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拖着步子往连部走，浑身酸疼，脑子发木。刚拐过墙角，就看见一出好戏——红三连连长正跟高城拉扯，一个劲儿往高城兜里塞烟。
“老七，拿着，一点心意。”
高城笑着把烟推回去：“中华可没这么好拿。你家底不厚，别硬撑。改天你拿一条来，我二话不说收下。今天这一盒，不行，说啥都不行。”
三连长拗不过他，灰头土脸地走了。
高城看着他的背影，没心没肺地乐，转头一眼扫见走来的史今，立马收敛闲散，朗声大喝：“三班长过来！”
史今立刻端正神色，迈着规整的步子上前。刚站定，就被高城一把亲热地搂住肩膀，瞬间从上下级变成了私下闲聊的语气，附耳低声。
“瞧见没？红三连过来走后门了，摆明了想要咱的好兵。这烟就是敲门砖。你说咱们辛辛苦苦带新兵三个月，熬得脚不沾地，图什么？不就是亲手磨出一批尖子，到时候把他们碾压得满地找牙吗？”
两人正嘀咕，指导员何红涛从屋里出来，疑惑地看着他们。高城瞬间变脸，拍着史今的肩膀，语气严肃：“你反馈的情况很到位。走，进屋细谈。”
连部办公室里，伍六一正对着新兵名册皱眉。
高城进来就问：“伍班副，琢磨什么呢？”
伍六一抬头，眼神笃定，直言不讳：“成才。整届新兵里最出色的一个，动作、态度、成绩全是拔尖，可我总觉得这人太假。”
史今闻言微微蹙眉，不大赞同地开口：“别轻易给人定真假，新兵心性未定，不能一概而论。”
高城反倒不插话了，抱着胳膊看热闹，乐呵呵等着两人争辩。可谁都知道，伍六一性子刚硬，跟谁都敢掰扯，唯独对着温和公允的史今，从来吵不起来。
伍六一耐着性子说：“他永远知道有人在看他，永远在最显眼的地方表现最好。像演的，不是骨子里的。”
史今张了张嘴，细细思索，终究也说不出反驳的话。几人目光齐齐投向高城，等着连长定调。
高城显然早就把这批新兵摸得透彻，淡淡开口点评：“成才嘛，简单的事复杂化。自以为心思藏得深，没人看穿，其实咱们三个心里都门儿清，他想要什么、争什么，一目了然。”
“他就是只望月猴，攀着枝桠盯着月亮，一门心思往上爬，有多高爬多高。可他不懂，人得先落地踏实，先做好自己，才有资格谈登高望远。我不急，我等着他真正落地的那天。”
伍六一没心思听感慨，直奔主题：“那这人咱要不要？”
高城笑了：“这小子骨子里好胜，事事要争第一。咱钢七连最怕什么？”
“最怕兵不争。”伍六一接话。
“没错。我唯一担心的是，他进了七连，第一个要掰手腕的就是你。”
伍六一愣了一下，一拍脑门，在名册上记下成才的名字。史今忍不住说：“你们这就开始内定了？”
高城没理他，把名册递给史今：“你看看，有意见说。”
史今翻了两页，明显心不在焉。伍六一趁机凑趣：“连长，你点评点评我呗。”
高城想了想，认真说：“你宁折不弯，我很喜欢。但你的自尊太强了，事事求赢，太想成功，搞不好最后会栽在这份执念上。”
伍六一一愣，没太听懂。
高城拍拍他肩膀：“慢慢想。这是我爸送我的临别赠言，我也没完全吃透。”
伍六一又指史今：“那他呢？”
高城看向低头翻本子的史今，忽然正色：“我怕他。”
伍六一瞪大眼睛。
“我怕对不住他。”高城语气沉了沉，“他看得多、做得多，凡事默默扛，从来不多说。年年精简裁军，我最怕最后亏了踏实干活的人。就算耍点小花招、破点规矩，我也得把我家史今留住。”
史今听见自己名字才猛然回神，茫然抬头：“啊？连长叫我？”
高城没重复方才的真心话，抬了抬下巴示意名册：“嗯，看完有什么意见？”
史今迟疑片刻，缓缓开口：“名册上的都是好坯子，底子都不差……但是。”
高城性子干脆利落：“直说，有什么我都能办。”
史今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的执拗：“我想要许三多。分去我班里，我保证能带出样来。新兵连里，最踏实认真、从不偷懒摸鱼的，就是许三多。”
屋里气氛瞬间冷了。伍六一脸一沉：“我反对！踏实归踏实，犯错最多、闯祸最多的也是他！枪口对人、实弹脱靶，桩桩件件都是要命的事！”
高城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冰冷：“门都没有。他骨子里像会举手投降的兵。对他不好，他麻木；对他好，他就黏你。毫无血性。这种人，七连不要。”
他转头看史今：“史今，连部评定班长业绩、决定班长去留，看的是整体成绩、班级素养。你执意带他，就是给自己的前途埋雷。这是我最大的顾忌。”
史今叹了口气，知道这事没戏了。
伍六一补一刀：“你留他，他只会拖死你。”
高城合上名册，许三多的去向已然敲定。
短暂沉寂过后，伍六一忽然想起昨夜查夜撞见的一幕，随口开口：“对了，还有个新兵，我印象挺深。就是那个陈念。”
高城抬眼：“哦？这个新兵我也留意过，怎么说？”
伍六一索性把昨晚宿舍里听见的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语气还带着几分玩味：“昨夜熄灯之后，新兵宿舍人人都在发愁，怕考核垫底被退兵，或是发配去后勤养猪，个个愁得睡不着。就这个陈念心态不一样，直接总结出个养猪五好，把一众新兵全都开导踏实了。”
他条理清晰，逐句转述：“第一身心安稳，不用高强度拉练挨训；第二容错率高，养好生猪就是实打实成绩；第三不用没完没了考核内卷；第四能沾伙食的光；第五退伍手里握着养殖手艺，不愁后路。几句话直接打消所有人的焦虑。”
高城听得一愣，随即失笑：“有点意思，一个新兵小子，眼光倒是放得长远，不局限一时脸面得失。”
史今也来了兴致：“能稳住同批新兵的情绪，心性稳重，情商难得。”
伍六一却话锋一转，客观剖析短板：“可人无完人。他射击稳、处事周到、会宽慰战友，但体能全排倒数，耐力、爆发力都不行。尖刀连队，体能跟不上就是硬伤。”
史今点头：“她太稳了，稳得出挑。做事踏实，心态成熟，能带动氛围。可体能短板，不是短期能补的。”
高城手指轻点桌面，细细权衡利弊：“性子通透懂事，能收拢身边人，是块内勤的好料子，可惜硬实力跟不上作战连队的标准。”
伍六一思忖片刻开口：“我看他自己心里门儿清，听完我这番分析，半点消沉都没有，估摸着早就盘算着往公务班走了。不用高强度训练，不用拼体能短板，正好适配他的长处。”
史今轻轻点头：“若是分到公务班，倒也算人尽其才，不埋没这份稳重靠谱的性子。”
高城沉吟片刻，在名册上轻轻标记一笔：“既然他自己心里有数，那就顺着合适的岗位安排。作战尖刀不是唯一出路，连队方方面面，总得有人踏踏实实守着内勤摊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917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