静道。

“但若账都说不清,其他的话也很难相信。”

秦氏看了她片刻。

“你怨慎行骗你?”

“怨。”

“那你为何还拿六千两出来?”

“因为铺子值得买。”

“只是为了铺子?”

沈砚秋没有立即回答。

裴慎行也看向她。

喜房里的第一夜,他曾问过相似的问题。

她留下,不只是因为利益。

却也没有因为一点尚未成形的感情,就免去他欺瞒的代价。

“也因为他最终拿出了账册。”

沈砚秋道。

“他若从头到尾都不肯让我知道真相,今日便不会有这六千两。”

秦氏似乎没有料到她会如此回答。

“你信他?”

“现在只信一部分。”

裴慎行低声道:“夫人对我的评价,似乎又下降了。”

秦氏看了儿子一眼。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有心思说笑。

沈砚秋却认真回答:“今日后来又升了一点。”

裴慎行的眉梢轻轻一动。

秦氏望着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的相处与她所熟悉的夫妻完全不同。

没有新婚的羞怯和甜蜜。

没有丈夫一句软话,妻子便顺势退让。

也没有妻子以眼泪逼丈夫替她出头。

他们在算账,也在观察彼此。

像两个刚刚把货物摆上桌、尚未完全建立信任的商人。

可裴慎行方才当着整个宗族的面,确实选择承认了那份契书。

沈砚秋也没有借机逼他将所有族人赶尽杀绝。

她只要求查清自己的钱。

秦氏闭了闭眼。

“我老了。”

“你们要怎么做生意,我管不了。”

“但有一件事,今日必须说清。”

她看向沈砚秋。

“你可以查账,可以管铺子,也可以保住自己的嫁妆。”

“但不能借着这些事,让慎行与整个宗族断绝关系。”

沈砚秋问:“母亲认为,怎样才算断绝关系?”

“仲荣的钱可以让他还,但别逼得太急。”

“族人从前拿过的布匹和银钱,数目小的便算了。”

“逢年过节该有的人情,也不能一概断掉。”

沈砚秋想了想。

“可以。”

秦氏略显意外。

“但要另立规矩。”

“什么规矩?”

“商号每年固定拿出一笔银子,作为宗族祭祀、婚丧和临时救急之用。”

“额度之内,由族中自行安排。”

“超过额度,便要立借据,或者由各房共同分摊。”

秦氏皱眉:“亲族之间,立借据未免难看。”

“比商号倒闭好看。”

沈砚秋道:“若母亲愿意,账面不必写某人借款,可以记作宗族周转。”

“但谁取了、取了多少、何时归还,必须留据。”

裴慎行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

过去裴家不是不能帮族人。

而是这种帮助没有上限,也没有记录。

谁都可以来拿,最后没人知道一年究竟为所谓的人情花了多少。

若单独设立一笔宗族公费,既能保住表面的情分,也能阻止商号被无止境地抽血。

“每年多少?”裴慎行问。

沈砚秋道:“要看过去三年的实际支出。”

“明日查清再定。”

秦氏沉默许久。

“祭祖和族学的银子不能少。”

“可以优先保留。”

“族中孤寡的月例也不能断。”

“列入固定支出。”

“婚丧嫁娶呢?”

“按照亲疏与实际情况定例。”

沈砚秋道:“每次都依照同一标准,反而免得有人认为二房偏心。”

秦氏没有立即答应。

可神情已经不像先前那般抗拒。

她并不是真的喜欢账目含混。

只是过去没有人能提出一种既不撕破宗族脸面,又能限制支出的办法。

“这件事,等旧账查完再议。”她最终道。

“好。”

沈砚秋没有继续逼迫。

秦氏站起身。

走到门前时,她忽然停下,看着裴慎行。

“老周毕竟伺候过你父亲。”

“查清之后,若他没有私吞,不要送官。”

裴慎行道:“我答应。”

秦氏又看向沈砚秋。

“明日你的人可以进铺。”

“但只许查货,不许当众羞辱旧掌柜。”

“儿媳明白。”

秦氏离开后,小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窗外已过子时。

折腾了整整一夜,裴慎行脸上也显出倦意。

他倒了一杯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今日你满意了?”

沈砚秋问:“什么?”

“我站在了你这边。”

“你不是站在我这边。”

裴慎行放下茶盏。

“又是为了契约?”

“是。”

沈砚秋看着他。

“你若因为我是你的妻子才帮我,今日可以站在我这边,明日也可以因为母亲和族人更重要而站到另一边。”

“但契约不会因为谁更重要而改变。”

裴慎行问:“在你眼里,夫妻还不如一张纸可靠?”

“一张纸当然不可靠。”

“可靠的是一个人签过以后,愿不愿意认。”

沈砚秋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账房钥匙上。

“今日你认了。”

“所以我才说,对你的评价又升了一点。”

裴慎行看了她许久。

忽然问:“若我方才听了五老太爷的话,不许你的人进铺呢?”

“我会撤回剩下尚未入账的嫁妆产业。”

“那六千两呢?”

“按照契约要求退股。”

“若裴家一时拿不出来?”

“丰泰布庄与泰和纸铺的份额继续归我。”

“你会离开裴家?”

沈砚秋停顿了一下。

“会先回沈家。”

“又回沈家?”

“我总要找个安全的地方,慢慢同你算清楚。”

裴慎行轻轻笑了一声。

“沈砚秋,你似乎随时都准备走。”

“因为我随时都可能需要走。”

她没有笑。

“夫君可以不喜欢。”

“但我不会为了让你安心,就把自己的退路堵死。”

裴慎行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他从小所见的妻子,不论夫妻感情好坏,一旦进了夫家的门,便不会轻易再离开。

她们的嫁妆在夫家。

孩子在夫家。

名声与后半生也都在夫家。

她们即使愤怒,也只能关起门来争吵,最多回娘家住上几日,等丈夫去接。

所以丈夫可以确信,妻子终究会回来。

沈砚秋却不是。

她的银子有人看守。

铺面和田产仍在她名下。

沈家父母也不会因为女儿新婚回家,便将她立刻赶回夫家。

她每一次说要走,都不仅仅是一句赌气的话。

裴慎行忽然发现,这种真实存在的离开能力,让他有些不舒服。

“若每一次意见不合,你都准备离开,这段婚姻如何长久?”

“我不会因为每一次意见不合离开。”

沈砚秋道:“我只会在你破坏根本约定时离开。”

“何为根本约定?”

“欺瞒重大债务,擅自动用我的财产,否认我已经买下的权利。”

她看着他。

“以及日后任何会改变这个家,却不肯与我商量的决定。”

裴慎行没有说话。

最后一句听来寻常,却比前面几条更宽。

什么叫会改变这个家的决定?

新增产业,替族人担保,安排子女。

或者——

纳妾。

两人此时都没有提到这个词。

它像是一条尚未显现的暗线,藏在这场新婚初始的谈判之下。

裴慎行移开目光。

“明日先查铺子。”

“好。”

沈砚秋站起身。

“你今夜睡哪里?”

裴慎行抬头看她。

“自然回新房。”

“外间的榻太短。”

“我知道。”

“所以?”

“所以今夜睡床。”

他说得理所当然。

沈砚秋沉默片刻。

“也好。”

裴慎行似乎没想到她应得这样平静。

“你不反对?”

“我们已经成婚。”

沈砚秋道:“只要你不认为睡在一张床上,便能抵消尚未算清的账。”

裴慎行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被族人围攻时都没有此刻这般无奈。

“夫人放心。”

“我还没有自负到这个地步。”

两人一同回到新房。

红烛早已燃尽,喜字却仍贴在窗上。

青黛领着人换过寝具,又将床边的灯调暗,才悄悄退出去。

裴慎行躺在外侧。

沈砚秋睡在里侧。

两人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片刻后,裴慎行问:“睡了吗?”

“没有。”

“明日你准备派谁去丰泰布庄?”

“沈安和许成。”

“许成是谁?”

“我母亲陪房的儿子,在沈家布行做过六年。”

“赵掌柜不会喜欢他。”

“我也不需要赵掌柜喜欢。”

“族人可能还会去闹。”

“你会拦吗?”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

裴慎行道:“会。”

沈砚秋闭上眼。

“那便没有问题。”

又过了一阵,裴慎行听见她的呼吸逐渐平稳。

她似乎真的睡着了。

没有因为今日的争执辗转难眠,也没有因他选择支持她而格外亲近。

仿佛他的决定只是完成了一项本就应该完成的义务。

裴慎行望着床顶模糊的纹样,忽然有些明白,她为何始终不肯说他“站在她这边”。

因为在沈砚秋看来,真正的合伙人不需要在每一次冲突中依靠偏爱选择对方。

他只需要遵守共同认可的规则。

第二日辰时,沈安与许成准时来到丰泰布庄。

赵掌柜已经候在门前。

除了铺中伙计,门外还站着七八名裴家族人。

为首的是裴仲荣的长子裴怀安。

他抬手拦住两人,冷声道:

“丰泰布庄是裴家的产业。”

“沈家人不得入内。”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停下看热闹。

沈安不急不恼,只从袖中取出一份盖着商号大印的文书。

“我等奉东家沈砚秋之命,前来清点货物。”

裴怀安嗤笑。

“什么东家?”

“一个嫁进裴家的女人,也敢在裴家的铺子里称东家?”

话音刚落,街口便传来马蹄声。

裴慎行翻身下马,径直走到铺前。

他没有看沈安手中的文书,只对赵掌柜道:

“开门。”

裴怀安道:“慎行,你当真要让沈家的人进去?”

裴慎行看向他。

“不是沈家的人。”

“是沈东家派来的查货管事。”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另一张告示,亲手贴在丰泰布庄门侧。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自今日起,丰泰布庄所有货物出入,均须登记。

族中支取,亦不得例外。

告示最下方,盖着裴氏商号鲜红的大印。

围观的人群低声议论起来。

裴怀安的脸色一点点沉下。

裴慎行没有再解释。

他只对沈安和许成道:

“进去查。”

“谁敢阻拦,记下姓名。”

“从他这一房明年的宗族例银中扣。”

这一刻,长宁街上所有人都看得明白。

沈砚秋拿出的六千两,不只是救了裴家一时之急。

也真正替她买下了丰泰布庄的门槛。

从今日开始,她不再只是一个坐在内宅里、等待丈夫分配家用的少夫人。

她的人可以越过裴氏族人,走进裴家的铺子。

她的名字,也第一次以“东家”的身份,出现在临州长宁街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225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