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最后一次了。"顾慎把木桶靠墙放好，站直了看了一眼天色。天边堆着几片薄云，被落日烧成一层一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从西偏院墙头一直延伸到阁楼的飞檐上方。阁楼的窗户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窗框内的那片暗色里透着一丝很淡的暖意，像是有人在那扇窗后面也同时望着西边的天空。
"她今晚会出现在窗前吗？"白晓冉站在后厨门口，把两只叠好的粗瓷碗放在灶台上。
"不知道。"沈砚舟说，"但她知道今天是最后一晚。她会看着的。"
白晓冉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亥时将至，天已经全黑了。月光比前一晚稍微亮一些，把院墙、屋顶和海棠树的轮廓照得分明。沈砚舟把银簪和襁褓留在帆布袋里交给了顾慎保管，自己端起了最后一只碗——碗底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腹。
他端着水走到西偏院门前。碗里的水在月光下微微晃动，映出一小片破碎的银光。他弯腰将碗放在窗台下同一个位置，碗底触到砖面的声音轻轻一响，和前一晚一样的"嗒"。
门缝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不是哭，更像是一声被捂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漏出来的呼吸。那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周围一切都静得过分，几乎会被忽略过去。
沈砚舟在门前站了片刻。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那扇关了一百年都没打开过的木门，让门内的人知道，外面有人站着，端着水，等着。
然后他转身走回中庭。
刚走到海棠树下的时候，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细小的、几乎被夜风吞没的声响——"吱呀"。那声音很短，像是一扇沉重的木门被人从内侧轻轻推了一下，又在碰到门框之前收了回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加快了脚步。
中庭里所有人都聚齐了。赵厉、苏辰、顾慎、周伯山、苏老道、温知予、王军、林小满、白晓冉——九个人都站在月光下等着他回来。见他走近，没有人开口问"怎么样"，所有人只是调整了一下站位，让出了一个正对古井方向的缺口。
沈砚舟走到他们中间，从顾慎手里接过帆布袋，重新挎在肩上。袋子里两件信物的温热透过粗布传到他的腰侧，像两只并排放着的暖手炉。
"今晚子时守井，寅时仪式。"他说。
赵厉从苏辰旁边走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苏辰，你现在还觉得没区别吗？"
苏辰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闷在衣领里："有区别了。"赵厉没有追问是什么让他改变了看法，只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那就守好今晚。"
十个人分成了三组。赵厉、苏辰、顾慎三人负责古井外围的警戒，留意红雾或怨气有没有异常波动；周伯山、苏老道、温知予三人负责清点仪式用品，把香炉、烛台、祝文和铜钱按方位摆好；沈砚舟、白晓冉、林小满、王军四人负责看管信物并轮流休息。每过一个时辰换一次组，确保所有人都能在子时到寅时的关键时段保持清醒。
子时过后，古井方向开始出现了细微的变化。水面不再平静，每隔一小段时间就泛起一阵极轻的涟漪，像是有人从井底深处往上游，游到一半又停下了。红雾没有扩散，但月光照在井口上方的时候，那一片空气的密度似乎比周围更厚，呈现出一种毛玻璃般的质感。
沈砚舟坐在离井口大约十步远的海棠树根上，帆布袋放在膝上，双手覆在袋面上。他能感觉到里面的银簪和襁褓在交替发热——一会儿簪身变暖，一会儿襁褓变暖，像是井水的波动隔着百步的距离仍能引起它们各自的共鸣。
"她们在互相听。"他轻声说。
坐在旁边的白晓冉微微蜷着身子，膝盖抵着下巴，大半个夜晚都没有说话，但她此刻轻声接了一句："就像两个人在隔着一堵墙说话。声音很小，但能听见。"
沈砚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比前几天清晰了一些，眼睛里有光，但不再是泪光。
寅时之前一个时辰，所有人重新在古井边集合。周伯山和苏老道已经将香炉摆在了井口正东方向，烛台分列南北两侧，五帝铜钱按五行方位铺陈在井沿的青石面上。温知予把祝文展开又折好，折了三遍，确认每一遍的折痕都在同样的位置。
沈砚舟把银簪和襁褓从帆布袋里取出来，放在一块铺好的白布上。两件信物并排陈列，银簪的簪头朝东，襁褓的绣花朝西，中间隔着约一掌宽的距离。
温知予看着那个间隙问了一句："要留空吗？""要留。"沈砚舟说，"那个位置是给她们自己留的。我们只是摆桌子，她们自己走过来坐。"
寅时将至。天色仍然是浓重的暗蓝，但东边的院墙上方开始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色，像是天亮前的第一层薄光正在云层后面缓慢酝酿。古井水面停止了所有涟漪，静得像一面打磨过的深色镜子。
沈砚舟站起身，面朝古井，双手轻轻按在白布两侧。他说："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136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