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13346" ["articleid"]=> string(7) "732550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1218) "天黑以后,我去了北河套。

出门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还挂着一抹红,等我走到河边的时候,那抹红也没了,天彻底黑下来了。今晚月亮不大,被云遮了一半,河面上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雾。

李道玄已经到了。

他蹲在河岸边上,身边放着一个布包,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像一只红色的眼睛在眨。看见我来了,他点了点头,没说话,把烟掐了,站起来。

我走到他旁边,看见河面上有一个黑窟窿冰面被砸开了一个口子,直径大概半米,水面上漂着碎冰碴子,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已经把窟窿砸好了。

"师父。"

"嗯。"

"真要下去?"

李道玄没答话,弯下腰,从布包里掏出一根绳子,递给我。绳子大概有十来米长,小指头粗,看着像是晾衣裳用的那种麻绳,但摸上去手感不太一样,上面抹了一层什么东西,闻着有一股草药味。

"我下水以后,你攥着这头。"李道玄说,"我拽一下绳子,你就往上拉。"

我接过绳子,攥在手里,手心有点冒汗。

他又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匕首,也是递给我。

"这个你也拿着。"

我接过来,匕首不长,也就巴掌大,刀鞘是黑色的,拔出来一看,刀刃上刻着几道符文,泛着冷光。

"万一我上不来,你就拿这个割绳子。"

我愣住了。

"师父,你说啥?"

"我说万一。"李道玄的语气很平静,"底下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万一我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上不来,你拿这把刀割绳子,别管我,转头就跑。"

"我不干。"

"你不干也得干。"李道玄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很硬,"你记住,这个行当里头,最忌讳的就是脑子一热往上冲。该跑的时候就得跑,该扔的时候就得扔,活着比什么都强。"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李道玄没再理我,转过身,开始脱衣裳。棉袄脱了,毛衣脱了,衬衣也脱了,光着膀子站在零下二十几度的夜风里。他身上瘦得吓人,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胸口和后背上有好几道疤,新的旧的都有,我看着那些疤,心里头一阵发紧。

他蹲下来,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手上倒了一些黑乎乎的东西,往身上抹胸口抹了,后背抹了,胳膊上也抹了。那东西闻着有一股腥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药,又像是血。

"这是啥?"

"避水的东西。"李道玄说,"河底下那些东西,闻着人气儿就往上扑。抹上这个,它们在底下闻不着你。"

他抹完了,把瓷瓶收好,站起来,走到冰窟窿边上。

月光照在他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皮肤上泛着一层黑亮的光,像是涂了一层油。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冰窟窿里黑漆漆的水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下水以后,你盯着水面。要是看见水变颜色了,或者听见铜铃响,你就敲三下我给你的那个铜铃。"

我点了点头,把铜铃从兜里掏出来,攥在手里。

"要是敲了三下我没上来,你就再敲三下。"

"然后呢?"

"然后你就跑。"他说,"别回头,别管我,跑。"

我攥着铜铃,没说话。

李道玄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一头扎进了冰窟窿里。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来,溅到冰面上,很快又冻成了冰碴子。水面晃了几下,冒了几个泡,然后就平静了。

我蹲在冰窟窿边上,攥着绳子,盯着水面。

什么都看不见。

水太黑了,冰窟窿底下就是一片漆黑,像是一口深井,看不见底。水面偶尔晃一下,那是水底下有东西在动,但动得不厉害,只是微微的波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攥着绳子,手心全是汗,但不敢松手。绳子那头时不时传来一阵轻微的拉扯,我知道那是李道玄在水底下移动,绳子跟着他走。每次绳子动一下,我心里就踏实一点至少他还活着,还在动。

但后来,绳子不动了。

我蹲在那儿,等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绳子一动不动,水面也平静得像一面镜子,连个水泡都不冒了。

我心里开始发毛。

"师父?"我小声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又弹回来,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我攥着绳子,使劲拽了一下,想给他一个信号。绳子那头沉甸甸的,像是拽着什么东西,但又不像是一个活人拽着——活人拽绳子,会有那种对抗的劲儿,你拉一下,他那边也会动一下。但这根绳子,我拉了一下,它就像死了一样,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放下绳子,拿起铜铃,使劲敲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又传回来,在夜风里来回荡了几下,然后散了。

我盯着水面,等着。

水面还是平静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攥着铜铃,手心全是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又等了大概一分钟,水面还是没动静。我把铜铃又举起来,准备再敲三下,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铜铃的声音,是水声。

冰窟窿里的水突然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水面上冒出一大片气泡,咕嘟咕嘟的,碎冰碴子被翻上来的水推得四处乱撞。我往后退了两步,攥着绳子,死死盯着水面。

然后我看见了一只人手。

从水里伸出来的,扒住了冰窟窿的边沿,手指头冻得发白,指甲缝里全是淤泥。紧接着,李道玄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呼出的白气在夜风里散开,脸色白得吓人。

我赶紧伸手去拉他,拽着他的胳膊往上拖。他身上的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流,一上岸就开始发抖,浑身哆嗦,嘴唇发紫,牙齿磕得咯咯响。

我把他拖到岸上,手忙脚乱地给他披上棉袄,又拿毛衣裹住他。

"师父,你咋样?"

他没说话,只是喘,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底下……有东西。"

我愣住了。

"啥东西?"

李道玄没直接回答,而是伸出手,摊开手掌。他手心里攥着一截东西,黑乎乎、沉甸甸的,在月光底下泛着铁锈一样的光。

我凑近一看,是一截铁链。

锈迹斑斑的,大概有小指头那么粗,断口处是新的,看得出来是被硬生生扯断的。

"这是……"

"铁链。"李道玄说,声音有点发颤,"河底下拴着一根铁链,一头拴在河底的石头桩子上,一头……拴着东西。"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

"那东西,还活着。"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活着?啥东西?"

"看不清。"李道玄说,把铁链收起来,裹进棉袄里,站起来,腿还在发抖,"水太浑了,底下全是淤泥,一搅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我摸到了一根铁链,拴着一个人形的东西,在水底下漂着。"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死人。"

"不是死人?那是啥?"

"河漂子。"李道玄说,声音很沉,"水鬼。被人用铁链锁在河底的东西。"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河漂子。

水鬼。

被人锁在河底。

"谁锁的?"

"不知道。"李道玄说,转身往镇子方向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咳得很厉害,整个人都弓起来了,一只手撑着膝盖,一只手捂着嘴,好半天才缓过来。

我走过去,看见他捂着嘴的那只手,指缝里有血。

"师父,你……"

"没事。"他直起腰,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在夜色里一瘸一拐地走着,心里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回到李道玄家,他换了身干衣裳,又灌了一碗热姜汤,才缓过来一些。他坐在炕沿上,身上裹着棉被,手里捧着一碗热水,脸色还是不好看,但至少不抖了。

我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我。

"望安,你听好了。"

我点了点头。

"河底下那个东西,不是自然形成的。"李道玄说,"有人用铁链把它锁在河底,用符镇着,不让它出来。那不是普通的锁法,是道门的手法。"

"道门?"

"对。"李道玄说,"铁链上刻着符文,我摸到了。河底的石头桩子上也刻着符,那是镇物,专门用来锁阴魂的。"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那个东西,是被人故意锁在河底下的。有人把它锁在那儿,不让它走,也不让它死。"

我心里一阵发凉。

"为啥?"

"因为有人在用它的怨气。"李道玄说,声音很沉,"河漂子困在水里,怨气越积越重,锁着不放,它就会一直积怨气。有人用它的怨气,在养别的东西。"

"养……啥东西?"

李道玄没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根铁链,已经快断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脸上的皱纹比白天更深了,像是这一晚上就老了好几岁。

"那咱们……"

"明天再说。"他打断了我,摆了摆手,"你先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过来。"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他那副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师父,你没事吧?"

"没事。"他说,头也没抬,"就是有点累。"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坐在炕沿上的背影,心里头说不出的难受。

我关上门,走了。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树枝呜呜地响,像是在哭。我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脑子里全是李道玄那张苍白的脸和那截锈迹斑斑的铁链。

河底下,锁着一个东西。

有人用铁链把它锁在河底,用它的怨气养别的东西。

铁链快断了。

我走回自己家,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醒了,听见外面的风刮得窗户哗哗响。

我翻了个身,正准备再睡,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

是水声。

哗啦——哗啦——

像是有人在河边,用什么东西在水里搅动。

我一下子坐起来,竖着耳朵听。

又没了。

只有风声。

我坐在炕上,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我告诉自己,那是风声,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是我听岔了。

但我知道不是。

那个声音,是从河的方向传过来的。

我躺下,把被子蒙在头上,一夜没再睡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922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