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2666" ["articleid"]=> string(7) "732724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0627) "欢迎仪式结束后半小时,全员被赶进大会议室,参加收购评估启动会。横幅没来得及换,行政部灵机一动,把"热烈欢迎"四个字用白纸糊掉,手写补上"誓师"两个大字,远远看去,整条横幅写着:誓师奋斗福报集团评估组莅临指导。

没人敢指出这句话有歧义。

庞卷福站在台上,墨镜已经收进西装内袋,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笑起来牙齿很白,白得让台下的人无端想起牙科诊所的灯。他左手腕上的运动手环全程亮着,绿色的心率数字在一百二十八到一百三十一之间平稳浮动。

"各位,我长话短说。"他开口,声音不大,会议室却自动安静下来。

"我来之前,看了贵司的资料。飞跃广告,成立七年,员工二百一十四人,去年人均加班时长,全市同行业——倒数第三。"

他停住,环视全场,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痛的惋惜,像在参观一座年久失修的危房。

"倒数第三。"他重复了一遍,"各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们的同行在拼命的时候,你们在睡觉。意味着这个时代在给奋斗者发船票的时候,你们的票,过期了。"

台下鸦雀无声。钱德发坐在第一排,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在"被骂了"和"骂得对"之间高频切换。

"但是从今天起,不一样了。"庞卷福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奋斗福报集团来了。我们带来资金,带来资源,更带来一套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奋斗体系。我只问大家一个问题——"

他猛地一拍讲台。

"年轻的时候不奋斗,什么时候奋斗?!"

"退休以后吗?!"

台下第三排,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抽泣。

王大锤循声望去,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李小卷端坐在椅子上,双眼通红,两行热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手里高高举着一本书,书的封面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封面上印着四个烫金大字——《卷出未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庞卷福著。

"庞老师……"李小卷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您的书,我放在枕头底下,四年了。第四章第三节,卷是一种信仰,我全文背诵……"

庞卷福朝他投去赞许的一瞥:"这位同事,现在心率多少?"

李小卷唰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一只自费购置的心率表,表盘贴着手写标签:奋斗记录仪。"一百四十七!"他报数的声音响彻全场,"我情绪激动的时候,能上一百六!"

"很好。"庞卷福点头,"全场唯一一个及格的。"

王大锤站在后排,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苏笑笑,用气声说:"我现在理解了,什么叫他乡遇故知,什么叫卷逢知己千杯少。人家连心率表都是自备的。"

苏笑笑用气声回他:"你看见钱总的表情了吗?他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画的饼在真正的大厂面前,只是个烧饼。"

第一排的钱德发确实表情复杂。他画了一辈子饼,今天头一回看见有人把饼做成了标准化流水线产品,还附赠心率监测。

"下面,我宣布评估期的三项改革。"庞卷福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全员佩戴奋斗手环。"

会议室大门打开,评估组的黑西装们鱼贯而入,每人捧着一摞盒子,沿着队列挨个发放。王大锤领到一个,拆开,一只黑色的手环躺在海绵垫里,质感很好,好得让他想起某种司法器具。

"手环实时上传两项数据:心率,和键盘敲击数。"庞卷福在台上讲解,"心率代表你的热血程度,敲击数代表你的产出强度。热血加产出,等于奋斗。我们不看苦劳,不看功劳,我们只看——数据。"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现有工位摄像头全部接入奋斗值打分系统。摄像头不再只是看着你们,它会给你们打分。坐姿不端,扣分。视线离开屏幕超过九十秒,扣分。露出笑容——"

他顿了顿。

"看笑的性质。欣慰的笑,加分。摸鱼的笑,扣分。系统分得出来。"

台下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试图回忆自己平时笑的是什么性质。

"第三,从明天起,每日早会取消,改为誓师大会。每天上午九点,全员列队,齐诵奋斗誓词,时长二十分钟。今晚九点,第一次彩排,任何人不得缺席。"

散会的时候,全公司二百一十四个人,手腕上多了二百一十四只黑手环。走廊里此起彼伏响起开机提示音,绿光一片片亮起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泛着一层菜色。设计部老吴举着手腕端详半天,得出结论:"这玩意儿,戴着怎么就那么像取保候审呢。"

王大锤没参与讨论。他一散会就躲进楼梯间,把全部心神沉进脑子里,开始今天的第九次审讯。

"摆摆。出来。我知道你在。"

脑内安静如鸡。

"它回来了,它是谁?原点级卷气是什么级?你昨天那个声音,跟防空警报似的,你管那叫没事?"

咔。

一声瓜子响。紧接着,咔咔咔咔咔咔,密集得像有人在他脑壳里打快板,一分钟四十颗起步,把他后半句问题直接淹死在瓜子壳堆里。

"你别嗑了!"王大锤在脑内咆哮,"你嗑得越凶说明你越心虚!关二姐都说了,上一个宿主是个卷王,现在又来一个原点级卷气,你把这两件事放一起,傻子都知道——"

瓜子声骤然停了一拍。

就一拍。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卷土重来,咔咔咔咔咔,快得出现了残影,王大锤甚至幻听到了瓜子壳堆积成山、把他活埋的簌簌声。

他从楼梯间出来的时候,太阳穴突突直跳。苏笑笑抱着一摞手环空包装盒路过,看他的脸色,关切地问:"锤哥,你怎么了?"

"没事。"王大锤扶着墙,"脑子里有个仓鼠,正在连夜屯粮。"

这一整天,公司里有一个人比王大锤还忙,忙着躲。

赵皮优从早上十点开始,就进入了某种战术迂回状态。评估组的临时办公室在三楼,他一天之内把全公司所有不经过三楼的路线全部规划了一遍:去茶水间走西侧消防通道,去厕所宁可下到一楼大堂,午饭让实习生带上来,理由是"最近嗓子不舒服,不方便下楼"。下午三点,他要去五楼找行政签字,正常人坐电梯三十秒,他走了二十分钟楼梯,爬到五楼时腿肚子直转筋,扶墙喘了半分钟。

可惜,墨菲定律对这个世界的倒霉蛋向来一视同仁,何况是心里有鬼的。

傍晚六点四十,赵皮优确认评估组已经去了食堂,快步闪进电梯,按下二楼。电梯门即将合拢的瞬间,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住了门。

门缓缓打开。

庞卷福站在门外,一个人,手环的绿光在电梯间的昏暗中一闪一闪。

赵皮优后来对王大锤复盘这一幕时,用的原话是:"那一刻我懂了恐怖片的全部精髓,恐怖片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鬼,是电梯门重新打开的声音。"

"下几楼?"庞卷福走进来,语气很随意。

"二、二楼。"赵皮优按了按,发现按钮早就亮了,只好把手缩回来,贴紧裤缝,站出一个标准的军姿。

电梯开始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安静了整整三秒,赵皮优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爬。

"赵皮优。"庞卷福忽然开口。

"到!"赵皮优一个立正,后脑勺差点磕在电梯壁上。

"我记得你。"庞卷福侧过头,打量他,"五年前,行业话术培训营,你坐在第三排,结业考试,《奋斗者话术一百零八式》第八十一式,我这是为你好,你用了四次。"

赵皮优的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哽咽:"庞老师……您还记得我……我入行十二年,您的书,我翻烂了三本……"

"嗯。"庞卷福点点头,"你现在的话术,有我当年的三成功力。"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二楼。赵皮优脸上还维持着激动到变形的表情,褶子从眼角一路堆到耳根,层层叠叠,蔚为壮观,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往下垮——三成功力。他练了十二年,被偶像当面鉴定为三成功力,这到底是夸奖还是讣告,他到深夜都没想明白。

他挤出电梯的时候,脸上的褶子还没来得及收回去,迎面撞上抱着纸箱的王大锤。

"赵主管,您这个表情……"王大锤端详了一下,"是高兴还是中风?"

"滚。"

当晚九点,誓师大会第一次彩排。

大会议室的灯全部打开,惨白惨白的。二百一十四个人按部门列队,人手一本刚印刷的《奋斗誓词》,封皮还散发着油墨味。庞卷福站在台上做示范,双臂张开,声若洪钟:"我宣誓——"

台下稀稀拉拉地跟:"我宣誓……"

"声音太小!"庞卷福皱眉,"你们的誓词,要让睡在过去里的自己听见!再来!我宣誓——"

"我宣誓!"

"以奋斗之名——"

"以奋斗之名……"

王大锤站在项目组队列里,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气音,典型的摆烂式朗诵,嘴型到位,声带休假。他正划水划得心安理得,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播报点数那种干巴巴的腔调,也不是嗑瓜子。

小子。

摆摆的声音很低,很慢,带着一种王大锤从没听过的疲惫,像一个人连续值了七年夜班,终于决定开口交代后事。

听我一句。

王大锤浑身一激灵,誓词本差点脱手:"摆摆?你肯说话了?"

离那个心率手环,远一点。

"哪个心率手环?庞卷福那个?还是我们手上这个?"王大锤急了,压低声音追问,"喂,你说清楚啊,这东西明天就全员强制戴了,你让我怎么远?辞职吗?"

没有回答。

"摆摆?"

脑内一片死寂。没有瓜子声,没有电流杂音,没有播报,连那种"系统在装死"的微妙存在感都消失了,干净得像那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王大锤在心里又喊了七八声,喊到嗓子发紧,回应他的只有会议室里的声浪——

"把有限的生命,投入无限的奋斗——"

二百一十四个声音整齐地撞在天花板上,撞得灯管嗡嗡作响。王大锤站在队列里,跟着张嘴,却一个字也没念出来。

手腕上,刚发的奋斗手环安静地贴着他的脉搏,绿光一闪,一闪。

心率:六十一。

屏幕下方跳出一行小字:热血不足,请加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1797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