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3712" ["articleid"]=> string(7) "732767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4730) "“账册呢?”

喜烛燃得正旺,灯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响。

裴慎行握着喜秤的手停在半空,隔着一层绣满并蒂莲的红盖头,看不清新妇脸上的神情。

屋外还有宾客未散。

廊下脚步来来往往,几个年轻子弟喝得兴起,正隔着院墙起哄,要新郎官早些出去再饮一轮。喜娘守在门边,脸上的笑意也僵了片刻,似乎没听清新妇方才说了什么。

裴慎行问:“什么账册?”

“裴家的总账。”

沈砚秋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件早已说好的事。

“我出嫁前,你说裴家现有三间铺子、两处田庄,外债八千余两。如今我已经进了裴家的门,总该知道这八千两分别欠给谁,什么时候到期,又准备用什么来还。”

喜娘忙笑着打圆场:“少夫人,今日是大喜的日子。账上的事情,哪有新婚夜便说的?先让公子揭了盖头,饮过合卺酒才是正经。”

沈砚秋没有应她。

裴慎行沉默片刻,将喜秤放回桌上。

“你们先出去。”

喜娘还想说什么,见他神色不似玩笑,只得领着两个丫鬟退下。房门合拢后,外面的喧闹声顿时远了一层。

裴慎行这才重新拿起喜秤,挑开红盖头。

沈砚秋抬起眼。

她今日妆容并不浓,眉眼被烛光映得柔和,额间贴着一枚小巧的花钿。她生得并非一眼惊艳的相貌,却有一双极稳的眼睛,看人时不躲不闪,仿佛总能分辨一句话背后真正的分量。

裴慎行与她议亲半年,见过三次。

第一次隔着花厅屏风,只听见她问父亲,裴家那两处田庄近三年收成如何。

第二次在沈家后园,她问他,若将来动用她的嫁妆,是借,还是算她入股。

第三次,两家已经交换庚帖,她问得更直接:“裴公子想娶的是一个能替你守住内宅的妻子,还是一个能与你一起把裴家的生意做起来的人?”

裴慎行当时答:“后者。”

她便点了头。

如今新婚之夜,她第一句话便是要账册,倒也算不上出人意料。

只是他没有想到,她连一夜都不愿等。

“账册在外院书房。”裴慎行道,“明日我让管事送来。”

沈砚秋看着他:“今晚不能看?”

“宾客尚未散,我若此时去取账,府里明早便会传遍,说裴家新妇进门第一日就要查丈夫的家底。”

“他们传错了吗?”

裴慎行眉心微动。

沈砚秋取下头上最重的一支金簪,放在妆台上。

“我带来四十六抬嫁妆,其中现银一万两,铺面两间,田地六百亩。你我都知道,裴家如今最需要的不是一个端茶奉饭的少夫人,而是这笔银子。”

她声音不高,也没有半分讥讽。

正因如此,那些话才显得格外清楚。

“明日裴家若有人来向我开口,说都是一家人,先拿嫁妆补上眼前的窟窿,我总要知道,这窟窿到底有多深。”

裴慎行望着她。

窗前的红绸被夜风吹动,烛影在她脸上轻轻晃了一下。

“你以为我娶你,是为了沈家的嫁妆?”

“自然不全是。”

沈砚秋又取下一支簪子。

“你需要沈家在临州商户中的人脉,需要我父亲手里的布行渠道,也需要一个懂账、能替你挡住裴家宗族的人。至于我——”

她略停了停。

“我需要裴家的门第,需要你手中的商路,也需要一个不会因为妻子会看账、懂生意,便觉得受了冒犯的丈夫。”

裴慎行低声笑了一下。

“看来夫人对我很满意。”

“目前尚可。”

她答得实在,裴慎行反而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走到桌前,倒了两杯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账册可以看,不过先把该走的礼走完。”

沈砚秋接过酒。

两人交臂饮下。

酒液微辣,顺着喉间烧下去。沈砚秋放下酒杯,裴慎行便将外袍脱下,搭在屏风边。

“等着。”

他说完推门出去。

廊下候着的小厮立刻迎上来:“公子,三爷他们还在前厅等您——”

“让他们自己喝。”

“那您这是……”

“去书房。”

小厮愣愣跟上。

房门重新关上,沈砚秋坐在灯下,将头上的珠翠一件件卸下来。

陪嫁丫鬟青黛从侧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水,脸上满是担忧。

“姑娘,您真让姑爷去拿账了?”

“嗯。”

“今日才第一天。”青黛压低声音,“万一姑爷觉得您……”

“觉得我什么?”

“太强势,不肯给他留体面。”

沈砚秋抬手擦去唇上的口脂。

铜镜里映出一张略显疲倦的脸。

“他的体面若要靠我装聋作哑来保,那也不值几个钱。”

青黛不敢再劝,只替她拆下最后一支发钗。

半个时辰后,裴慎行回来了。

他没有只拿一本账。

两个小厮抬着一口半旧的木箱进来,将箱子放到外间长案上。箱盖打开,里面从去岁到今年的账册、借契、货单和田庄簿册堆得杂乱。

沈砚秋披了一件石青色外衫,走到案边。

“这就是全部?”

裴慎行道:“你先看。”

沈砚秋抽出最上面一本账册。

封皮上写着“永和十七年春,丰泰布庄”。

她翻了几页,便发现账目记得极乱。同一笔货款在正月和二月各出现一次,一笔本该支给染坊的银子却记在了修缮铺面的名下。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将那几处折了角,又去看下一本。

裴慎行坐在对面,看着她一本本翻过去。

最初,他尚且神色从容。

直到沈砚秋从箱底抽出一叠用蓝布包着的借契。

“这是什么?”

“旧债。”

“我见过的债单里没有这些。”

裴慎行没有回答。

沈砚秋解开蓝布。

最上面一张借契,借银两千两,年息二分,三个月后到期。

第二张,一千五百两,以城南一处田庄作保。

第三张,三千两,借款人写的是裴慎行叔父裴仲荣,落款处却盖着裴家商号的大印。

她一张张看下去。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青黛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白。

沈砚秋将最后一张借契放下,问:“这里一共九千二百两。”

裴慎行道:“是。”

“加上婚前告诉我的八千三百两,裴家实际欠债一万七千五百两。”

“是。”

“其中六千两在三个月内到期。”

“是。”

沈砚秋抬起眼。

“你为何不说?”

裴慎行靠在椅背上,迎着她的目光。

“说了,这门婚事未必还能成。”

“所以你故意瞒我。”

“我原本打算等两批货款收回,再处理这些债务。若一切顺利,年底前能填上大半。”

“若不顺利呢?”

“那便另想办法。”

“拿我的嫁妆?”

裴慎行没有否认。

青黛忍不住上前一步:“姑爷,这可是骗婚!”

“青黛。”

沈砚秋制止了她。

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怒,只是重新拿起那张三千两的借契。

“这笔银子并非用在裴家商号。”

裴慎行眉头一皱:“你如何知道?”

“借款是去年六月,账上同月没有大笔进货,也没有修缮铺面。城南田庄那时刚收过夏租,不至于连工钱都发不出。”

她将借契翻到背面。

“何况债主是荣盛钱庄。若是商号周转,你不会找他们。他们利息高,催债又狠,只适合急着用钱、没有别处可借的人。”

裴慎行看了她许久。

“这是我三叔借的。”

“为何盖裴家商号的大印?”

“他说只借半年。”

“如今已经一年。”

裴慎行不语。

沈砚秋将借契放回桌上,终于明白裴家的窟窿为何迟迟补不上。

不是三间铺子都无利可图。

而是裴家这座看似体面的旧宅里,住着太多把商号当作自家钱袋的人。

谁家儿子要捐个虚职,从账上拿钱。

谁家女儿出嫁要多添几抬嫁妆,从账上拿钱。

哪位族老手头紧,也能凭着一句“都是裴家的产业”,从掌柜手中支走银子。

裴慎行想整顿,却又需要宗族替他撑住裴家的门面,因此处处受制。

难怪他需要一个沈砚秋。

沈家有钱,却不是单纯的暴发商户。

沈父与临州半数布商有生意往来,沈母又出身旧日书香门第。娶了沈砚秋,裴家既得银钱,又不至于太失体面。

这门亲事,从来不只是男女婚配。

沈砚秋早就知道。

可知道这是一笔交易,与发现对方在交易前隐藏了最重要的亏损,是两回事。

“裴慎行。”

这是她今日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

裴慎行坐直了些。

“怎么?”

“我可以拿钱。”

他似乎并不意外。

青黛却急了:“姑娘!”

沈砚秋没有看她。

“六千两到期债务,我可以替裴家补上。”

裴慎行眸光微动:“条件是什么?”

“不是替。”

沈砚秋纠正他。

“这笔钱算我投入裴氏商号的本金。我要丰泰布庄和泰和纸铺各四成份额,城南田庄未来五年的收益,也要优先用来偿还我的本金。”

裴慎行看着她,语气沉了几分。

“那两间铺子是裴家的祖业。”

“债也是裴家的。”

“你刚进门第一日,便要裴家两间铺子的四成?”

“我刚进门第一日,裴家便准备拿我六千两嫁妆还债。”

两个人隔着一案凌乱的账册对视。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有醉酒的宾客从院外经过,还在高声叫着“洞房花烛”。

屋里却没有半分新婚的旖旎。

裴慎行沉默良久,问:“若我不答应呢?”

“那我一文钱也不会出。”

“你已经是裴家妇。裴家若倒了,于你有什么好处?”

沈砚秋点头。

“所以我愿意谈。”

“但我不会因为嫁给你,便将自己的钱无偿填进一个我既不能做主、也不能分利的窟窿里。”

裴慎行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你不怕旁人说你算计夫家?”

“怕。”

沈砚秋答得很快。

“可旁人的话不能替我把六千两挣回来。”

裴慎行忽而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带着调侃的笑,而像是终于在这一刻,真正看清了自己娶进门的是怎样一个女人。

“沈砚秋,你在婚前便算好了?”

“没有。”

“那你为何连铺子的份额都能立即说出来?”

“因为我原以为裴家只欠八千两。”

她将一旁的空白纸张拉到面前。

“按照原来的债务,我只准备要三成。”

裴慎行的笑意淡了。

沈砚秋拿起笔,蘸了墨。

“六千两不是小数目。你若同意,今晚便将契书写好,明日请双方信得过的人作证。”

“若我不同意?”

“我明早回沈家。”

裴慎行眉眼骤然冷了下来。

“新婚第二日回娘家,你可知道外面会如何说?”

“知道。”

“你父母未必会同意你留下。”

“那我便再回来。”

沈砚秋垂眸,在纸上写下“借银契”三个字,又停笔划去。

重新写成:

“合股契”。

“我回去不是退婚,也不是哭诉。”

“我要告诉父亲,裴家实际欠债一万七千五百两。若沈家还要继续与裴家合作,就应按照真实的价钱重新谈。”

她抬眸看向裴慎行。

“你可以瞒一个新妇。”

“却不能指望瞒住一个要拿出六千两真金白银的东家。”

东家。

这两个字让裴慎行怔了一瞬。

他娶她时,想过她会是一个聪明的妻子,一个能帮他打理内宅、看顾生意的主母。

却没有想过,新婚第一夜,她便坐在他的喜房里,要求成为裴氏商号真正的东家。

许久之后,裴慎行伸手,将那张纸从她面前抽了过去。

沈砚秋没有拦。

他低头看了看她写下的几行条款,拿起另一支笔。

“丰泰布庄四成,可以。”

“泰和纸铺只能给你三成。”

“为何?”

“纸铺还有一位旧掌柜占了一成干股。”

“那便给我剩下三成,再加纸铺重大事务的查账权。”

“城南田庄不能给五年。”

“最少四年。”

“三年。”

“四年。”

裴慎行抬头。

沈砚秋也看着他,寸步不让。

最终,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四”字。

“还有,”沈砚秋道,“从明日起,裴氏商号所有借款、支银超过二百两的账目,我都要知道。”

“你想接管裴家的账房?”

“我想知道自己的钱被用在什么地方。”

“若是族中急用呢?”

“让他们拿抵押来。”

裴慎行皱眉:“都是同族,何必算得这样清楚?”

沈砚秋看着桌上那张逾期半年的借契。

“你们若早些算清楚,今日便不必拿我的嫁妆救急。”

屋中又安静下来。

喜烛已烧去近半。

桌上两杯合卺酒早已凉透。

裴慎行低头修改契书,沈砚秋则将散乱的借据按照日期重新排好。

两人没有再谈洞房,也没有说半句情话。

直到丑时将过,那份合股契终于写完。

裴慎行先签下名字,按了指印。

沈砚秋接过笔,也在一旁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尚未干透。

裴慎行忽然问:“若今日我不肯拿出账册,你当真会回沈家?”

沈砚秋吹了吹纸上的墨。

“会。”

“你不怕这门婚事从此坏了?”

“怕。”

她将契书折好,一式两份。

“可一门要靠我什么都不知道,才能维持下去的婚事,本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裴慎行看着她。

“那你为何还愿意留下?”

沈砚秋将其中一份契书递给他。

“因为你最终还是把账册拿来了。”

她起身走向内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裴慎行,我愿意与你一起救裴家的生意。”

“但有件事,你最好从今日便记清楚。”

她回过头。

红烛照着她已经卸去珠翠的脸,也照亮桌上那一箱尚未查完的旧账。

“我的嫁妆不是裴家的聘礼。”

“我也不是。”

这一夜,临州人人都以为,沈家长女嫁进裴家,成了裴慎行的妻。

只有喜房里的两个人知道。

沈砚秋进门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将自己交给丈夫。

而是买下了裴氏商号的一部分。

至于那口箱子里,是否还藏着别的债——

天亮以后,她会一笔一笔查清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225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