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白虎默然。此言不假。二人莫名被卷入这片秘境，虽说因祸得福，主人缺失的灵根得以重塑，可又阴差阳错与那女子缔结了主仆契约。他之所以推断对方属于精灵族，源自传承记忆之中的记载——唯有精灵族拥有这般绝世容貌，还有那若隐若现的透明羽翼。可精灵族明明已经销声匿迹近千年，为何会现身于此？况且他隐约察觉，曦云的身躯似乎暗藏隐疾。
“咚咚咚。”
门外响起敲门声，节奏舒缓，音色清越，在寂静的竹屋中格外清晰。
薄暮起身下床，抬手推开屋门。
“动身了。”曦云立于门外，神色平淡，只吐出简短一语。
薄暮尚且没能理清思绪，下意识迈步跟上，白虎见状也连忙紧随二人身后。
三人一路前行，前方陡然出现一棵巨树。树木枝繁叶茂，长势繁盛，周身却萦绕着一股死寂之气，宛如一件没有生机的摆设。
白虎环顾四周，心中惊疑。方才途经此处时，根本不曾见过这棵大树，不知是何时凭空显现。
薄暮却并无异样神色，好似未曾察觉其中诡异，依旧跟着曦云稳步向前。
曦云目视巨树，脚步丝毫未停，径直朝着树干走去，眼看就要迎面撞上也没有止步。
薄暮见势不对，伸手想要阻拦，终究慢了一步，随同她一同触碰到树干。
强光骤然迸发，原地三道身影转瞬消失。整片秘境空间像是感知到羁绊断裂，远方景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消融。
待到薄暮睁开双眼看清周遭环境，赫然发现，他们竟回到了当初昏迷的原地。
原来这棵古树，便是秘境的传送枢纽。
“唔……”
踏出传送通道的一瞬，曦云仿佛遭受撕裂般的剧痛，四周游离的灵力疯狂朝着她涌来。一丝血丝自曦云嘴角溢出，身躯被万千痛楚缠绕，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下倾倒。
薄暮连忙伸手将她扶住，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你怎么了？”
白虎看得满心困惑。寻常修士遇上灵力涌袭本是幸事，理应倍感舒畅，为何曦云反应如此痛苦？他凝神细看，发现周遭聚拢而来的灵力始终徘徊在外，根本无法被她纳入体内。
“咳咳……”曦云想要开口说话，却难以稳住气息。
她勉强抬起手，凝神掐出一道法诀。
法术成型的刹那，环绕身侧的灵力失去牵引，缓缓四散逸开。
曦云微微合上眼眸，借着薄暮相扶的力道勉强站稳。
“咳……外界灵力过于稀薄，且杂质繁多，我的身体本能产生排斥。”
灵力稀薄？薄暮心中诧异。此地乃是盘天大森林，位列东元大陆，灵气资源最为充沛，亦是险象环生之地，林中灵气远胜外界，竟还称得上稀薄？
“咳……我的体质特殊。契约羁绊互通记忆，你应当知晓，我出身精灵族。”曦云缓声说道，“我不清楚如今岁月流转了多少年，自我降生起便极少离开族群。体内缺失一样至关重要的事物，无论周遭灵力多么充裕，我都无法直接吸纳，除非寻得特定媒介催化。”
“那岂不是没办法解除契约！”白虎闻言顿时心急，“万万不可，我主人不能沦为你的属下！”
“咳……我虽不能直接依靠吸纳灵力解契，但我能感知到，这片森林之中存有一物，可以助我打破桎梏。”
曦云倚在薄暮身上，试图独自站稳，稍稍用力，身躯便泛起一阵脱力的虚软。她抬眸望向薄暮，浅绿眼眸里盛满歉意。
薄暮对上她的目光，不自觉移开视线，语速稍快地回应：“无妨，你曾救我性命。”
白虎抬眼望向渐暗的天色，出声提议：“天色不早，我们先寻一处地方休整一番如何？”
天色渐渐沉下，盘天大森林林间阴风四起，野兽此起彼伏的啸声自密林深处隐隐传来。
“先寻一处地方休整一番如何？” 白虎望向渐暗的天际，出声提议。
薄暮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身侧身形虚软的曦云身上。方才灵力反噬带来的剧痛还未完全消散，她脸色泛着一层浅淡苍白，单单站稳都耗费心神。
“随我来。” 薄暮低声开口，迈步向着不远处一处天然岩洞走去。
白虎警觉地走在二人身侧，神识尽数铺开，时刻探查四周潜藏的杀机。盘天大森林凶险闻名东元大陆，妖兽横行，杀机暗藏，此刻天色如夜，危险更胜白日。
岩洞干燥宽敞，洞内残留着昔日妖兽栖息的痕迹，白虎上前抬手挥出一道劲风，碎石尘土尽数清扫干净。
曦云靠着岩壁缓缓落座，轻蹙眉心，仍在承受体内隐隐传来的刺痛。外界驳杂的灵气不断徘徊在躯体之外，如同无数细针持续刺激经脉。
“这片森林灵气浓郁到这般地步，你依旧无法吸纳？” 薄暮凝神思索，心底满是疑惑。曦云身为精灵族圣女，底蕴深不可测，偏偏受体质桎梏束缚，连寻常修士唾手可得的天地灵气都难以炼化。
曦云轻轻点头，茶色鎏金的眼眸掠过一丝怅然：“精灵与生俱来依靠本源灵脉维系修行，当年族群覆灭，我体内承载灵力循环的灵核受损缺失。若无专属媒介提纯灵气，凡俗天地间的灵力于我而言，无异于毒药。”
白虎闻言，眉头紧锁：“那媒介究竟是何物？”
“尚不能确定准确方位，只隐约感知，就在这片盘天大森林腹地深处。” 曦云抬眼看向薄暮，语气带着歉意，“接下来一段时日，还要继续劳烦你。契约羁绊相连，若是遭遇强敌，我尚能出手相助，可长久这般，我的力量会持续衰退。”
薄暮沉默片刻，淡淡开口：“契约本就是一场意外，无需一再致歉。你赠予我凤雪千莲，重塑灵根，这份恩情，我理应回报。”
他心底另有思量。昔日背叛他的族人、兄长势力庞大，到处搜寻他的踪迹。他如今灵根重铸，修为尚需稳固，前路危机四伏。曦云实力莫测，有她同行，无疑多一重保障。二人之间的主仆契约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可眼下，只能暂且携手同行。
白虎在一旁默默听着，依旧放不下心中芥蒂。主仆契约一日未解，主人便始终居于上位，可谁也无法预料，这份颠倒常理的契约日后会不会生出别的变数。
“待寻到那一件媒介，助你打破桎梏之后，我们再一同想办法寻找解除契约之法。” 薄暮做出决断。
曦云眸中漾开一点浅淡笑意：“好。”
夜色越来越浓，洞外风雪簌簌落下。
薄暮盘膝静坐，运转体内全新的莲华道基，熟悉新生灵力流转的脉络。凤雪千莲造就的根基远超从前的先天灵根，灵力醇厚绵长，却也需要时间打磨掌控。
白虎守在洞口，雪白兽影隐于暗影之中，时时刻刻警惕周遭动静。
曦云独自靠在岩壁上，闭上双眼。风雪之中，又想起雪山竹舍之内，阿木缓缓木化消散的模样。那句 “慢一点忘记吧” 反复回荡耳畔，经久不散。
相伴数百年的故人，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最后耗尽自身本源送她挣脱囚禁，最终化作一缕飞灰。
来生，无忧。
她低声默念往生咒结尾，心绪沉沉。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低沉的兽吼猛地自岩洞外炸开！
白虎瞬间绷紧身躯，转头沉声提醒：“主人，有妖兽靠近，数量不少！”
薄暮骤然睁开双眼，眸光冷冽，站起身来。
曦云也缓缓起身，苍白的脸上恢复平静，透明羽翼在身后若隐若现。
盘天大森林的长夜厮杀，就此拉开序幕。
岩洞口风声骤然躁动，粗重的喘息与低沉嘶吼层层叠叠自密林深处蔓延而来。
数十头浑身覆着漆黑鳞甲的裂山兽，猩红兽瞳牢牢锁定岩洞方向，锋利爪牙刨动积雪，冰冷的杀气封锁了整片区域。
“是裂山兽群！最少二十余头！” 白虎瞬间化作猛虎原形，莹绿色灵光缠绕周身，低沉的咆哮震慑群兽，“主人，这些妖兽皮糙肉厚，群居最难纠缠！”
薄暮手握一柄从秘境带出的短刃，莲华灵力在经脉急速运转，眉心莲花契约印微微发烫。灵根方才重塑不久，他修为尚未稳固，白虎纵然战力强横，面对数目如此庞大的兽群，长久缠斗必定力竭。
最先两头裂山兽已然猛扑而至，劲风裹挟腥臭扑面而来。
白虎纵身迎上，利爪撕裂空气，绿光狠狠拍在一头妖兽头颅；薄暮身形辗转腾挪，短刃携莲华灵光，精准划破妖兽鳞甲。
鲜血溅落在皑皑白雪之上，可倒下两头妖兽，余下的兽群非但没有退却，反倒被血腥味刺激，愈发狂暴，轮番朝着岩洞冲锋。
包围圈不断收缩，妖兽层层叠叠，不给二人丝毫喘息空隙。
白虎肩胛不慎被兽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灵光黯淡几分。薄暮接连催动灵力，丹田阵阵发胀，新生的莲华道基隐隐传来刺痛，灵力消耗速度远超预估。
照这样缠斗下去，两人迟早力竭落败。
就在一头体型最为庞大的兽王蓄足力量，打算直冲岩洞之时，一道清浅女声骤然响起。
“退开。”
曦云缓步自洞内走出，金发被林间寒风拂动，身后近乎透明的羽翼微微震颤。她脸色惨白如纸，方才外界驳杂灵力持续侵蚀身躯，体内残存的本源本就所剩无几。
薄暮心头一紧：“你不要贸然出手！”
曦云浅浅摇头，茶色鎏金的眼眸平静无波：“若是我们尽数负伤，谁再前往森林腹地寻找媒介。”
话音落下，她不再迟疑，强行调动体内仅剩的精灵本源。
淡金色柔光自她体内冲天而起，柔和却又带着不容侵犯的神威，席卷四方。漫天灵光化作无数细碎莲影，向外轰然扩散。
呼啸冲锋的裂山兽撞上灵光屏障，发出痛苦的哀嚎，鳞甲寸寸崩裂。兽群畏惧这股源自上古精灵族的威压，再也不敢向前，惊慌失措地调转身躯，向着密林深处仓皇逃窜，转瞬消失在风雪之中。
危机顷刻解除。
可光芒散去的刹那，曦云身形剧烈一晃，身上的光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消退。她体内本源透支过度，原本凝实的身躯变得虚浮通透，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消散。
“曦云！” 薄暮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指尖甚至能感觉到她躯体近乎虚无。
曦云连站稳都做不到，大半重量倚靠在薄暮怀中，呼吸微弱飘忽，声音轻得如同风雪碎语：“方才…… 动用本源强行爆发，耗空了仅存灵力…… 若是迟迟寻不到媒介，用不了多久，我便会彻底消散。”
白虎快步奔至二人身旁，兽瞳满是凝重，低头探查曦云气息，不由得心头一沉。她体内的生机正在持续流失，契约之间相连的灵魂丝线，也变得微弱飘忽。
薄暮垂眸望着怀中女子通透单薄的身形，眉心莲花印记微微发烫。他心底第一次生出难以言喻的焦灼。
凤雪千莲重塑他的道基，她于他有再造之恩。更何况那道颠倒宿命的主仆契约紧紧牵绊彼此，若是曦云消亡，他不敢去想契约反噬会带来何等后果。
“我们即刻动身，不再休整。” 薄暮语气坚定，抬手稳稳托住曦云，转头看向白虎，“全力赶往盘天大森林腹地，寻找能够容纳她灵力的媒介。”
白虎重重颔首：“明白！我来开路，尽量避开妖兽集群！”
夜色茫茫，风雪不息。
薄暮抱着日渐虚淡的曦云，踏过染血积雪，朝着森林深处疾行。前路迷雾重重，他们必须赶在曦云彻底消散之前，寻到那一线生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7278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