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外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站起身走过去，看到赵厉和苏辰站在廊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远了一些。赵厉背对着他，双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肩背的线条绷得很紧。苏辰靠在对面的柱子上，手里没有玩铜钱，两只手都插在裤兜里，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也不见了。
"……我说了我只是去看看。"苏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砚舟还是听到了后半句。
"看看？"赵厉的声音比他更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从卧房通道进去的时候红雾还没散，你贴着墙走了一圈又出来，你以为她看不见？"
"我看见它往回缩了。缩了大概两寸。"
"缩了又怎么样？你碰了楼梯扶手。"
苏辰的嘴角动了一下，没否认。
沈砚舟站在堂屋门内侧，没有走出去。他听到这里大致明白了——苏辰昨夜趁众人熟睡，独自探查了阁楼方向，虽然没有上楼梯，但碰了卧房通道的木质扶手。而赵厉在值守时发现了他的行踪，两人发生了争执。
"你是资深渡客。"赵厉的语气依然压着，但尾音微微抬高了一点，"你应该知道不该碰的东西别碰。红雾没发作不代表它没有意识。你碰了扶手，它就会记住你。"
"记住我又怎么样？"苏辰终于把铜钱从兜里掏了出来，在指间转了一圈，"它记住的人多了。你，我，那个姓沈的，还有那七八个。它记住谁它就找谁，早晚的事。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区别？"
赵厉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他经过堂屋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沈砚舟，脚步顿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就绕过去了。
苏辰站在原地没动。他把铜钱收进口袋，朝沈砚舟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那抹笑重新浮了上来——但这一次沈砚舟看出来了，那笑不是轻慢，是一种很薄的、一戳就破的东西，底下全是空。
"听到多少？"苏辰走过来靠在门框上。
"从你说我只是去看看开始。"
苏辰点了点头："那你应该也听到后半段了。我说早一天晚一天没区别。"
"你觉得没区别？"
苏辰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上一个门里死了个人。我认识他，也不算认识，就一起走了两天，最后他没能出来。他在门里面跟我说了一句你本来可以拉我一把，然后就被拖进去了。那个声音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砚舟等他继续说。但苏辰没有继续。他把铜钱重新掏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揣回兜里，直起身朝东厢方向走了。
沈砚舟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东厢廊下。晨光已经比刚才亮了一些，院墙上的瓦片轮廓重新变得清晰，海棠树下的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花瓣。
他去后厨打了水洗了脸。回来的时候温知予在供桌上铺开了写好的祝文，周伯山和苏老道在清点仪式用的香烛和铜钱。顾慎在院子里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推拉的声音规律而均匀。
"今晚就是最后一次送水了。"沈砚舟对温知予说。
温知予头也没抬地记了一笔："酉时蓄水，亥时送水，然后就是子时，再然后就是寅时。中间只剩下三个时辰。"
"时间完全够了。"
白晓冉从东厢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小把从墙角摘的野菊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把花放在供桌一角，退到旁边站着，什么也没说。沈砚舟注意到她今天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眼眶不红了，手指也不再发抖了。
沈砚舟点了一下头，白晓冉自己的情绪也在变稳。从第一天缩在人群边缘、浑身发抖，到今天主动摘了花放在供桌上。她也在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
上午平静无波。众人各自忙碌，没有人再提昨晚苏辰的夜探，但沈砚舟注意到赵厉在路过苏辰身边时有意无意地放慢了步子，又什么都没说地走开了。顾慎磨完刀之后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目光从东厢房的窗台一路扫到西偏院的院墙。王军在柴房劈了一堆干柴，把灶台重新清理了一遍。林小满坐在石阶上把所有人的水碗都洗了一遍，放在石台上晾干。
日头从东边缓缓移向中天。整个院子在日光下显得异常平静，平静到有些不真实。那些海棠树的枝条在微风里轻轻摆动着，花瓣落在青砖上的声音细碎而轻盈，像是有人在远处翻一本厚书的纸页。
沈砚舟坐在堂屋门槛上，把银簪和襁褓从帆布袋里取出来并排放在膝头上。银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银白色，襁褓的粗布面上那半朵绣花被光线照得立体起来，针脚的每一道走向都清晰可辨。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襁褓的布料边缘。就在触到那半朵绣花的瞬间，他的指尖感到了一阵极微弱、极短暂的暖意——不是布料本身的温度，更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很远的地方应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偏院的方向。
那扇门安安静静地锁着，门缝里什么也没有渗出来。但沈砚舟知道，门里面有人在等。等了一天一夜，等过了这么多年，再等最后一个夜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136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