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22131" ["articleid"]=> string(7) "732699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751) "那道哭声一直没有停。

沈砚舟站在原地,脚下青石板的凉意透过鞋底渗进脚心,可他感觉不到。他的耳朵被那声尾音轻轻一挑的调子钉住了,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线穿过他的耳廓,另一端拴在记忆深处某个从没上过锁的房间里,轻轻一拽,门就开了。

七年前的那个下午,重症监护室的窗户是磨砂的,透进来的光永远是灰白色,分不清是上午还是傍晚。沈清禾躺在病床上,插着鼻管和输液管,整张脸瘦得颧骨高高支起来,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力。可他当时不知道那叫"用尽全力"。他以为只要人还醒着,就有希望。

"砚舟。"她叫他的时候声音总是很轻,像是怕吵醒隔壁床的病人,"你过来。"

他搬了板凳坐在床边。姐姐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他赶紧握住。那双手以前很暖,冬天会把他冰凉的指尖捂在自己的手心里说"弟弟手这么凉怎么写字"。可那时候她的手已经暖不起来了,骨节分明,掌心只剩下一点微温。

"下周就月考了。"沈清禾说这句话的时候弯了一下嘴角,"你物理上次考多少来着?"

"七十三。"他老实回答。

"那不行。"她想笑,但咳嗽打断了那个笑,等她缓过来时,嘴唇上多了几道干裂的血丝,"至少考到八十五。姐姐以前可是拿过竞赛奖的。"

沈砚舟后来才想明白,她那天说了很多无关紧要的话。月考、物理、早饭吃了什么、巷口那只流浪猫有没有人喂——她说了所有她想到的日常,唯独没说"我要走了"。姐姐怕他害怕。

最后那十几分钟他其实记不太清具体的顺序了。只记得监护仪上的波形开始变慢,姐姐的眼神忽然涣散了一下,然后又聚起来,比之前更亮。她用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连翻身都费劲的人。

"砚舟——"

后面的话被仪器尖锐的平调声吞掉了。他等了一会儿,以为她还会再说,可那个声音一直没停。护士跑进来的时候还撞了一下他肩膀,他退到墙角,看着白布从姐姐脸上盖过去,觉得那个布太薄了,好像风一吹就会掀起来,但那块布再也没动过。

他那天是怎么走出医院的,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自己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了很久,手里还攥着一把姐姐早上没吃完的花生糖,塑料纸被他捏得全是汗。后来天黑了,路灯亮了,他才站起来,把花生糖揣进口袋,一个人走回家。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吃过花生糖。

白雾在四周缓缓蠕动,那些木门的"吱呀"声还在持续,但沈砚舟从回忆里抽出来时,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那扇低矮木门前。门板比他矮一个头,门框上刻着一条弯曲的阴刻线,像是画了一棵没有叶子的树。门缝里的哭声没有再加重,也没有变轻,保持着同一个频率、同一个音高,像留声机卡在一段旋律的末尾反复循环。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捆拓片。油纸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最外面那层的麻绳松了一扣。他犹豫了一下,用空闲的右手把麻绳重新扎紧——这是他修复古籍养成的习惯,东西交到他手里,就不能再损坏一丝一毫。

"你听够了没有?"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沈砚舟猛地转身。白雾里走出一个人——高个子,宽肩膀,穿一件旧皮夹克,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有一道很长的旧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又草草缝上的。他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

我叫"顾慎。"那人报了自己的名字,语气平淡,不带寒暄,"你站在这扇门前快一炷香了。进去还是不进去?"

沈砚舟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站了很久。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哭声还在,门缝里渗出暗红的水渍,沿着青石板缓慢淌开。"你听得到那声哭?"他问。

"听得到。"顾慎走过来,停在他三步之外,"每个人听到的不一样。我听到的是我女儿出事那天晚上她喊我的最后一声。你听到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沈砚舟没有回答。他确实清楚。

"你也是被白雾卷进来的?"他转移了话题。

"不然呢?"顾慎抬手指了指远处,"那边还有八个,加上你和我,一共十个。栈主的话你应该也听到了——心怀愧疚者入栈渡魂。能走到这扇门前面的,都是心里有东西放不下的人。"

沈砚舟顺着顾慎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白雾深处果然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影,有男有女,有的在来回踱步,有的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穿灰色布袍的老人和一个穿蓝布道袍的中年人,两人面对面站着,似乎在争论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内容。

"他们为什么不过来?"

"不敢。"顾慎说得直白,"他们能听见自己门里的声音,但是不敢迈那一步。你倒好,站在最凶的一扇门前头听了半天,动都不带动的。"

沈砚舟收回视线,重新打量顾慎。这人虽然语气冷淡,但说的话句句在点子上。更重要的是,他站在白雾里比其他人从容得多——他来过不止一次。

"你入过栈?"

"第三次。"顾慎把手从刀柄上拿开,"前两次都活着出来了。第一次死了两个人,第二次死了三个。这次不知道死几个,但反正我不会是其中一个。"

他说完这句,看了一眼沈砚舟怀里的拓片,忽然问了一句:"你抱那捆纸干什么?又不能当武器。"

"古籍拓片。"沈砚舟说,"我修了好久的,怕被雾弄潮了。"

顾慎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牛皮绳递过来:"你那麻绳不防水。用这个再缠两道,雾里的水汽比你想象的重。"

沈砚舟接过来,低头重新加固了拓片的捆扎。就在他系绳结的时候,白雾最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钟鸣——不是寺庙的铜钟,更像是某种厚木板被用力敲响的声音,沉闷、悠长,在整个空间里缓缓荡漾。

所有木门的开合声在同一时刻停了。

那道温和的人声再次响起来,依然没有方向,依然像是直接出现在每个人的颅腔里:"长廊尽头有古栈正门。人齐之后,门开。一炷香内未至者,原地遣返。望诸君慎行。"

声音落下的瞬间,白雾从中间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条笔直的石板路。路两侧那些密密麻麻的木门全部关上了,门缝里的水渍也迅速干涸,像是从未渗出来过一样。

顾慎迈步就走,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走吧。迟了被送回去,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进来。"

沈砚舟跟了上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低矮木门。门板上的阴刻线条在他转身的瞬间亮了一下,像一根火柴划过暗处,然后熄灭了。

他在心里对那道哭声说了一声"等我",然后快步跟上了顾慎。

石板路不长,走了大约三分钟就到了一处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扇巨大的对开木门,比长街尽头的古栈入口还要高出一倍,门板上没有篆文,只刻着两行大字——左边是"渡人渡己",右边是"入栈无悔"。

门前的空地上站了八个人,加上沈砚舟和顾慎,正好十个。

沈砚舟迅速扫了一遍。灰袍老人就是刚才远远看见的那位,手里捏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旧念珠,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蓝袍道士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袋口露出几角黄符纸。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青年男子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眼神锐利,下巴微微抬起,一副领头人的姿态。他旁边站着一个瘦长脸的年轻男人,嘴角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另一侧站着四个人。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背着帆布包,包里塞满了本子和笔;她旁边是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木讷的中年男人,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再旁边是两个年轻女孩——一个留着短发,个子矮小,紧紧抓着另一个长发女孩的袖口,眼眶微红,似乎刚才哭过。

沈砚舟看完了其余九人,心里默默记住了每一张脸。

穿黑冲锋衣的年轻男人开口了:"十个人都到齐了。我叫赵厉,入栈四次。这位是苏辰,入栈两次。"他指了指旁边玩铜钱的瘦长脸,"规矩我先说清楚——阴门任务各不相同,但宗旨只有一条:完成试炼,活着出来。任务途中各凭本事,但谁拖后腿,我不会救。" 他说得很冷,但沈砚舟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在顾慎身上多停了一瞬。顾慎面无表情。

灰袍老人走上前,朝赵厉微微颔首:"贫道周伯山,略通风水堪舆之术,此前未曾入过栈,此番是初次。"他说话的语气平和,但沈砚舟从他握念珠的手指上看出了紧张——指腹在珠子上反复摩擦,频率比正常拨珠快了不少。

蓝袍道士紧随其后:"贫道姓苏,俗家姓名已弃,诸位唤我苏老道即可。也是初次入栈,修的是驱邪镇煞一路。"他拍了拍布袋,"里头有些符纸朱砂,兴许用得上。"

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翻开本子写了两笔,抬头自我介绍:"温知予,做口述历史采集的。我记录线索和规则,各位若有发现随时可以告诉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习惯了在短时间内提炼信息。

木讷中年人挠了挠头:"俺叫王军,干木匠的。不懂那些玄乎的,但有力气,搬东西干活都行。"

短发女孩拽着长发女孩的袖子,声音发颤:"我叫林小满,她叫白晓冉,我们是同学……今天本来是出来拍照的,走到巷子里突然就……就到了这了……"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下去。

白晓冉比林小满稍微镇定一点,但眼圈也是红的,咬着下唇朝众人点了点头。

赵厉听完所有人的介绍,目光落到沈砚舟和顾慎身上。顾慎先开口:"顾慎,这是第三次入栈。没别的,能活着出来就行。"他言简意赅,说完就靠到了门柱上。

沈砚舟最后开口。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清晰:"沈砚舟,文物修复。今天第一次来。" 赵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砚舟怀里的拓片上停了一下,像是不太理解这个人为什么在这种地方还要带着一捆纸。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行。人到齐了,门该开了。"

话音刚落,那扇巨大的对开木门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门缝里透出的不是光,是一片深沉厚重的暗——暗到让人觉得那里面装满了什么东西,正在等着这十个人走进去。

赵厉第一个迈步。苏辰紧随其后。然后是周伯山和苏老道。

顾慎看了沈砚舟一眼:"走不走?"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拓片抱紧了些。口袋里那支白菊花的梗还在,硌着他的大腿,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提醒。

他想起姐姐说的"好好活着"。他没活好,这七年他一直活得像是半个人。如果这扇门后面真的有一丝可能——哪怕只是幻觉——让他和那道哭声达成某种和解,那他愿意走进去。

"走。"

他迈过门槛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沉重的闭合声。门板合拢的瞬间,所有白雾被隔绝在外,整个世界只剩下门内那无边的暗。

而暗的最深处,一个女子的哭声又开始轻轻响起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51368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