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13334" ["articleid"]=> string(7) "73255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2677) "我跟在李道玄屁股后头,往钢厂后山走。

老孙头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说。他说那帮野狐狸是去年春天才来的,在後山找了个废弃的砖窑安了窝。一开始也没闹什么事,偶尔有人看见黄乎乎的影子在林子边上晃,大家也没当回事。但最近一个月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厂子看大门的老刘头说,半夜听见后山有人唱歌,唱得还挺好听,像是个年轻姑娘。老刘头五十多了,儿子都比我大,他说那歌声听得他心里直痒痒,想往后山走。后来他寻思不对劲,抽了自己俩嘴巴子,回去把门锁死了。

然后是下夜班的女工,连着好几个人说走夜路的时候总觉得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啥也没有。有一个胆子大的回头骂了一句,结果回去就发高烧,说胡话,烧了三天才退。

直到昨天晚上,出大事了。

"昨晚上是刘会计家的二闺女值夜班,十点多下的班。"老孙头说,声音压得很低,"她一个人走那条道,走到后山根底下的时候,听见有人喊她名字。她回头一看,说是一个穿红衣裳的姑娘,长得特别好看,站在路边冲她招手。"

老孙头咽了口唾沫。

"她说那姑娘让她过去,她就不由自主地走过去了。后来她啥也不记得了,今早上被人发现躺在雪地里,衣裳全脱了,浑身冻得发紫,嘴里一直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

我听得后背发凉,忍不住问了一句:"那她人没事吧?"

"人倒是救过来了,但吓得够呛,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话都说不利索。"

李道玄一直没说话,叼着一根烟卷,一边走一边抽。他走得很快,军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啪啪响。我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到了钢厂后山,我才发现这地方我熟。

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中午吃完饭没事,我经常跟工友们来后山这边抽烟聊天。那时候这山上啥也没有,就是一片荒林子,夏天长满了野草,冬天光秃秃的。现在山脚下多了一排脚印,从大路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看大小不像是人的。

李道玄在山脚下站住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山顶的方向,眯着眼睛看了半天。

"老孙头,那女工是在哪儿被发现的?"

"就在前头那块大石头边上。"老孙头指了指前面一二十米远的地方。

李道玄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地上还有一片乱七八糟的痕迹,雪被滚得到处都是,旁边扔着几件女式的衣裳,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他伸手捡起一件,看了看,又扔了。

"陈望安,你过来。"

我赶紧跑过去。

"你看这地上。"李道玄指着地面的雪,"你看看这些脚印,看出来什么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地面上的脚印乱七八糟的,有人的,也有动物的。人的脚印应该是那女工的,她当时光着脚在地上乱踩,脚印很浅。动物的脚印小巧,呈梅花状,前深后浅,像是踮着脚走路。

"这是狐狸的脚印。"我说,"我在山上见过,但没这么大。"

"对,就是狐狸。"李道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但不是普通的狐狸。普通的狐狸,脚印不会有这么重的煞气。"

"煞气?"

"你看这脚印的边缘。"他蹲下来,用手指顺着一个狐狸脚印的轮廓画了一圈,"正常动物的脚印,边缘是干净的,跟周围的雪没什么区别。但这个脚印的边缘,发黄,发暗,像是有东西从脚底下渗出来。"

我仔细看了看,还真是。那些狐狸脚印的边缘,雪的颜色比周围的深,发黄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下往上渗。

"那是什么?"

"妖气。"李道玄说,"这山上的狐狸,已经成了气候了。它们不光是畜生,它们已经修出了灵智,有了道行。普通的狐狸干不出这种事,能迷人心智、脱人衣裳的,少说也得有百八十年的道行。"

他站起来,往山上看了一眼,嘬了嘬牙花子。

"走吧,上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上山?"

"废话,不去山上怎么跟它们谈?"

"谈?"

"你以为呢?"李道玄瞪了我一眼,"你以为我上来是跟它们打架的?那是野狐仙,不是水鬼。水鬼是找替身的,不讲道理。但狐仙不一样,它们修行的,讲规矩。你上来二话不说就要打,那是坏了规矩,人家跟你拼命。你得先跟它们谈,看看它们想要什么,为什么闹事。"

他说完转身就往山上走,我赶紧跟上。老孙头站在山脚下,没跟上来,冲我们喊了一句:"老李大哥,我在山下等你们!"

李道玄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山上的雪比下面厚,踩上去没过了脚踝。我跟着李道玄的脚印往上走,深一脚浅一脚的。李道玄走得很快,在雪地里如履平地,我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好几次差点滑倒。

越往上走,林子越密。两边的树遮天蔽日的,虽然叶子都落光了,但树枝交错在一起,把天挡得严严实实。光线暗了下来,明明是白天,却像是傍晚一样。

我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我。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就是后脖颈子发凉,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我忍不住东张西望,但除了树就是雪,啥也没有。可我知道,那些东西就在那儿,在树后面,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正盯着我。

"师父……"我小声喊了一句。

"别说话。"李道玄头也不回,"跟着走就行。"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破败的砖窑。砖窑不大,也就一人多高,窑口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窟窿。砖窑周围全是狐狸脚印,密密麻麻的,把雪地踩得跟筛子似的。

砖窑顶上,蹲着一只狐狸。

那狐狸通体火红,毛色鲜亮得不像话,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一样。它蹲在砖窑顶上,歪着头看着我们,两只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绿光。

那眼神,不像是一只畜生,像是一个人。

李道玄在砖窑前面十来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我站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那只狐狸盯着李道玄看了半天,突然从砖窑顶上跳下来,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它绕着李道玄走了半圈,然后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仰头看着他。

李道玄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卷,点上,抽了一口,对着那只狐狸吐了个烟圈。

"你当家吗?"他问。

那只狐狸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他的话。

"你们里有当家的没有?"李道玄又说,"有的话,出来说话。"

话音刚落,砖窑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只更大的狐狸从窑口里钻了出来。

这只狐狸比刚才那只大了足足一圈,毛色更深,接近暗红色,尾巴蓬松得像一把扫帚。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玻璃珠子,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灵气。

它走出来以后,在砖窑前面蹲下,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李道玄。

李道玄也看着它,一人一狐,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

"你在这山上修行了多少年了?"李道玄先开了口。

那狐狸的嘴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想说话,但说不出来。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在地上画了一道。

我低头一看,它在雪地上画了一道横线。

"十年?"李道玄问。

那狐狸摇了摇头,又画了一道竖线,跟横线交叉,成了一个十字。

"一十年?"

那狐狸点了点头。

"一百年。"李道玄嘬了嘬牙花子,"修行了百年,该成正果了,怎么还干出这种下作事?"

那狐狸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像是生气了。它又抬起前爪,在雪地上画了起来。这一次它画了很久,画了好几个圈,又画了几条线,像是在画什么图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懂。李道玄看了半天,脸色慢慢变了。

"你说这山底下有东西?"

那狐狸点了点头。

"什么东西?"

狐狸又画了起来,这一次它画了一个长方形,然后在长方形里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图案。

李道玄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蹲下来,盯着那狐狸画的东西看了半天,然后抬起头,看了那狐狸一眼。

"你说的是真的?"

那狐狸又点了点头。

"行。"李道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你告诉我这事,就算你将功折罪了。那女工的事,我不追究了,但你也得给我一个交代以后不能再闹了,更不能迷人了。你们修行是你们的事,但不能害人,这是规矩。"

那狐狸低下头,像是一个人在低头认错。

"还有,那个女工的衣裳,你们得给我还回去。一件都不能少。"

那狐狸抬头看了李道玄一眼,眼睛里居然露出一丝类似于尴尬的神色。它转身钻进砖窑里,过了一会儿,叼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出来了,放在雪地上,又转身钻进去,又叼出一件裤子。

我看着那堆衣裳,心想这狐狸还真把衣裳全扒了。

李道玄蹲下来,把衣裳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然后他站起来,冲那狐狸摆了摆手。

"行了,这事就算了了。以后你们在这山上好好修行,别惹事。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闹出什么幺蛾子,我可就不客气了。"

那狐狸蹲在地上,低下了头,像是在听训。

李道玄转身就走,我赶紧跟上去。走了几步,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狐狸还蹲在砖窑前面,看着我们,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树林里亮得像两盏灯。

"师父,那狐狸真修行了一百年?"我小声问。

"差不多。"李道玄说,"毛色发红,眼珠子发黄,少说百年的道行。"

"那它真能听懂人话?"

"何止能听懂,它要是再修个百八十年,就能开口说话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那山底下有东西,是什么?"

李道玄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说,"你刚入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等你的本事学到家了,我自然会跟你说。"

我张了张嘴,想继续问,但看李道玄那副不想说的样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下山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琢磨那狐狸画的东西一个长方形,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那是什么?棺材?那底下有棺材?还是别的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但李道玄不说,我也没办法。

到了山脚下,老孙头还在那儿等着呢。看见我们平安下来了,他松了一口气,赶紧迎上来。

"老李大哥,咋样?"

"没事了。"李道玄把衣裳递给老孙头,"这是那女工的衣裳,你给她家里送回去。跟她说没事了,以后不用怕了。"

老孙头接过衣裳,连连点头:"那狐狸呢?"

"谈好了,它们以后不闹了。你回去告诉厂里的人,以后别往后山去,也别去招惹那些狐狸,大家相安无事。要是有人不听劝,非要上山惹事,那出了事我可不负责。"

老孙头又是一阵点头,抱着衣裳走了。

我跟着李道玄往回走,走出老远了,我回头看了一眼钢厂后山。山上的树影影绰绰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阴森。我总觉得那山上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也许就是那只狐狸。

"师父。"我追上李道玄的脚步,"那狐狸为啥要迷那个女工?就因为她走了那条路?"

李道玄没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它不是在迷她,它是在赶她走。"

"赶她走?为啥?"

"因为那山底下有东西,它不想让人靠近。"李道玄说,"它修行了一百年,守在那座山上,不是没有原因的。"

我愣了一下,正想继续问,李道玄已经走远了。

我赶紧追上去,但脑子里一直想着那狐狸画的那幅画。一个长方形,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形。

那底下到底埋着什么东西?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里,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爬起来,打开窗户,往钢厂后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光底下,那座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蹲在地上的野兽。

我盯着那座山看了很久,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见山腰上,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人在抽烟。

但这山上,哪来的人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922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