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隔着磨砂玻璃，看见王大锤正拎着外套往外走，打卡下班，背影松散，脚步轻快，活像一封刚被总部签收的学习通知。
"这不科学。"庞卷福喃喃自语，"这不奋斗。"
他盯着那个背影，把最后三个字说出了声，轻得只有手环听得见：
"这……凭什么。"
市场部的人最近上班时间全戴着耳机。王大锤端着枸杞水路过他们工位区，只听一片噼里啪啦，密得像下冰雹——那是整个部门八台电脑同时外放键盘敲击白噪音，音量开到百分之六十，节奏统一，此起彼伏。八个人坐得笔直，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三寸处虚空起落，神情肃穆，动作整齐，像一排正在给空气做心肺复苏的实习医生。奋斗手环戴得端端正正，摄像头一扫过来，全员眼神瞬间聚焦屏幕，屏幕上是同一个文档，文档里只有一行字：本产品方案，持续输出中。
"锤哥！"市场部主管从人堆里挤出来，压低声音，带着朝圣者见到活佛的虔诚，"我们部门已经全员通过王氏工作法初级认证，白噪音配冥想，敲击数全司第一，心率稳定得像一条直线，产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产出跟上个月基本持平。"
王大锤："……好一个基本持平。"
财务部走得更野。他们发明了轮班冥想制度：全部门十二个人，每人每天轮值冥想两小时，冥想期间工位拉帘，帘上贴着A4纸打印的四个大字——"深度演算"。轮到谁冥想，谁的奋斗值就由其余十一个人分摊贡献，办法是轮流去他工位上替他敲键盘。老会计是发起人，理由是"钱这个东西，越算越紧绷，紧绷是财务工作的大敌"。上周他的心率降到五十八，系统判定他进入"禅模式"，全部门跟着加了二十分团队协同分。老吴路过财务部门口，往里瞅了一眼，回来跟王大锤感慨："我干了八年设计，头一回见算账算出开光效果的。"
最离谱的是前台。前台姑娘把"间歇性热血灌注法"做成了工间操，每整点领做一次，三十秒高抬腿，口号是"心率上去，KPI下来"。头一天只有前台三个人做，第二天保洁队加入了，第三天，外卖小哥等餐的时候也跟着抬。到了这周，每天下午三点，公司大堂准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哐，哐，哐，三十条腿起落如仪，气势堪比阅兵。有客户上门谈合作，一进大堂看见这个阵仗，当场表态："贵司的精气神，我们放心。"
周五的评估周报会上，钱德发盯着数据面板看了足足五分钟，看得热泪盈眶。面板上，全司奋斗值环比暴涨百分之四十七，人均敲击数翻了一番，心率达标率百分之九十三，排名榜前五十名一片飘红。至于产出曲线——产出曲线安安静静躺在原地，纹丝不动，像一条晒暖的咸鱼。钱德发的目光在那条直线上停留了半秒，选择性耳聋进化成了选择性目盲，然后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各位！我宣布，飞跃广告正式成为行业首家——奋斗与松弛并重的双料标杆企业！"
天花板应声一震，一张A4纸大的饼飘飘悠悠落下来，小马助理一个箭步，单手接住，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1799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