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的两张脸没有消失。它们静静地浮在水面之下大约一指深的位置，两张面容之间的那一掌距离已经比刚才缩短了大约一半。苏婉娘的嘴角稍微松了松，不再是紧抿着的下撇；柳赵氏的眉眼也柔化了几分，下颌线不再那么紧绷。
所有人保持着站姿没有动。空气中那种极静的张力松弛了大约三成，但仍然紧绷着。沈砚舟能够感觉到那股来自井底深处的气息正在缓慢升腾，像是一锅被小火煨了一整个冬天的汤，盖子刚掀了一条缝，热气正沿着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外溢。
赵厉低声问："现在做什么？等吗？"沈砚舟摇了摇头："等她们自己走完剩下的距离。我们只能摆好桌子，走不过去的是她们自己。" 温知予在后面轻声道："已经走了一半了。"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很慢。太阳完全升起之后，院落里所有的阴影都缩回了墙角，日光把青砖地照得暖洋洋的。井水表面那层光晕变得更加均匀、更加明亮，但沈砚舟注意到一个细节——井水的水位在上升，不是很快，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升了小半寸。井沿内侧那些干涸的水痕正在一层一层被重新淹没，像有人正在往井里慢慢注水。
"井水在涨。"王军最先发现，蹲到井边比了比水位，"涨了快一指了。"
苏老道走过来看了一眼："不是水在涨。是井底的怨气正在通过水面向外释放，释放出来的东西把水面推高了。等双怨彻底解开，水位会自己降回去。"
沈砚舟蹲在井边，目光落在那两件信物之间极窄的空隙上。空隙已经从一掌宽收窄到大约三指，苏婉娘的脸向左偏了一点点，柳赵氏的脸向右偏了一点点，两个人在朝着中间那个空位微微倾斜，像是两条本来平行的线正在缓缓收拢成一个夹角。
他看到那片空隙最中央的水面底部，隐约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小的裂纹——不是石头开裂，是水面下层的光线产生了折射偏差，像是有一滴透明的液体正在那空隙处缓慢凝结。
"那是什么？"他低声问。
苏老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吟了很久："那是她们各自流过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的泪，一个的血。一百年了，这两样东西一直沉在井底，各在各的位置。现在信物把她们引到了同一个地方，这两样东西也开始往中间靠了。"
"如果它们碰上了呢？"
苏老道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那串旧念珠握在手心里，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碰上了就会融在一起。泪和血融在一起之后，就分不清谁是谁的了。那时候，两边的怨气就再也没有边界了——她们会变成同一个人。"
沈砚舟站起身。他站在井沿边上，看着那道极细的光学裂缝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收缩。
此时此刻，没有人注意到苏辰。
他站在人群偏外的位置，离古井大约七八步，面朝西偏院的方向。他的视线没有落在井水上，而是落在他脚边半尺远的那块青砖上——砖缝里有一根极细的红色丝线，比头发丝还要细，像是从地砖底下被什么东西推挤上来的。
苏辰低头看了那根红丝线很久。他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隔着一层空气悬在那根红线上方大约半寸的位置，没有碰下去。
他犹豫了。但就在这时候，他口袋里的铜钱从兜里滑落出来，砸在地上，弹了一下，正好落在红线旁边一寸的位置。他弯腰去捡——手指擦过地面的时候，指尖的皮肤触到了那根红丝线。
苏辰整个人僵住了。
那根红丝线像一滴水落在干涸的沙漠里一样，瞬间从他的指尖渗了进去。苏辰猛地收手，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整条右臂从手腕到肩膀迅速浮现出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和当初白晓冉手臂上的一模一样，但是更深、更密、蔓延得更快。
苏辰没有叫出声。他迅速用左手把右臂的袖子扯下来盖住那道纹路，站直身体，面不改色地退回原位。他的脸色在日光下没有变化，嘴唇也没有发白——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着。
没有人发现他。
只有赵厉——他站在苏辰左侧大约两步远的位置，余光扫到了苏辰扯袖子的动作。他侧头看了一眼苏辰的脸，苏辰也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笑又浮了上来，但底下全是空的。
赵厉什么也没说。他把目光转回了井水方向。
但沈砚舟恰好转了个身，同时看到了这两个人交汇的目光——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接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在观察所有人的状态，几乎不可能捕捉到。但沈砚舟捕捉到了。他看到赵厉的眉毛动了一下，看到苏辰的右臂始终垂在身侧没有抬过，看到他左手的指腹一直在反复摩挲那枚已经被他捡起来的铜钱边缘。
沈砚舟在心里记下了这些细节，但他没有出声。
井水表面的那两件信物之间的空隙又缩小了一点点。水面下方的两张面容也倾斜得更明显了一些，苏婉娘的圆脸轮廓和柳赵氏的细长眉眼正在缓缓向彼此靠近，像两滴即将相遇的水珠。
沈砚舟把注意力拉回井面。他在心里默数了一下时间——距离仪式开始已经过去了大约大半个时辰，井水表面一切都在按照预期的方向进展。
红丝被触发的那一刻，这井底的双怨在主动对外界的触碰做出反应，井底的吸引速度加快。沈砚舟低头再看水面时，那两件信物之间的空隙已经从三指收窄到了两指，这个过程在加速。
沈砚舟轻轻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事情正在变快，快得比他预料得更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1370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