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个变调的声音，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不对劲。早上起来他试探着问了一句，摆摆的回应是咔嚓一声脆响。
嗑瓜子呢，别吵。系统说，昨晚的事，问就是不知道。
"你这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这叫职业操守。系统又嗑了一颗，商城上新了，看不看？不看拉倒。
王大锤承认自己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商城界面缓缓展开，本周新品栏里躺着两件货。
摸鱼雷达：实时探测方圆五十米内管理层生物的位置与移动方向，售价五十点。
甩锅护体：当一口锅向宿主飞来时，锅将自动滑向附近卷气最浓的人，售价三十点。
"副作用呢？"王大锤已经学乖了，"你们这儿的技能，不可能没有副作用。"
雷达只能在闭眼状态下显示。系统说，也就是说，你每次查看雷达，看起来都在睡觉。
王大锤琢磨了一下，这副作用约等于没有，他本来就想睡觉。
甩锅护体的副作用是：锅滑走的一瞬间，宿主会不受控制地朝锅飞走的方向鞠一躬，并喊一声辛苦您了。
"……这技能是给人用的还是给门童用的？"
买不买？八十五点正好，两件打包，清仓价。
王大锤咬咬牙，点了确认。八十五点积蓄瞬间清零，余额五点，一朝回到解放前。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不叫消费，这叫战略性投资。
当天下午，雷达就迎来了首秀。
两点五十分，王大锤趴在工位上午睡，脑内忽然嘀嘀作响。他闭着眼调出雷达——这话听着矛盾，但雷达就是这么用的——淡蓝色光点图上，一个硕大的红点正从电梯方向逼近，标注：钱德发，距离四十七米，移动中。
红点走到三十米，停了。
王大锤判断：安全距离，还能再睡五分钟。全组同事此时已通过某种神秘的职场第六感集体惊醒，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苏笑笑在斜对面用脚尖疯狂踢他的椅子腿，他纹丝不动。雷达显示红点静止，静止就是安全。
他不知道的是，红点静止的原因，是钱德发在电梯里。电梯这东西，在二维雷达上约等于隐身。
"都在忙啊。"钱德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很好，很好——嗯？"
全组的键盘声整齐地停顿了半秒。
王大锤趴在工位上，睡得一脸安详，口水在方案纸上洇出一小块地图。
钱德发背着手走过去，全组的心提到嗓子眼，赵皮优已经摆好了痛心疾首的表情。
"都看看。"钱德发指着王大锤，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吵醒什么稀世珍宝，"大战在即，全公司都绷着一根弦，只有大锤，该睡睡，该养养。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大将风度。当年诸葛亮——"
赵皮优的表情从痛心疾首切换成若有所思，切换得很艰难，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叮。系统在脑内响起，老板面前公然入睡且被公开表扬，判定满级摆烂，摆烂点数加十。当前余额：十五点。
王大锤被提示音吵醒，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口水，正撞上钱德发欣慰的目光。
"睡得好。"钱德发拍拍他的肩，"养精蓄锐。"
周四，项目组正式成立。成员名单：王大锤，苏笑笑，以及两张空椅子。
苏笑笑报到当天就干了件大事。她推着一辆跟关二姐借的保洁车，往三号会议室运了三趟：养生壶一个，零食箱一个，折叠床一张，拖鞋两双，外加一盆从葛大佑工位上移栽过来的绿萝。葛大佑本人端着保温杯路过，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这盆跟着你们，比跟着我享福。
"项目组要有项目组的样子。"苏笑笑把两双拖鞋摆成外八字，"周总做的是万象生活，生活。我们这叫沉浸式体验甲方需求。"
王大锤深以为然。两人当天的工作成果是：养生壶炖了银耳羹，思路文档写了两页半，其中第二页是项目核心理念，拢共四个大字——少改，多活。
文档发出去，石沉大海。直到周五深夜十一点，王大锤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周总助理的邮件到了：辛苦，整体方向可以，细节我们列了十七条修改意见，明早十点前希望看到新版。
十七条。王大锤盯着那个数字，眼前放完了自己通宵改稿、心梗、脱发的完整人生走马灯。
检测到锅。系统的声音慢悠悠响起，锅体重大，十七斤起步。甩锅护体，是否启用？
"启用！往哪儿甩？"
正在扫描附近卷气……本楼层卷气不足……扩大范围……锁定。系统顿了顿，市一医院，住院部，李小卷。卷气浓度：隔着三公里都呛人。
"他电脑不是被没收了吗？"
护体不管售后。
王大锤只觉得后脖颈一麻，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点了转发，收件人自动填上李小卷的公司邮箱，正文自动生成四个字：辛苦您了。随后他整个人朝东南方向——市一医院的方位——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邮件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回信来了。发件人是李小卷的邮箱，措辞却不太像李小卷：你好，我是患者的主治医生。该患者处于强制断网疗养期，邮件由我代收。另，贵司深夜十一点布置十七条修改意见，依我行医二十年的经验判断，这不是做项目，这是炼丹。建议贵司也不要改稿，对身体不好。
王大锤捧着手机，半天没回过神。
更没回过神的是周总的助理。据说她把医生回信原样转给了周总，周总看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段后来被飞跃广告全公司传颂的话："团队里有医生坐诊，深夜十一点拒绝改稿，说改稿对身体不好。这个团队，有风骨。就按他们第一版来。"
周一早上，钱德发在早会上宣布这个喜讯，风骨两个字整整用了六次。王大锤坐在台下，心情复杂地朝东南方向又鞠了一躬。这回没人逼他，纯粹是愧疚。
医院里，李小卷对这一切毫不知情。他正在跟护士争取每天看十分钟行业资讯的权利，说着说着，连打了十七个喷嚏。
周一晚上，全公司都走光了，王大锤还留在工位上。不为别的，系统发布了日常任务：工位补觉满两小时，奖励十五点。他寻思家里的床和工位的椅子区别不大，工位还白吹空调。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拖把划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王大锤睁开眼。关二姐拖着地从他工位旁边经过，水桶里的水晃出细碎的响。他刚要打招呼，关二姐忽然停住了。
她转过头，盯着他看了三秒。那眼神不是在看人，倒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看得他头皮发麻。
"这系统，"关二姐开口了，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踩得很稳，"我熟。"
王大锤的瞌睡虫集体阵亡。
"二姐，你说什——"
关二姐已经转回头，拖把重新划过地面，一下，又一下。怪的是，拖把每划一下，走廊的灯就暗一分，划过去的地方亮起来，没划到的地方还暗着，整条走廊被她拖得忽明忽暗，跟一台接触不良的老电视似的。
"二姐！你认识它？它到底是谁发的？二姐——"
拖把声不紧不慢，由近及远。任他怎么喊，那个背影都没再停一下。
喂。王大锤在脑内喊，她说她认识你。
系统久久没有作声。久到走廊的灯恢复了正常，久到拖把声彻底消失在楼梯间。
她瞎说的。系统终于开口，嗑瓜子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嗑得又急又快，我根本不认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咔嚓。咔嚓咔嚓。
王大锤默默数了数。系统平时嗑瓜子，一分钟十二颗。
刚才那一分钟，四十七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179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