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2659" ["articleid"]=> string(7) "732724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2170)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王大锤被四十一道目光护送着,一步一步挪到墙根底下。墙是真高,仰头看过去,墙顶的栏杆在太阳底下泛着冷光,那高度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今天谁也别想体面。

"听好了。"雷教练拿手指敲了敲墙面,咚咚两声,实心的,"四米二,标准毕业墙。第一个人没有肩膀踩,全靠底下兄弟往上托。托的人要稳,上的人要狠。"他拍拍王大锤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他拍进地里,"我观察你一天了,全营就你一个,从上午躺到现在,心率估计就没上过八十。关键时刻不慌的人,才配当开路先锋。"

王大锤张了张嘴。他想说自己那不叫不慌,那叫放弃治疗,这两者之间有本质区别。但他看了看教练胳膊上坟头一样隆起的肱二头肌,把话咽了回去。

温馨提示。系统在他脑内嗑起了瓜子,本系统监测到宿主即将面临体力挑战。按照守恒定律,你现在每使一分劲,待会儿就要倒一分霉。建议方案:躺下。

"这是毕业墙,不是按摩床。"

对本系统来说,都是平的。

人梯很快搭好了。四个壮汉蹲成两排当人肉底座,两个踩肩膀的中层,最顶上留给王大锤。他被七手八脚架上去,踩着滑溜溜的肩膀,手往墙面上摸。墙皮被晒得发烫,光溜溜的,连个指甲盖的缝都没有。底下四十多号人仰着脸看他,苏笑笑在人群里比了个加油的手势,李小卷站在侧面,袖标扎得笔挺,眼神复杂,既有"凭什么是他"的不忿,又有"还好不是我"的庆幸。

王大锤挂在中层同事的肩膀上,双腿悬空,使了使劲。

警报。系统说,检测到努力倾向。

"我这不是努力,我这是求生。"

求生也算。往上攀爬属于典型的努力行为,来,体验一下。

他手一滑。也不知道是真滑还是系统安排的滑,总之他整个人顺着人梯出溜下去,压垮了中层,砸歪了底座,四个人仰马叉摔成一团。人群发出一声整齐的"哦——",那声调拐了三个弯,是介于同情和看戏之间的那种。

王大锤从人堆里爬出来,脸上沾着草,心里忽然一片澄明。他悟了。这面墙,努力是上不去的,系统不答应,物理也不答应。他这一百四十斤的凡胎肉体,唯一的出路就是真诚地、彻底地、毫无保留地——摆。

他走到墙根正中央,在全场注视下,缓缓坐倒,然后躺平,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闭上眼。

"我晕了。"他说,"摔的。脑震荡。起不来了。"

全场死寂。连树上的知了都停了半拍。

雷教练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去,大步流星走过来:"你——"

"教练。"王大锤闭着眼,气若游丝,"军人的天职是服从,病人的天职是静养。我现在是个病人。"

叮。系统的声音忽然欢快起来,检测到宿主在高压场景下完成高难度摆烂:当众躺平,四十一人围观而面不改色。摆烂点数+20。好运暴击充能完毕,即将触发。

"触发个啥,我都躺这了,好运能自己长腿跑过来?"

好运没有长腿。好运长着四十一条腿。

变故是从人梯第三次垮塌开始的。没有王大锤当先锋,队伍临时换了个瘦高的运营小哥上,托了三次,摔了三次。问题出在底座:草地被踩了一下午,又松又滑,四个底座兄弟扎马步扎得再狠,中层一借力,脚下就出溜。底座的腰,眼看就要集体报废。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设计部的苏笑笑盯着墙根躺尸的王大锤看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各位,"她说,"底座缺的不是力气,是配重。你们有没有发现,他躺的那个位置,那个厚度,那个体重——"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王大锤横在墙根,一百四十斤,平铺,纹丝不动,位置正对墙面中心,抓地力肉眼可见。

"——是个人肉地基啊!"

后来公司年会上有人复盘这一幕,一致认为那是飞跃广告历史上创意浓度最高的瞬间。人梯第四次搭建,四个底座兄弟踩着王大锤的肚子和腿站稳,脚下又软又稳,不打滑,不下陷,还恒温。中层踩上底座肩膀,纹丝不晃。瘦高的运营小哥第三次被托上去,这次手一扒,稳稳抠住了墙沿,翻过去了。

"能用!"墙那头传来欢呼。

于是场面失控了。四十一号人在墙根排起长队,人梯流水线作业,一个接一个翻越毕业墙,而整条流水线的地基,是王大锤。他成了全队的基础设施。底座兄弟一踩就是半小时,中途换班,新上岗的还知道垫张纸巾再落脚——那是行政部大姐从兜里掏出来的,她说踩着人已经够不好意思了,不能再踩脏人家的衣服。

王大锤躺在那儿,睁着一只眼,看着一双双鞋底在自己身上换岗,脑内弹幕已经刷成了瀑布。

"我一个文案,干成了地基。"

准确说,系统纠正,是战术级地基。你看换班那个两百斤的,踩你之前还深鞠躬来着。

确实有人在鞠躬。确实有人在说"兄弟对不住"。苏笑笑抢着顶了一班底座岗,上岗前甚至脱了鞋,光脚踩上去,一百斤出头的分量,落点轻得像只猫。下岗时她冲墙这边比了个心:"哥,回头请你吃饭!"葛大佑端着保温杯溜达到队尾,经过他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他三秒,端起杯子遥遥一敬,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最后一个人翻过去之后,墙那边爆发出今天最响的一次欢呼。四十一个人,全部上墙。雷教练掐着秒表看了看,成绩破了基地近三年的纪录。

然后所有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墙那边安静下来。片刻之后,墙顶探出四十一颗脑袋,齐刷刷往下看。墙这边,王大锤还躺在原地,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夕阳给他镀了一层金边,远远看去,像一件完成使命后被遗留在战场上的重型装备。

"那个……"有人在墙头小声问,"他怎么过来?"

"他不用过来。"雷教练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这位铁血教官扒着墙沿,眼眶通红,看着墙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

"我带拓展十一年,"他说,"见过踩在兄弟肩膀上上去的,见过拽着兄弟裤腰带上去的,我没见过这样的——从头到尾,一动不动,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基石。四十一个人,每一个都是从他身上踩过去的。他自己一步没动,可没有他,一个人都过不去。"

他抹了把脸,转向墙头四十一颗脑袋,声如洪钟。

"都给我看好了!什么叫团队精神?不是喊口号喊得多响,是有人愿意躺下来,让你们踩!这位同事,用静止诠释了奉献,用躺平扛起了全队!他的人虽然还在墙这边,可他的精神,早就翻过去了!我宣布——全队毕业!他是你们今天当之无愧的,战术核心!"

墙头掌声雷动。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核心牛逼",行政部大姐哭得真情实感。苏笑笑带头喊起了口号,喊的是:"锤哥!锤哥!"四十一人跟唱,声浪一波接一波,惊飞了树林里所有的鸟。

王大锤躺在掌声的中央,生无可恋地望着天空。

摆烂点数结算:系统喜气洋洋地播报,四十一人次精准踩踏无一怨念,好运暴击全额兑现,+35点。当前余额:130点。另:解锁成就"人肉基建",成就说明——有些人的巅峰,是躺出来的。

"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王大锤说,"我刚才为什么不直接绕到墙那边去?"

系统嗑瓜子的声音停了。

……

本系统认为,这个发现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毕业典礼草草收场,因为出了另一档子事。李小卷不服。作为教练唯一的关门弟子,他眼睁睁看着反卷分子躺着封神,而自己这个正统传人连先锋都没当上,卷气当场顶到了天灵盖。众人收拾背包的时候,他一个人留在墙下加练,徒手上墙,掉下来,再上,再掉,掌心磨掉两层皮,血把墙根的土都洇红了一小片。雷教练去拉他,他甩开;教练再拉,他说师父,弟子不能给师门丢人。

最后基地叫来了救护车。医护人员把他架上担架的时候,他的两只手已经缠成了粽子。担架抬过人群,全公司自发分列两旁。李小卷躺在上面,忽然挣扎着举起一只粽子手,气若游丝地喊:

"我还能……再改一版……"

"救护车都来了还改!"雷教练追在后面吼,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好!好一个再改一版!这才是我雷某的徒弟!"

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走了。钱德发站在原地目送,若有所思地掏出小本子记了点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走近了能听见,是"奋斗标杆""企业文化""典型案例"之类的词。王大锤离他三米远,默默往反方向挪了三米。

回程大巴上,气氛跟来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世界。来的时候没人愿意挨着他坐,现在他刚上车,靠窗的黄金座位就有人让了出来;刚坐下,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递到面前;车还没发动,后排已经有人开始传阅他躺平的抓拍——不知道谁拍的,夕阳,金边,一个躺成大字的男人,构图竟有几分神性。

"哥。"苏笑笑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的过道扶手上,压低声音,"跟你说个事。今天踩你的四十一个人里,有一个是我。虽然脱了鞋,但我还是过意不去。这包薯片你拿着,就当我赔罪了。"

"你用薯片赔偿一次踩踏?"

"原味的。"她把薯片塞进他怀里,"诚意拉满了。"

王大锤撕开薯片,还没来得及吃第一片,身边的空气忽然变了。过道上飘过来一个人影,笑眯眯的,西装革履,在一车运动服里格格不入。赵皮优也不知道用什么姿势挤开了苏笑笑,稳稳当当坐进他旁边的座位,笑容标准得可以去拍牙膏广告。

"大锤啊。"他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柔,每个字都拖着回音,"今天表现不错嘛,全公司都看在眼里。"

"赵总过奖,主要是地板砖表现不错。"

"呵呵,还这么幽默。"赵皮优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亲热得能拧出油来,"对了,跟你说个事。下周一,部门述职,你呢,第一个上。好好准备,把你那个方案的思路,当着全部门的面,好好复盘复盘。"他拍了拍王大锤的膝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卡在关怀与威胁的分界线上,"我看好你哦。"

警告。系统的提示音骤然响起,前奏是一声凄厉的唢呐,检测到恶意。浓度:PUA特级。类别:笑里藏刀·公开处刑前置版。建议宿主立即启动防御姿态,包括但不限于装睡、装死、装失忆。

"淡定。"王大锤在脑内说,"这段我听过,电话抢先体验版,台词都没换。"

他扭过头,看着赵皮优那张笑成一朵菊花的脸,忽然也笑了,露出八颗牙。

"好的收到。"他说,"赵总,我这也是为你好——到时候场面太精彩,您坐稳了看。"

赵皮优的笑容僵了零点五秒。他没听懂这句话,但记仇小本本已经无风自动,唰唰翻页。

大巴驶上高速,夕阳从车窗斜切进来。王大锤靠回椅背,撕开那包原味薯片,咔哧咔哧嚼了起来。前排,钱德发的小本子上又添了一行字;过道那边,苏笑笑冲他挤眉弄眼,用口型问"没事吧";再往后,满车的眼睛时不时往他这边瞟,那眼神跟来的时候彻底不一样了,敬畏里带着迷惑,迷惑里带着一丝朝圣。

只有王大锤自己知道,所谓战术核心,此刻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在循环播放:周一,第一个上,复盘那个死了十一版的方案。

他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行吧。反正天塌下来,也得先睡完这个周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179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