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二姐这句话在王大锤的脑子里单曲循环到了凌晨两点。他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酷似钱德发画过的那张饼，他盯着它看了一个钟头，越看越饿，越想越清醒。
勒一个人，是什么勒法？末位标红，连坐扣钱，枪口精准顶在最摆的那个人脑门上，他现在就被顶得死死的。
那勒一群人呢？
他猛地坐起来，茶几上的泡面桶被膝盖带翻，汤洒了一地。他没管。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炸开，炸得他头皮发麻：奋斗值排名，末位标红的名额只有三个。全公司一百三十多号人，枪毙的永远是最后三名。一个人摆，他是末位，是靶子，是全组的累赘；可要是一群人一起摆呢？
法不责众。打分表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标红——真标红了，红的就是打分表自己。
绳子勒一群人，勒法确实不一样。它根本勒不过来。
王大锤光着脚踩过泡面汤，从公文包夹层里翻出一样东西：白天从行政部顺来的《奋斗值评估细则（试行）》，整整三十七页，订书钉都是新的。当时全公司没人愿意看第二页，第一页的标语就把人劝退了——"让每一滴汗水都被数据看见"。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啃到凌晨三点，啃出了金丝眼镜助理都没料到的成果。
细则第七条：奋斗值由三项行为数据构成——键盘敲击数，权重百分之四十；在线时长，权重百分之三十；心率峰值次数，权重百分之三十。第九条更妙，妙到他捧着A4纸笑出了声："本评估仅采集行为数据，不评估工作成果，以避免主观因素干扰考核公平。"
只认数据，不认产出。
翻译成人话：门是他们亲手焊死的，钥匙就挂在门上。
"摆摆。"他压低声音，"你听没听见，他们考的不是干活，是数据。"
脑内极轻地响了一声，是瓜子嗑开的声音。就一声。这个装死装了快一个礼拜的系统，用一粒瓜子壳表示了已阅。
第二天中午，万象生活项目组全员被召集到了消防通道。
苏笑笑抱着胳膊靠在安全出口的绿色牌子底下，老吴蹲着，小刘站着，三个人脸上的表情统一为：这地方开会，不是要辞职就是要借钱。
"各位。"王大锤把复印好的细则发下去，一人一页，发得像地下党接头，"我研究了一宿，发现了一件事——奋斗值这个东西，它不看产出。"
老吴翻了翻那页纸："这我早知道，我这些年的产出它也没看过。"
"不一样。"王大锤敲了敲第七条，"以前是不看，现在是从制度上承诺不看。这是官方认证的漏洞。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组进行摆烂武器化第一课的培训，三门功课，包教包会。"
第一门，指尖永动机。他掏出U盘，说里面是他连夜写好的按键精灵脚本，拷进电脑，循环播放，键盘敲击数全天稳定输出，曲线平滑得像用尺子画的。人该干嘛干嘛，脚本替全组敲。
第二门，影像工程。工位摄像头带行为识别，认的是伏案工作的画面。解决方案：手机架在侧面，循环播放自己打字的录像，配上敲键盘的白噪音，本人在屏幕后面趴着睡觉，摄像头看到的是一位劳模。
第三门，心率冲刺。心率峰值次数占三成，需要每天若干个一百三十以上的峰值。方法简单粗暴：原地高抬腿三十秒，心率上去了，回工位坐下，接着睡。
"原地高抬腿？"小刘举手，声音发虚，"王老师，这……这算不算作弊？"
"细则第九条写着，只采集行为数据。"王大锤一字一顿，"我们提供行为数据，他们采集行为数据，这叫供需匹配，合规经营。还有——"他顿了顿，"叫锤哥。"
小刘愣了一下，低下头，耳朵红了："锤哥。"
"实在抬不动腿的，也有替代方案。"苏笑笑接过话头，环视全场，"看一眼工资条，再看一眼房租，心率直飙一百四，亲测有效，还锻炼心理素质。"
老吴补了一刀："我不用看工资条，我看一眼手环上自己的排名就够了。"
教学进行到实践环节，四个人在消防通道里排成一列原地高抬腿，口号都没来得及喊，巡逻保安推门撞个正着。四个人齐刷刷定住，腿还悬在半空。保安大叔退出去，看了看门牌，又探头进来："你们这是……"
"工间操。"王大锤面不改色，"集团企业文化。"
保安将信将疑地走了。后来茶水间流传了一个礼拜的谣言，说万象项目组中午搞传销式晨练。
真香来得比预想的快。
当天下午，小刘的分数由绿转黄；第二天，全组脱离标红区；第三天，万象生活项目组的总分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爬，爬得安静、平稳、理直气壮。办公室里呈现出一种荒诞的景象：每个人屏幕上跑着永不停歇的敲击脚本，手机循环播放着打字画面，人到点集体去消防通道高抬腿三十秒，回来倒头就睡，睡出了全公司最饱满的精神面貌。
手环的评语一天一个样。老吴的手环从"该员工已停止奋斗"变成"奋斗节奏稳健"，他把这句话截了图，设成了屏保，说自己戴着它睡觉都更香了。
周四中午，奶茶拼单的群接龙发出来，小刘接在第三个，接完抬头喊了一嗓子："锤哥，你喝什么？"
王大锤正趴在桌上补觉，闻言抬起头，看见接龙名单的末尾留着他的位置，自然而然地等在那里，像水流绕了半圈，又漫回了石头。
"全糖。"他说，"加冰。"
只有一个小事故。王大锤的敲击脚本需要一个测试文档反复打开关闭来模拟工作流，他顺手从归档目录里抓了份没人会碰的旧文件——《让品牌躺进用户心里·第十一版》，那份被甲方一句话毙掉十一遍的死方案。一周下来，后台统计显示：该文档被查阅四千三百余次，荣登全公司最热文档，领先第二名三十倍。评估组助理在周报里郑重标注：万象组对历史失败方案保持了超常规的复盘强度，建议推广学习。
庞卷福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事实上，他这周画了很多道线。
每周五的数据复盘，金丝眼镜助理把万象组的曲线投在幕布上：敲击数平稳上行，在线时长全员达标，心率峰值分布均匀，节奏漂亮得像教科书里的插图。
"庞总，这组的数据，健康得不像话。"助理斟酌着用词，"我是说，太健康了。自然界里没有这么直的线。"
庞卷福盯着幕布看了很久。手环在他腕上安静地亮着，心率一百一十九，在焦虑线的边缘徘徊。数据是真的，手环是真的，摄像头里的画面也是真的，每一项都经得起复核——可正因为每一项都经得起复核，才更不对劲。
"单独存一份。"他最后说。
助理新建文件夹，命名栏空了三秒。庞卷福敲下五个字：观察样本二号。
周五傍晚的全员例会，钱德发讲完话，庞卷福上台。
他难得没有布道，而是先让助理把本周的奋斗值进步榜投了出来。万象生活项目组，从垫底标红区一路爬进全公司中游，进步幅度第一，红得发紫的箭头几乎戳出幕布。
"我一直在讲，奋斗是一种可以被唤醒的状态。"庞卷福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第三排，"万象生活项目组，用一周时间证明了这一点。尤其是项目负责人王大锤同志——从负二十六分起步，知耻而后勇。"
掌声响起来。苏笑笑在台下拼命掐自己的大腿，老吴低着头肩膀直抖，小刘鼓掌鼓得真心实意，只有不远处的李小卷停下手，眯起眼睛盯着那条漂亮得反常的曲线，像盯着一道怎么算都不对的数学题。
"所以，下周一的誓师大会，"庞卷福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会场，"我邀请王大锤同志上台，向全公司分享他的奋斗心得。题目我都替他想好了——《从负二十六到中游：一个奋斗者的觉醒之路》。"
掌声雷动。钱德发带头站了起来，激动得直点头，天花板扑簌簌往下掉饼渣。
王大锤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维持着鼓掌的姿势，嘴角保持着感恩的弧度，脑子里却在翻江倒海：分享心得？分享什么心得？按键精灵的安装教程吗？高抬腿的呼吸节奏吗？还是工资条心率冲刺法的临床数据？
脑内，那个静音保养了一个多礼拜的系统，终于没绷住。
噗。
一声漏气的闷笑之后，摆摆彻底憋不住了，瓜子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笑得像个围观了整季连续剧终于等到名场面的观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179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