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2660" ["articleid"]=> string(7) "732724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0444) "周日晚上八点,飞跃广告公司创意部亮着一盏灯。这盏灯属于王大锤。他坐在工位上,对着空白的新建演示文稿,神情肃穆,双手悬在键盘上方,运功已久,一个字没打。

警报。系统的声音准时响起,背景音是咔嚓咔嚓的瓜子,检测到宿主正在酝酿"好好做一份PPT"的危险念头。努力值预估:超标。霉运预估:打印机自燃、投影仪爆炸、讲到一半话筒发出驴叫。建议立即停止。

"急什么。"王大锤在脑内说,"我这是战略性做PPT。述职要复盘那个死了十一版的方案,我总不能空手上去给它开追悼会。"

哦?系统吐掉一片瓜子壳,那你打算怎么战略?

王大锤深吸一口气,打开模板库,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三下,选中了销量最高的一款,深蓝底,烫金标题,每一页都写着"赋能""抓手""闭环""颗粒度"。他把方案名填进封面,把十一版方案里还能看的句子随机抓阄塞进内页,全程没动过一次脑子,动得最多的是复制键和粘贴键。九分四十秒,收工。

努力值检测:3.2。低于警戒线。系统沉默了两秒,宿主,本系统带过这么多届,头一回见有人把做PPT做出拆快递的敷衍感。+15点,聊表敬意。

"承让。"王大锤把文件拖进U盘,往后一仰,开始办今晚的正事。他在搜索框里郑重输入:如何在述职现场自然入睡而不被发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系统学习了人体工学睡姿三大流派。第一派,托腮沉思式,手肘撑桌,掌心托脸,眼皮下垂,远看深思近看穿帮,优点是稳,缺点是口水会顺着手腕流进袖口。第二派,低头审阅式,面前摊一份文件,头一点一点的,每点一下都附赠一声"嗯",适合中后排,前排使用容易被领导点名"这位同事好像有意见"。第三派难度最高,后仰闭目聆听式,全程靠在椅背上,呼吸绵长,只在掌声响起时跟着拍手,江湖人称睡罗汉,练成者万中无一。王大锤在工位上逐一演练,练到睡罗汉第七式时,系统提示音欢快地响了:带薪入定,环境加成,+10点。当前余额:155点。备注:宿主对摆烂之道的钻研精神,令本系统动容。

"停!"一个声音从背后炸响。

王大锤一激灵坐直。苏笑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半袋没吃完的面包,眼睛瞪着他屏幕上的PPT,表情介于痛心与心梗之间。"这是你明天要讲的?"她凑近了看,越看声音越发飘,"深蓝配烫金,标题用四号字,这一页的饼图……这饼图是三维的?2024年了哥,三维饼图是要上设计耻辱柱的。"

"模板自带,概不负责。"

"让开。"苏笑笑把面包往他桌上一拍,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鼠标一夺,"我排个版,十分钟,就当还你那包薯片的人情。"

"不用,我觉得挺好——"

"你闭嘴。"她手指翻飞,"我一个未来的绝不改稿工作室创始人,不能容忍从我眼皮底下走出去一份三维饼图。"

她排了十分钟,PPT脱胎换骨,标题有了呼吸感,图表有了骨相。王大锤凑过去验收,翻到第三页,忽然发现哪里不对——图表角落多了一张他的脸,是他团建时当人肉地基被抓拍的那张,P成了"地基一哥"四个大字。

"这是什么?"

"视觉锚点。观众容易走神,需要记忆点。"

王大锤点点头,接过鼠标,当场打开画图,把苏笑笑的工牌照抠下来,配上一行字"绝不改稿,改了哭给你看",插进第五页。苏笑笑盯着看了两秒,也点头,反手把他毕业墙下装晕的截图做成了三连表情包:战术核心、用静止诠释团队精神、以及地基的自我修养。王大锤不甘示弱,把她上次早会打瞌睡被抓拍的照片翻出来,P上"设计部睡美人——甲方已确认"贴进第七页。苏笑笑倒吸一口气,放大招:翻出他那张在食堂端着盘子摔倒的监控截图,配文"摆烂の神,吃饭也躺",字号调到最大塞进第九页。两个人你来我往,键盘声和憋笑声搅在一起,一份述职PPT在深夜的办公室里逐渐长出十八页与述职毫无关系的内容。隔壁部门加班的程序员路过门口,看见两个脑袋凑在屏幕前肩膀一抖一抖,回去在群里发:创意部那两个,半夜做PPT做笑了,卷疯了。

笑到第十三页,王大锤的肚子先投了降,咕的一声,在空办公室里格外嘹亮。苏笑笑把剩下半袋面包推过来:"垫垫。明天你第一个上,赵皮优的夺命连环问肯定给你备齐了,你打算怎么接?"

"见招拆招。"王大锤咬着面包含糊道,"大不了往那儿一躺。"

"你可别再躺了。"苏笑笑收起笑容,认真了半秒,"说真的,全部门都等着你现原形呢。"半秒过后她又不认真了,补了一句:"不过你每次现的原形都挺离谱的,我赌五毛这次也死不了。"

茶水间的方向忽然传来水声。两个人循声望去,葛大佑端着他那只保温杯踱了过来,杯里枸杞载沉载浮,老人家周末晚上出现在公司这件事本身,就散发着一种深不可测的气息。

"葛大爷?您也来加班?"

"我来拿我的壶。"葛大佑举了举手里的茶壶,算是出示了不在场证明。他在王大锤旁边站定,朝屏幕上瞟了一眼,三维饼图早就没了,但他还是摇了摇头,慢悠悠开口:"述职这种东西,讲得好,不如长得困。"

"啊?"

"你想想。"葛大佑给自己续上热水,水汽把他的脸蒸得仙风道骨,"领导一天听八个人述职,前七个都精神抖擞,数据详实,金句频出,到他这儿,脑子已经是一锅粥了。这时候上来一个眼皮打架的,讲的什么他记不住,他就记住一点——这孩子,踏实,不争。"

王大锤捧着面包,大受震撼:"还有这种说法?"

"二十年,我就靠一个保温杯和一副没睡醒的脸,熬走了六任总监。"葛大佑拧上杯盖,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踱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明晚之前,把U盘看好。"

"为什么?"

"经验。"葛大佑说完这两个字,身影就融进了走廊的黑暗里,只留下茶水间一缕茶香作证。王大锤低头看看手边的U盘,又看看苏笑笑。苏笑笑耸耸肩:"老头儿说话一直这样,听一耳朵就行。"

后半夜十一点,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保洁的拖把声从走廊尽头一下一下荡过来,关二姐拖着地经过创意部,在门口停了两秒。

"阿姨,周日还上班啊。"王大锤打招呼。

"地是真的脏。"关二姐的拖把在地板上画了个弧,目光落在他屏幕上,忽然说了句,"PPT这东西,做得越满的——"

拖把声响起,人已经飘出去三米远。

"越满的怎么样?"王大锤追到门口。

走廊里只剩拖把划过地面的水声,答非所问地荡着,听上去有点像笑。

"这公司的扫地阿姨是谜语人培训毕业的吧。"他回到座位,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捏在手里想了想,最后还是放进了自己工位抽屉,锁了。人到中年,最信的就是老头儿的玄学和抽屉的锁。他关上电脑,背上包,关灯走人。办公室的灯灭下去,窗外的城市还亮着。

凌晨一点十七分,创意部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侧着身子挤进来,动作轻得跟做贼一样——准确地说,就是来做贼的。李小卷穿着医院蓝白条的病号服,外面胡乱罩了件外套,两只手缠着绷带,举在胸前,走起路来胳臂都不敢放下,整个人呈一种企鹅竞走的姿态。他本该在留院观察。半小时前,他趁护士查房的间隙,从二楼病房的窗户顺着雨水管溜了下来——这是雷教练亲授的关门弟子必修课:障碍翻越,此刻终于学以致用。

"王大锤。"李小卷摸黑走到那个工位前,绷带手在抽屉上比划了两下。锁着。他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根回形针,用两只缠着绷带的手夹住,以一种接近行为艺术的姿势捅进锁孔。三分钟后,锁开了,他额头的汗也下来了。

抽屉里,U盘静静躺着。

李小卷从外套内袋里摸出另一个U盘,同款,同型号,同颜色,里面存着他昨晚在病床上用语音输入加护工代操作做的一份文件——一份干干净净的空白PPT,十八页,页页雪白。他把两个U盘调换,动作轻柔,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庄严。

"毕业墙你躺着赢,我认。"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工位低声说,"但述职是文案的战场,是骡子是马,明天全部门看着。我李小卷卷了五年,卷不赢一个躺着的人——那一定是躺的姿势有问题,得治。"

说完,他忽然顿住,缓缓转过头,看向办公室天花板的某个角落,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摄像头,没有观众。他对着那个不存在的镜头,用缠着绷带的手,艰难地、缓慢地,比了一个耶。

第二天,周一,上午九点整。

大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钱德发端坐正中,小本子摊开,钢笔拧开;赵皮优坐在主持位,面前的名牌擦得能照见人影,笑容预热完毕;各部门的人交头接耳,话题只有一个——毕业墙传奇王大锤,今天第一个述职。王大锤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U盘,心态平静。昨晚睡了个好觉,梦里他练成了睡罗汉第九式。

"下面,述职开始。"赵皮优的声音温温柔柔地铺满全场,"第一位,王大锤。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他为我们复盘——那个很有态度的方案。"

掌声稀稀拉拉,看戏的成分居多。王大锤起身上台,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文件夹,双击那个熟悉的文件名。

投影幕布亮起。

第一页。

空白。

雪白,干净,辽阔,一眼望不到边的空白。没有标题,没有烫金,没有赋能抓手闭环颗粒度,连"地基一哥"都没有。会议室安静了。王大锤盯着那片空白,大脑也跟着空白了三秒。

而在会议室最后一排,一个双手缠着绷带的人,正不动声色地把另一个同款U盘收回口袋,深藏功与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179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