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3714" ["articleid"]=> string(7) "732767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30840) "丰泰布庄开在临州最繁华的长宁街上。
马车停下时,正值午后。
街上人声鼎沸,两侧商铺的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卖点心的小贩沿街叫卖,几辆运货的板车堵在路口,伙计吆喝着让行,空气里混着糕饼的甜香、牲口的气味和布庄染料特有的涩味。
沈砚秋掀开车帘,先看了一眼铺面。
丰泰布庄占了上下两层,门脸宽阔,牌匾上的金漆虽有些旧,仍能看出当年花了不少银子。门前摆着新到的春布,颜色鲜亮,两个伙计站在台阶上招揽客人。
乍看之下,生意并不冷清。
裴慎行先下车,转身向她伸出手。
沈砚秋看了一眼,没有拒绝,扶着他的手踩上脚凳。
两人今日都没有穿喜服。
裴慎行一身月白长袍,沈砚秋则换了件藕荷色褙子,头上仍只簪着早晨那支白玉簪。若不是布庄掌柜早早候在门前,旁人未必看得出,这是裴家刚成婚两日的新婚夫妻。
掌柜姓赵,四十余岁,身材微胖,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
“公子,少夫人。”
他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
“昨日才办完喜事,今日怎么就亲自过来了?铺子里一切都好,公子只管陪少夫人歇息几日。”
裴慎行没有接话,只看向沈砚秋。
沈砚秋问:“前堂一共有多少匹现货?”
赵掌柜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这……约有三百多匹。”
“库房呢?”
“库房里的货更多,少说也有八九百匹。”
“具体多少?”
赵掌柜犹豫道:“铺中每日都有进出,不曾时时清点,约莫一千一百匹上下。”
沈砚秋点点头。
“那就先看库房。”
赵掌柜显然没有料到,新少夫人一进门连杯茶都不喝,便要直接去看货。
“库房里灰尘大,也杂乱。少夫人这样金贵的人,进去恐怕不方便。不如我先让伙计把账册拿出来,您在楼上慢慢看?”
“我今日来,就是想看看自己花六千两买下的铺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沈砚秋看着他。
“若只看账册,何必出门?”
赵掌柜下意识看向裴慎行。
裴慎行道:“带路。”
布庄后方连着两进院子。
前一进住着伙计,后一进才是库房。越往里走,空气里的湿气越重。院角堆着几只没有及时收走的空木箱,地面还残留着昨夜积下的水。
赵掌柜边走边解释:“前几日下过雨,院里难免潮了些。不过库房垫得高,绝不会伤到货。”
沈砚秋在门前停下。
库房的门槛确实比院子高了半尺,门窗却都关得严严实实。
赵掌柜从腰间取下钥匙,打开铜锁。
门刚推开,一股闷热的潮味便扑面而来。
青黛忍不住捂住鼻子。
沈砚秋没有进去,先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又蹲下摸了摸门槛内侧。
指尖沾上了一层细灰。
灰中有几道模糊的水痕。
“上个月屋顶漏过雨?”她问。
赵掌柜神情微变。
“只漏了一点,很快便补好了。”
“哪一处?”
赵掌柜抬手指向西南角。
沈砚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堆着二十余只装布的木箱,最下面几只箱子的颜色明显比其他地方深。伙计察觉她在看,连忙走过去,想将上面的油布盖严。
“打开。”
沈砚秋说。
伙计的动作停住。
赵掌柜笑道:“少夫人,那些都是去年的陈货,颜色款式已经过时,没什么好看的。”
“陈货也算铺子的存货。”
“打开。”
她语气不重,却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伙计只能掀开油布。
第一只木箱尚且正常。
第二只箱子打开后,里面的布匹边缘已经生出一层白色霉斑。
青黛低呼一声。
赵掌柜立刻道:“只坏了这几匹。前段时日雨水实在太大,谁也没料到屋顶会漏。这些货本来就准备低价处理,不值什么钱。”
沈砚秋没有听他的解释。
她让伙计把箱中的布全部取出来,一匹一匹摆在地上。
十八匹棉布,七匹细绢,其中能看出明显水渍和霉点的有十九匹。
“去年进货价多少?”沈砚秋问。
赵掌柜支吾道:“时日久了,我记不清。”
“账房应该记得。”
“约莫……四百两左右。”
沈砚秋转头看向裴慎行。
“这批布,在你给我的存货清单里,按照完好新货计价六百八十两。”
裴慎行眉头一皱。
“你确定?”
青黛立即从随身带来的匣中取出一册薄账。
沈砚秋翻到其中一页。
“细绢七匹,每匹二十八两。棉布十八匹,每匹二十七两。合计六百八十二两。”
她将账册递给赵掌柜。
“这些是去年秋季进的货,不是更早的陈货。”
赵掌柜额头上冒出细汗。
“账上或许记错了。”
“价钱记错了,年份也记错了,货物的好坏同样记错了?”
沈砚秋看着满地受潮的布。
“赵掌柜,你们的账房很会错。”
赵掌柜忙道:“少夫人有所不知,铺子里的账都是老周管着。我只负责前堂买卖,库房偶尔出些纰漏,实在难免。”
“这些货坏了多久?”
“应当……没几日。”
沈砚秋走到最下面一只木箱旁。
箱角的木料已经开始发黑,缝隙里结着细小的蛛网。若只是前几日才受潮,绝不会变成这样。
她没有继续追问,只吩咐青黛:“记下来。”
赵掌柜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少夫人,铺子里的事情向来由公子和老夫人做主。您才刚进门,有些旧事不了解也是正常。丰泰布庄开了二十多年,偶尔折损几匹货,并不会影响大局。”
沈砚秋抬眸看他。
“所以你认为,我不该过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掌柜擦了擦额头。
“少夫人毕竟是内宅女眷。铺子里人多眼杂,货物、账目又繁琐。您若有什么想知道的,吩咐我整理便是,何必亲自来受累?”
“赵掌柜是在心疼我?”
“自然。”
沈砚秋笑了笑。
“那便更该把账算清,免得我的六千两也跟这些布一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发了霉。”
赵掌柜脸色一白。
裴慎行终于开口:“将所有库房的门都打开。”
“公子……”
“没听见?”
赵掌柜不敢再劝,忙让伙计去取钥匙。
丰泰布庄一共有三间库房。
第一间存放棉布和细绢。
第二间放的是从北边运来的毛料。
第三间最小,堆着染坊送来的半成品。
沈砚秋没有让人将所有货物搬出来,只随机抽查了十余只木箱,又让青黛按照账册记录箱号、货物数量和实际状况。
越查,赵掌柜的脸色越难看。
账上记着的一千一百二十六匹现货,实际粗略清点,最多只有九百余匹。
其中还有近百匹受潮、褪色或已经过时的旧货。
赵掌柜一再解释,缺少的货物有些已经送到客人府中,只是货款尚未收回;有些被临时调去了别的铺子;还有些则在染坊加工,没有来得及销账。
每一种说法听起来都有可能。
可所有可能加在一起,便成了糊涂。
沈砚秋走出库房时,已经过了申时。
赵掌柜请两人上楼喝茶。
茶是陈茶,点心却摆得精致。
裴慎行在窗边坐下,一直没有说话。
等赵掌柜退下,他才问:“你觉得少了多少?”
“现在说不准。”
沈砚秋将青黛记录的清单放在桌上。
“若只是货物调拨没有及时入账,问题不算太大。若是实际短缺,按照账面价格,至少少了一千五百两。”
裴慎行盯着那几页清单。
“我上个月才看过总账。”
“你看的是数字。”
“数字没有问题。”
“正因为数字看上去没有问题,才更有问题。”
沈砚秋端起茶,只闻了一下便放回去。
“账上写着有货,库房里却没有。账目能对平,说明缺少的货物被别的名目填上了。”
“要么有人虚报存货。”
“要么有人把铺子里的货卖了,却没有把银子交回来。”
裴慎行神情渐沉。
这些年,他并非完全不管铺子。
裴父去世后,三间铺子便是他维持家业的根本。他每月查看盈亏,也会亲自与大商户谈生意。
只是裴家原有的掌柜和账房大多做了十几年,许多人还是父亲留下的旧人。他认为他们或许能力平庸,却不至于真正侵吞裴家的财物。
更何况,他需要应付商路、债务、族人和外面的生意,不可能每日守在库房里清点每一匹布。
久而久之,他看的便只有递到面前的总账。
沈砚秋道:“赵掌柜将责任推给老周,可他是布庄掌柜,若连库房里少了两百匹布都不知道,要么无能,要么同谋。”
“你想换了他?”
“现在不能。”
裴慎行略显意外:“为何?”
“账还没查清。”
“这时候换人,只会打草惊蛇。若他们当真有问题,也会趁乱把剩下的账做得更干净。”
沈砚秋拿起一块点心,掰开看了看,仍旧没有吃。
“先让他们照常做事。”
“你准备怎么查?”
“今日先把丰泰布庄过去两年的进货单、出货单和库房簿带回去。再派我们自己的人,重新清点所有存货。”
裴慎行看她:“我们自己的人?”
“我带来的陪房里,有两个人从前替沈家看过布行。”
“你要把沈家的人安插进裴家的铺子?”
沈砚秋抬眼。
“这间铺子如今有我四成。”
“我派人查自己的货,有什么问题?”
裴慎行没有立即回答。
他明白这件事一旦做了,赵掌柜等人必然会觉得,新少夫人刚入股便要夺权。
裴家族中也会更加不满。
可看着手中那份明显对不上数的清单,他又无法开口拒绝。
“可以。”
裴慎行道:“但只能负责清点,不得干涉日常经营。”
“在查清之前,我也不准备接手日常经营。”
沈砚秋将清单收好。
“若查清之后呢?”
裴慎行问。
沈砚秋看了他一眼。
“那要看这间铺子究竟还有多少东西值得经营。”
赵掌柜很快重新上楼。
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比先前僵硬许多。
“公子,少夫人,晚膳已经让人备好了。二位不如在铺中用过饭再走?”
“不必。”
裴慎行道:“将去年至今的进货单、出货单和库房簿整理出来,晚些送到府里。”
赵掌柜迟疑道:“所有账册都要?”
“所有。”
“可铺中明日还要做生意,账册全拿走了,伙计们不方便。”
沈砚秋道:“誊抄一份留在铺中。”
赵掌柜面露难色。
“账目繁杂,一时怕是抄不完。”
“那就今夜抄。”
“少夫人,伙计们忙了一日……”
“每人多发一百文夜工钱。”
沈砚秋语气平淡。
“这笔钱从我个人账上出。”
赵掌柜一时无话。
沈砚秋又道:“原件今晚送进裴府,抄本留给你们日常使用。后日我会派人来清点库存。”
赵掌柜忙看向裴慎行。
“公子,这……”
“照做。”
裴慎行说。
赵掌柜只能应下。
两人从布庄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长宁街上的铺子陆续点起灯笼,街边摊贩也开始收拾东西。
沈砚秋刚登上马车,便听见身后有人唤她。
“少夫人留步。”
来人是裴家的管事钱通。
他一路赶得急,额头全是汗,手里还捏着一张单子。
“老夫人让小的过来请公子和少夫人早些回府。”
裴慎行问:“出了什么事?”
钱通道:“荣盛钱庄的人来了。”
“今日不是还款期限。”
“他们听说裴家得了沈家的嫁妆,便上门来问,能不能提前把三爷那笔三千两也一并结了。”
沈砚秋动作一顿。
裴慎行的脸色沉了下来。
“三叔让他们来的?”
钱通低着头。
“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敢说?”
钱通额上的汗更多了。
“钱庄的人说,三爷已经答应,只要裴家拿到银子,便先还他的那笔债。”
裴慎行冷声问:“谁答应动用那六千两?”
钱通没敢回答。
可答案已经十分清楚。
裴仲荣认定,沈砚秋既然拿出了银子,这笔钱自然该由裴家统一处置。
至于是还商号三个月内到期的货款,还是先替他填上个人欠下的债,并不重要。
反正钱已经进了裴家的门。
青黛气道:“那六千两是姑娘投进商号的本金,凭什么替三爷还债?”
钱通弓着腰,不敢接话。
沈砚秋却没有立即发怒。
她问:“银票现在在哪里?”
“在账房。”
“谁拿着钥匙?”
“老周管着一把,老夫人那里还有一把。”
沈砚秋看向裴慎行。
“你没有钥匙?”
裴慎行道:“账房库门是双锁。老周与母亲各持一把,平日须两人同时开门。”
“银票入库以后,可有另行封存?”
“没有。”
沈砚秋沉默了一瞬。
今日上午,她在每张银票背后盖了私印,也记录了票号。
就算裴家擅自用了,也能够追查。
可钱一旦交出去,再追回来便会多出无数麻烦。
她原以为,契书签好、份额写明,至少在银子的用途上不会立刻出问题。
没想到不过半日,裴家便有人把它重新当作了一笔可以随意挪动的嫁妆。
“回府。”
沈砚秋说。
马车一路驶回裴家。
刚到正院门前,便听见里面传来裴仲荣的声音。
“不过是早还晚还的分别。荣盛钱庄催得紧,先将三千两结清,免得利息越滚越多。至于商号的货款,等下个月收回几笔账,自然能补上。”
秦氏道:“这笔钱是慎行与砚秋入股商号所用,不能随意支取。”
“嫂嫂,你怎么也同一个新妇一般见识?”
“钱进了裴家账房,难道还能分出哪一张是她的、哪一张是我们的?”
沈砚秋跨过门槛。
“能。”
厅中几人一齐看了过来。
荣盛钱庄来了两个人,一位是掌柜,一位是拿着算盘的账房先生。
裴仲荣坐在左侧,身旁放着一纸提前还款的文书。
秦氏坐在上首,脸色并不好看。
“砚秋回来了。”她道。
“母亲。”
沈砚秋行了一礼,随后看向荣盛钱庄掌柜。
“欠债的是谁?”
掌柜笑道:“借契上写的是裴三爷。”
“抵押物呢?”
“有裴氏商号的大印作保。”
“商号担保,不等于商号替他还钱。”
裴仲荣冷笑:“一家人分得这般清楚,你也不嫌难看。”
沈砚秋没有理他,只问钱庄掌柜:“距离债务到期还有多久?”
“一个月。”
“借契可有约定,债主有权提前收回?”
“这……”
掌柜翻了翻借契。
“倒是没有。”
“既然没有,今日便不该上门逼债。”
钱庄掌柜脸上的笑淡了些。
“少夫人误会了。是裴三爷说,裴家近日有了周转银钱,愿意提前结清,我们才过来。”
“那是三叔个人的意思。”
“这笔钱不能动。”
裴仲荣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沈砚秋,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是裴慎行的妻子,也是丰泰布庄和泰和纸铺的东家。”
沈砚秋看着他。
“那六千两是我的入股本金。每张银票背后都有我的私印,票号也已经记录在合股契中。”
“未经我同意,任何人挪用,都不是裴家内部支银。”
“是侵吞合伙人的本金。”
荣盛钱庄掌柜的神色微微变了。
他显然没有想到,那六千两并不是简单放进裴家账房的嫁妆,而是一笔有契约、有见证、有明确票号的合股银。
若钱庄今日明知有争议还收下,日后沈家追究起来,也会惹上一身麻烦。
“既然少夫人不同意,此事便改日再议。”
掌柜迅速将借契收好。
“裴三爷,我们便先告辞。”
裴仲荣急道:“不是说好今日结清吗?”
钱庄掌柜只是笑。
“府中尚未商量妥当,我们怎好为难?”
两人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厅门一合,裴仲荣便将茶盏重重摔在桌上。
“好一个沈家女!”
“刚进门第二日,就拿着几张契书压到了长辈头上!”
“你以为出了六千两,整个裴家便由你说了算?”
“我没有想管整个裴家。”
沈砚秋道。
“我只管自己的钱。”
“你既是裴家妇,你的钱就是裴家的钱!”
“照三叔的说法,三叔既是裴家人,三叔名下的田产也该是裴家的田产。”
“你敢打我田产的主意?”
“我没有。”
沈砚秋看着他。
“正如三叔也不该打我嫁妆的主意。”
裴仲荣气得脸色发青。
他转向裴慎行。
“慎行,你就这样看着她羞辱长辈?”
裴慎行从进门起一直没有出声。
此刻,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提前还款的文书,扫了一眼。
“是谁从账房取了银票?”
秦氏道:“还没有取。”
“老周已经去开库门了。”裴仲荣却道,“若不是你们回来得快,这会儿银子早就交清了。”
裴慎行眼底彻底冷了下来。
“我上午已经说过,六千两只能用于商号。”
“你是裴家子弟,难道真要看着三叔被钱庄逼上门?”
“债是三叔借的。”
裴慎行将文书放回桌上。
“就该由三叔还。”
裴仲荣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为了一个女人,连族亲都不认了?”
“不是为了她。”
裴慎行道。
“是因为那六千两不属于裴家。”
厅中安静下来。
沈砚秋看了裴慎行一眼。
这是今日第二次,他在裴家人面前承认,她的钱不属于裴家。
第一次是早晨,在契书尚未落实之前。
第二次是在六千两已经交入账房之后。
两者的分量并不相同。
裴仲荣怒极反笑。
“好,好得很。”
“娶了个有钱的媳妇,便忘了自己姓什么。”
他拂袖而去。
秦氏坐在上首,许久没有说话。
等厅中只剩下他们三人,她才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慎行,你三叔固然有错,可宗族之间不是每件事都能按照外面的生意来算。”
“今日若传出去,说裴家有了银子却不肯替自家叔父还债,旁人会如何看我们?”
裴慎行道:“若今日用砚秋的本金替三叔还债,明日丰泰布庄的货款拿什么结?”
“不是还有她的嫁妆吗?”
这句话脱口而出。
秦氏自己也怔了一下。
屋内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沈砚秋看着她。
秦氏避开了她的目光。
“我的意思是,若实在周转不开,可以再暂借一些。反正都是为了这个家,将来生意好了,自会补给她。”
沈砚秋没有愤怒。
她只是忽然明白,裴家的困境并不仅仅来自铺子经营不善,也不只是因为几个族人贪得无厌。
真正的问题是,他们已经习惯了用下一笔钱填补上一处窟窿。
没有银子,便向商号拿。
商号没钱,便借债。
债务到期,便盼着沈家的嫁妆。
六千两不够,还有一万两现银。
现银用完,还有铺面、田地和首饰。
在他们眼中,沈砚秋的嫁妆不是一笔有边界的财产。
而是一口刚刚送进裴家、尚未见底的新井。
“母亲。”
沈砚秋开口。
“我的嫁妆不会再拿出一两。”
秦氏神色微沉。
“你是怕裴家还不起?”
“是。”
她回答得毫不委婉。
“但不仅如此。”
“今日三叔来借,明日可能是四叔,后日可能是族中哪位兄弟要办婚事、捐官或者填补生意亏空。”
“若我第一次拿了,往后便没有理由拒绝。”
秦氏道:“一家人互相帮衬,本就是应当。”
“帮衬有来有往。”
“裴家准备拿什么帮衬我?”
秦氏一时没有回答。
沈砚秋继续道:“我出六千两,是因为这两间铺子和一处田庄值得投资。”
“我不继续拿钱,是因为其余窟窿没有填补的价值。”
“若裴家只把我当作随时可以开口的银库,这门婚事便没有继续经营的必要。”
秦氏脸色骤变。
“你这是在威胁谁?”
“不是威胁。”
沈砚秋平静道。
“我只是在提前说清楚。”
“免得将来大家都觉得,我既然第一次肯拿,往后便应该一直拿。”
裴慎行看着她。
从昨夜到今日,她已经说过许多类似的话。
嫁妆不是聘礼。
银子不是白填。
合作要有契约。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听懂,她防备的不是某一笔钱被拿走。
她是在防备自己逐渐变成裴家所有困境的解决办法。
一旦她的嫁妆开始无条件填补裴家的债务,她的能力开始无条件接手裴家的烂摊子,她便会越来越重要。
重要到所有人都需要她。
也重要到所有人都会认为,她不可能离开。
裴慎行忽然道:“母亲,账房的两把钥匙,从今日起改成三把。”
秦氏看向他。
“什么意思?”
“老周一把,您一把,砚秋一把。”
“开库取银,三方都要在场。”
秦氏不可置信。
“你要让一个刚进门的媳妇掌账房钥匙?”
“不是掌管。”
裴慎行道:“是共同保管。”
“她有商号的份额,有权知道自己的本金如何使用。”
秦氏的脸色很难看。
可这一次,裴慎行没有让步。
许久,她才道:“随你们。”
说完便起身进了内室。
帘子落下时,带起一阵微风。
厅内只剩沈砚秋和裴慎行。
裴慎行在椅中坐下,揉了揉眉心。
“成婚两日,我已经为了你与母亲争了三次。”
沈砚秋道:“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那六千两?”
“是为了你自己签下的契约。”
裴慎行抬眼看她。
“夫人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夫君想听什么?”
“比如,多谢我替你说话。”
沈砚秋想了想。
“多谢。”
她说得毫无敷衍,却也没有半分感动。
裴慎行反倒无奈地笑了。
“算了。”
他站起身。
“去账房看看。银票既然差点被人取出来,最好重新封存。”
两人来到外院账房时,老周正站在库门前。
他约莫五十余岁,身形清瘦,留着一缕灰白山羊胡,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见裴慎行和沈砚秋过来,他立即行礼。
“公子,少夫人。”
“库门打开了吗?”裴慎行问。
“还没有。”
老周道:“老夫人的钥匙尚未送来,小的不敢独自开门。”
他说得规矩,神色也十分坦然。
仿佛刚才准备取银还债的事,与他没有半分关系。
沈砚秋看了一眼库门上的两把铜锁。
“六千两银票是你亲自收进去的?”
“是。”
“入账了吗?”
“已经记入总账。”
“记作什么?”
“少夫人嫁妆银六千两。”
沈砚秋眼神一冷。
“不是嫁妆银。”
“是入股本金。”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赔笑。
“都是一笔银子,账上如何记,只是个名目。”
“名目不同,归属就不同。”
“嫁妆银是我个人财产,暂存于裴家。”
“入股本金属于商号,只能按照契约使用。”
沈砚秋看着他。
“周账房做了这么多年账,不会连这一点都分不清。”
老周连忙低头。
“是小的疏忽,稍后便改。”
“现在改。”
沈砚秋道。
老周迟疑地看向裴慎行。
裴慎行点头。
“去拿账。”
老周只得引两人进入旁边的账房。
总账摊在书案上。
最后一页果然写着:
今收新妇沈氏嫁妆银六千两,入公中账。
沈砚秋盯着“公中账”三个字。
一旦这笔钱被记作公中收入,裴家任何需要用钱的地方,都可以名正言顺地来支取。
上午签下的合股契,到了账房手里,竟又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划掉。”她说。
老周拿起笔。
沈砚秋又道:“不能涂改。按照原账保留,在旁边注明记账有误,重新立一项。”
“写明六月初八,收沈砚秋入股本金六千两,仅限丰泰布庄、泰和纸铺及契约所载商号债务使用。”
老周依言写下。
沈砚秋等墨迹干了,亲自盖上私印。
随后,她从老周手中接过总账,从头向后翻了几页。
老周一直站在桌边,神色恭敬。
可当她翻到去年六月时,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沈砚秋没有抬头。
她看见了。
去年六月,裴氏商号向荣盛钱庄借入三千两。
账上记作:
采购北地毛料,支银三千两。
可那张借契分明是裴仲荣以个人名义所借。
若这三千两已经在商号账中记作采购货款,那么账上必然还应该有相应的毛料入库。
沈砚秋继续向后翻。
七月,没有。
八月,也没有。
直到九月,账上才出现一笔北地毛料入库,价值三千二百两。
可她今日在丰泰布庄第二间库房中看到的毛料,加在一起绝不值三千两。
有些箱子甚至像是两三年前的旧货。
她停下翻页的动作。
“周账房。”
老周低着头:“少夫人请吩咐。”
“去年六月这批三千两的北地毛料,是从哪一家货行买的?”
“时间久了,小的记不清了。”
“进货单呢?”
“应当收在分账册中。”
“哪一本?”
老周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蓝皮账册,翻了许久。
“奇怪,许是夹到别处了。”
沈砚秋看着他的背影。
“慢慢找。”
“不急。”
老周额角渐渐沁出细汗。
他翻过一本,又换了一本。
最后从书架最下层抽出一册落满灰尘的旧账。
“找到了。”
他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将账册递给沈砚秋。
沈砚秋接过来。
那一页写着:
六月二十七日,自北地永昌货行购入毛料四十箱,价银三千两。
下面盖着永昌货行的印章。
账目看似齐全。
沈砚秋却没有立即合上。
她用指尖轻轻摩挲着印章边缘。
墨色很新。
纸张上其他字迹已经泛黄,唯有这枚红印仍然鲜艳,边缘甚至没有完全吃进纸里。
像是不久前才补盖上去的。
她抬起头。
老周仍旧低眉顺眼。
“这本账,我带回去看。”
老周的脸色终于变了。
“少夫人,这些都是商号旧账,不好带出账房。”
“我只拿这一册。”
“可铺中若要查用……”
“这笔货已经是一年前的事,不会妨碍今日经营。”
沈砚秋将账册交给青黛。
“明日我会让人去查,临州是否有一家与北地永昌货行往来的商户。”
“也会派人到驿站问一问,去年九月是否真有四十箱毛料运进临州。”
老周抬起头。
一瞬间,他眼中的恭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来不及掩饰的惊慌。
只出现了一瞬。
很快,他又低下头。
“少夫人谨慎,是商号的福气。”
沈砚秋没有回答。
她让人给库房加上第三把锁,又亲自收起钥匙。
离开账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裴慎行与她并肩走过外院。
“你怀疑老周?”他问。
“不是怀疑。”
“是他已经露了破绽。”
“可他跟了我父亲二十多年。”
“所以你信他?”
裴慎行沉默片刻。
“至少从前信。”
沈砚秋看向手中的旧账册。
“忠心和干净不是一回事。”
“有人可以忠心于裴家,同时觉得从裴家的账上拿一点银子,不算偷。”
“也有人会一边替你守住大事,一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替自己和族人开些方便之门。”
“你准备怎么查?”
“先查永昌货行。”
“若货行真的存在呢?”
“再查四十箱毛料去了哪里。”
“若货也真的进了临州呢?”
沈砚秋停下脚步。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翻开账册,看着那枚明显后补的印章。
“那便查是谁在拿真的货,填假的账。”
裴慎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许久,他低声道:“你今日才进铺子半日。”
“就已经找出这么多问题。”
沈砚秋合上账册。
“不是我看得太快。”
“是你们太久没有认真看过。”
两人继续往内院走。
经过岔路时,沈砚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账房小伙计追了出来。
“少夫人!”
他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老周不在身后。
裴慎行停下:“什么事?”
小伙计左右看了看,似乎怕被人听见。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塞到沈砚秋手里。
“这是小的方才在旧账柜后面找到的。”
“原本不敢拿出来。”
“可少夫人既然要查去年的毛料,小的觉得……您最好先看看。”
沈砚秋展开纸张。
那是一张被撕下来的账页。
上面记录的并不是四十箱毛料。
而是十二箱。
进货价也不是三千两。
只有八百六十两。
纸张最下方,还写着一行极小的字:
余银二千一百四十两,交三爷府上。
沈砚秋盯着那行字。
昨日她在喜房里发现,裴家少报了九千二百两债务。
今日她又发现,丰泰布庄至少少了近两百匹布。
如今,这张被撕下的账页证明,有人用一笔并不存在的三千两进货,填平了裴仲荣从商号中取走的钱。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真正让她停住目光的,是账页背面沾着的一点墨迹。
那像是另一页账上的字透了过来。
隐约可以辨认出一个“三”字,和一个“千”字。
沈砚秋将纸页对着灯笼。
透过薄薄的纸,她看见背面残留着半行倒写的字迹:
账房现银,短三千两。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已经熄灯的账房。
裴家的旧账,恐怕远不止一笔假货那么简单。
有人从账房里,真正拿走了三千两现银。"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225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