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13343" ["articleid"]=> string(7) "732550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8285) "天黑以后,我去了李道玄家。

这老头还真没含糊,该准备的都备齐了。院子里支了张桌子,黄布一铺,香炉、蜡烛、供品摆得板板正正的,旁边是一沓沓裁好的黄纸跟一钵朱砂。他坐在桌子旁边的凳子上叼着烟,看见我来了,下巴一抬坐。

"超度这事吧,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他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核心就三样引魂,净魂,送魂。引魂是把亡魂叫过来,净魂是化解它的怨气,送魂是给它指条路,让它走。"

他拿起一张黄纸,三两下折了个纸元宝,往桌上一搁。

"引魂靠的是香火跟符咒,净魂靠的是诵经跟心意,送魂靠的是……"他顿了一下,指了指自己胸口,"你这个人。"

我没太听明白,但也没吱声,接着听他说。

"亡魂不肯走,不是因为它不想走,是它有放不下的事。"李道玄说,"它放不下,你就得帮它放下。这不是靠法术能办到的事,得靠人心去捂。"

他站起来,进屋拿了个铜铃出来,递给我。

我接过来巴掌大个东西,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超度的时候,摇三下铃,念一遍往生咒,摇三下,念一遍,一共九遍。"李道玄说,"念完了,把符纸烧了,纸钱也烧了,然后跟她说走吧,别回头。"

我点了点头,把铜铃攥手里,心里头直打鼓。

"走吧。"李道玄把桌上的东西往布包里一划拉,往身上一背,"现在就去。"

我跟着他出了门,往后山走。

后山白天来过,可晚上来,完全是两码事。白天看着光秃秃的树,到了晚上,月光一照,每一根树枝都像死人伸出来的手,风一吹就动,像在招手,又像在抓人。

我走在他后面,攥着铜铃,手心全是汗。

乱葬岗子在后山南边一片坡地上,说白了就是块荒地,埋着些没人认领的尸体跟没地儿埋的死人。地上一个挨一个的土包,有的立着木牌,有的连木牌都没有,就是一个土包,长满了枯草。

赵小玲的坟在乱葬岗子边上,一个新土包,土还新着呢,上面压着几张黄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李道玄走到坟前停下,把布包放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掏香炉、蜡烛、供品,都摆好了。

"你来摆。"

我愣了一下,赶紧蹲下来,按他说的把香炉搁坟前正中间,蜡烛点在两边,供品三样水果,一碟馒头,一壶酒摆在香炉前面。

弄完了,我站起来,看着那座新坟,心里头一阵阵发紧。

"接下来咋整?"

"点香,上香,然后摇铃念咒。"李道玄退后两步,站我身后,"我在这儿看着,你自己来。"

我狠吸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点上香。

三根香举手里,对着坟头拜了三拜,插进香炉里。

香火在夜风里飘摇,青烟打着旋儿升起来,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像一条细细的线,通到另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我拿起铜铃,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摇。

叮铃——叮铃——叮铃——

三声铃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脆生,声音传出去老远老远的,在山谷里来回荡了一下。

我闭上眼睛,念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枪诛刀杀,跳水悬绳。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跪吾台前,八卦放光。站坎而出,超生他方。为男为女,自身承当。富贵贫贱,由汝自招。敕令等众,急急超生"

我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生怕念岔了。

念完一遍,睁开眼,看了看坟头。

屁事儿没有。

又摇了三下铃,念了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念到第五遍的时候,我感觉不对劲了。

不是眼睛看到了什么,是身上感觉到的周围的温度突然就降下来了,像有人把冰库的门一把推开,冷气从脚底板往上窜,一直窜到脑门儿。手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后脖颈子一阵阵冒凉气。

我停下念咒,往四周看了一圈。

月光还是那样,树还是那样,坟还是那样。

但香炉里的烟变了。

原来青烟是往上飘的,这会儿斜着往一边飘,像被什么东西勾过去了一样,直直地往坟头那边飘。

我咽了口唾沫,继续念。

第六遍,第七遍,第八遍

念到第九遍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树声,是哭声。

很轻,很小,像是一个姑娘在哭,断断续续的,从坟头底下传出来,听得我头皮一阵阵发麻。

手里的铜铃差点脱了手。

"别停。"李道玄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平静,"继续。"

我狠吸了一口气,摇了最后三下铃,念完了第九遍。

然后放下铜铃,拿起符纸,划了根火柴,点着了。

符纸在夜风里烧起来,火苗子蹿动着,照亮了坟头。我把烧着的符纸扔进面前的铁盆里,又抓起纸钱,一张一张往里扔。

火越烧越旺,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飘向夜空。

我蹲在铁盆前面,看着那些纸钱烧成灰,心里头默默地念叨着——赵小玲,你走吧,别在这儿待着了,去找个好人家,重新活一回。

烧完了,我站起来,对着坟头说了一句。

"走吧,别回头。"

话音刚落,我听见了一声叹息。

很轻,很短,像有人贴着我的耳朵根子,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那声音就散了,没了。

周围的温度,一点一点回来了。

我站在坟前,看着那三根香,烟又变回直直地往上飘了,在月光底下袅袅地升上去,最后化在夜空中,什么都看不见了。

"行了。"李道玄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肩膀,"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座新坟,心里头翻来覆去的,说不出什么滋味。

头一回,亲手送走一个人。

不是用拳头,不是用嘴,是用几根香、一个铜铃、几句咒语,把一个不甘心的魂儿,从这片土里起了出来,送走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纸灰的手,一阵恍惚。

"走吧,回去了。"李道玄已经在收拾东西了。

我蹲下来帮他把东西装进布包里,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半道儿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师父,她走了以后,还会不会记得我?"

李道玄脚底下没停,边走边说。

"记不记得,不重要了。走了就是走了,干干净净的。你跟她之间的因果,已经了了,清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

"那她以后……会去哪儿?"

"轮回。"李道玄说,"该去哪儿就去哪儿,看她的造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挺轻的。

"你放心,那是个好姑娘,不会差到哪儿去的。"

我没再问了,跟着他走,谁也没再说话。

月光照在我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老长,一前一后,在雪地上一步一步晃悠着。

回到他那儿,他把东西往院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拍了拍衣裳,转身看着我。

"今天干得还行。"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夸我。

"头一回做法事,能做成这样,算是不赖了。"他说着,掏出烟来点了一根,"虽说中间有点抖,但没断、没漏、没出错,该做的都做了。"

我笑了笑,心里头有点高兴。

"不过你也别高兴太早。"他话头一转,"超度是最简单的事儿,以后你要碰上的那些,比这个难多了,也凶多了。"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行了,回去睡吧,明天还有事儿。"

"啥事?"

李道玄吐了一口烟,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说了一句。

"明天跟我去一趟河边。"

我愣了一下。

"河边?干啥?"

"去看个东西,河底下的。"他说,语气沉了一下,"这几天河面上不太平,有人跟我念叨,河底下有东西在动,黑乎乎的一团。"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上话。

"啥东西?"

李道玄没答话,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转身进了屋。

"明天你就知道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922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