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13332" ["articleid"]=> string(7) "732550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0229) "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太太,穿着一身黑色的寿衣,头上戴着寿帽,脸上的皮皱得像老树皮。她站在窗户外面,正隔着玻璃看着我。
我认识她。
那是前年冬天死的邻居老赵太太,我亲眼看着出殡的。棺材从她家门口抬出去,子孙在后面哭,纸钱撒了一路。现在她就站在我家窗户外面,隔着一层玻璃,跟我脸对脸。
我缩在被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我知道她不是活人,因为活人不会在零下三十度的晚上穿着一身寿衣站在外头。
我熬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她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我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就往靠河屯去了。村口第三家,门口有棵老槐树,我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李道玄正蹲在院子里刷牙。老头穿着一件破棉袄,嘴里叼着牙刷,泡沫顺着下巴往下淌,看见我来了,也不意外,含含糊糊说了句"进来吧",就继续刷他的牙。
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堆着一些破木头和废铁,墙角立着一根旗杆,上头挂着一面褪了色的黄旗。正屋门开着,里头黑洞洞的,一股子香火味和酒味混在一起。
我进了屋,看见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位穿黄袍的老道,手拿拂尘,仙风道骨。画下面摆着一张香案,上头放着香炉、蜡烛、一碗米、一碗水。
李道玄刷完牙进来,拿袖子擦了擦嘴,从柜子里摸出一瓶散篓子,拧开盖子灌了一口,这才说话。
"昨晚看见啥了?"
"那……那水里的女的,她来找我了。"我说,"她贴着我家窗户。还有老赵太太也来了。"
"老赵太太?"李道玄皱了一下眉头,"她来干啥?"
"我哪知道!她站在我家窗户外面,穿着一身寿衣,站了一宿!"
李道玄听完,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我说了,你活不过三天。阴气在你骨头里,一到晚上,那些东西就能看见你,像看见一盏灯似的。昨天那个水鬼在你身上做了记号,她晚上来找你,就是来收你的命的。"
"那老赵太太呢?她也是来收我的命的?"
"老赵太太不是。"李道玄说,灌了一口酒,"她活着的时候住你们家隔壁,死了以后魂魄还按着生前的路走。你以前看不见,现在看见了,就撞上了。她不是来害你的,她就是路过。"
"路过?"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穿着寿衣站在我家窗户外面,你看一眼试试?"
李道玄没接我的话茬,他放下酒瓶子,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半天。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眼睛,跟正常人不一样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递给我一面镜子。我接过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变了,不是以前那种黑褐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颜色,像是灰色,又像是青色,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这是阴阳眼。"李道玄说,"你掉水里的时候,那水鬼把你眼睛冲开了。以后你不想看,也得看。"
"能关上吗?"
"关不上。"李道玄说,"天授的,开了就关不上。你这一辈子,都得带着它活。"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双陌生的眼睛,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先不管眼睛的事。"李道玄说,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七盏油灯,七根白蜡烛,一碗朱砂,一支毛笔,"先把你的命保住再说。"
他把这些东西摆在香案上,回头冲我说:"把衣裳脱了。"
"脱衣裳?"
"脱了。你身上有阴气,我得把那东西逼出来。你不脱衣裳,我怎么画符?"
我磨磨蹭蹭地把上衣脱了,露出精瘦的上身。李道玄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后背,嘬了嘬牙花子。
"你看看你这后背。"
我扭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李道玄递给我那面镜子,我对着镜子一看,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不是冷的那种,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起来一样,一根一根立着,在皮肤上形成一个手印的形状,五个指头清清楚楚。
"这是那东西抓你的时候留下的。"李道玄说,"阴气已经从你骨头里往外渗了,再过两天,你整个人就跟她一样了。"
他让我趴在炕上,然后蘸了朱砂,在我的后背上画了一道符。朱砂凉凉的,李道玄的手很稳,一笔一划,画得工工整整。画完之后,他又在我的胸口、手心、脚心各画了一道。
"行了,穿上吧。"
我穿好衣裳,看见李道玄把那七盏油灯在屋里摆了一圈,每个灯盏里倒上菜油,插上灯芯。七根白蜡烛摆在香案上,一字排开。
"这叫七星续命灯。"李道玄点燃了第一盏灯,"北斗七星,注死注生。你命不该绝,我今天就从阴差手里把你抢回来。"
他一盏一盏地点,七盏灯全亮了,屋里昏黄一片。李道玄又点了七根蜡烛,烛火跳动着,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你坐中间,闭上眼,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要动,不要睁眼。"
我照做了,盘腿坐在七盏灯中间,闭上眼睛。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我听见李道玄开始念什么,声音很低,含含糊糊的,听不清是什么内容。那声音像是有节奏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唱歌又像念经。
念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我突然觉得屋里冷了。
不是那种从外头进来的冷,是温度突然降下来,冷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听见屋里有什么动静,像是有人在走路,脚步很轻,踩在地板上,吱呀吱呀的。
我忍不住想睁眼,但想起李道玄的话,硬生生忍住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我身边绕着圈子。我感觉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吹了一口气,冰凉冰凉的,冻得我耳朵发麻。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很低,很粗,不像是人的声音。
"这人,我们要带走。"
李道玄的声音响起来,也变了,变得很沉,像是庙里撞钟的那种回音:"他阳寿未尽,你们不能带他走。"
"他身上有我们的印记了。他看见了不该看的,就该跟我们走。"
"他看见什么了?那是你们坏了规矩,水下找替身,那是你们的事。但这个人,我保了。"
那声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说:"你保不了他一辈子。"
"能保一天是一天。"李道玄说,"你们走吧,别逼我动手。"
屋里突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灯芯乱晃,有几盏差点灭了。我感觉那阵风从我身上穿过去,冷得我骨头都疼。然后风停了,脚步声也消失了,屋里的温度慢慢回升。
"行了,睁眼吧。"
我睁开眼,看见七盏灯灭了六盏,只有一盏还亮着。李道玄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抢回来了。"李道玄说,声音有点虚弱,"你这条命,我给你续上了。"
我低头看了看脚脖子,那五个青紫色的指印淡了,只剩下浅浅的印子。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的凉气确实没了,后背也不冒凉风了。
"我欠你一条命。"我说。
"你知道就好。"李道玄灌了一口酒,脸色缓过来一些。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但你也别高兴太早。命是抢回来了,可你开了阴阳眼,那些东西以后会一直跟着你。你走在路上,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你晚上睡觉,说不定就有谁站在你床边看你。"
我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李道玄放下酒瓶子,看着我,表情难得的认真,"你身上沾了这行当的因果,以后想抽身,就难了。"
"什么因果?"
"五弊三缺。"李道玄说,声音很沉,"干这一行的,命里都缺一样东西缺钱、缺权、缺命,占一样。五弊是鳏、寡、孤、独、残,你也得占一样。我看了你的命,你占的是孤。"
"孤是什么意思?"
"孤独终老。"李道玄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会走。爹妈、朋友、爱人,到头来你身边一个人都不会剩。"
我坐在炕沿上,半天没说话。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李道玄说,"我虽然把你的命抢回来了,但你可以选择不入这行。以后你小心点,晚上少出门,白天多晒太阳,也许能多撑几年。"
我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
"我还能比现在更惨吗?"
李道玄没说话。
"我爹死了,厂子黄了,女朋友跑了,我连吃饭都成问题了。"我说,声音很平静,"孤不孤的,对我来说没啥区别。"
李道玄看了我半天,最后点了点头。
"行,你有这个觉悟就成。"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快黑了,你回去睡觉吧。要是再看见老赵太太,你就当没看见,翻个身继续睡。她站够了,自然就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明天还能来吗?"
"来干啥?"
"学东西。"
李道玄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来吧。"
我出了门,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在雪地上,泛着一层惨白的光。我走了一段路,突然觉得不对劲有人在看我。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无数双眼睛藏在黑暗里,正看着我。
我攥了攥拳头,加快脚步,往家走。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看窗户。我躺在炕上,面朝墙,闭着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
但我知道,她就在窗外。不止她,还有别的。
从今以后,我再也回不到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子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922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