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03178" ["articleid"]=> string(7) "73240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32979) "深夜的城市,街上已不见什么人,霓虹灯光也变得黯淡,可在城市的某个地方,正是灯红酒绿,喧嚣酣畅时候。

喝得微醺的田菲在舞池跳累了,回到卡座,刚一屁股坐下来就有小姐妹凑上来,递上一杯酒笑嘻嘻说:“田田,最近是不是因为在网上露脸了,怕麻烦才出来的少了?”

为了今晚的舞趴浓妆艳抹的田菲接过酒杯,不屑地喝一口酒,“那算什么露脸,姐压根不在乎那点事儿,那些人没凭没据能翻出什么浪来。最近不出来,还不是手头紧,不得不老实几天。”

姐妹一挑修得细长的眉,“哟,你还手头紧,前些日子不是刚发了笔横财?”

田菲轻哼一声:“那算什么横财,不够花几天。”

姐妹手指头在她嫩白的手臂上点点,在一旁“啧啧啧”完才出声:“就你花钱那速度,家里没几座金山还真不够花。”

田菲一口喝完杯中的酒,放下杯子,往姐妹身上一靠,手指头绕着姐妹裙上的一颗珠花,勾起红唇,“我家里是没有金山,可我有个会自己攒金山的好姐妹啊。”眼角一扬,媚眼如丝,“小雅,听说你最近接了笔大买卖,赚了不少钱。”

姐妹明白过来,不由斜她一眼,“我说怎么今天突然找我出来喝酒,原来是没钱了才想起我。你之前有发财的门路,怎么就没想起来我这个好姐妹呢?”

田菲在小姐妹手臂上画圈圈,“别这么说嘛,要不是那事不是我经手的,我会不叫你嘛。从头到尾我就演一场戏,完事再分点钱,都不够我买两个包的,就这么少你哪看得上,我哪好意思浪费你时间。小雅,咱们都这么多年的姐妹了,有钱大家一起赚嘛。那么大一单子,我知道现在突然掺和进去是冒昧了些,但我要的不多,你们吃肉,就流点出来让我喝喝汤,尝点滋味就行。”

小姐妹意味深长的视线在她身上打转,“田田,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田菲笑道:“回报越大风险越大,这道理我懂。”

小姐妹挑眉:“真想好了?”

田菲点头。

转眼到了月底,学生会聚餐的时间就定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

一下课,收拾好东西甫一走出教室,张禹城就接到了倪路的消息,问他等下是回宿舍,还是直接去参加学生会的聚餐。

张禹城:回宿舍,换身衣服。

倪路:那行,回来我把东西给你。

张禹城想了下才想起来是什么东西,他早先预定了倪路摆地摊的那些货品,钱也给出去了。但因为不着急要,所以那些手机壳,小首饰什么的还在倪路手上。

可等回到宿舍,看见倪路把东西摆出来的那一刻,张禹城才发现和他想的不一样。

因为用自己的车帮倪路拉过东西,所以他知道那些看起来好看精致的小首饰全都被存放在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子里,虽然不太好看,胜在不怕湿不怕脏,坏了随时可换还不花什么钱。

可现在,这些手机壳,小挂件,小首饰全都被精细地包装好了一个个单独放在精美的礼品盒里。

本来只是随处可见的地摊货,可一换个地方住进干净的小单间中,摇身一变,和礼品店摆在橱窗里的高档礼物根本没甚差别。

一鼓脑堆放在大黑袋子里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一个个都住进小单间后,摆在张禹城面前的就是塞满两个大纸箱,快堆成山的一摞摞。

拿起其中一个精美的硬纸板礼品盒前前后后看一遍,张禹城想到一个可能,他看向倪路:“盒子是你做的?”

倪路点点头。

饶是再处惊不变,看见眼前的数量,张禹城是真的有些惊了,“这些你是什么时候弄的?”

倪路摸摸鼻尖,耳朵微红,“趁你不在的时候弄的,然后放在柜子里。”

其实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但在过程中倪路就是不太好意思让张禹城看见,于是偷偷摸摸地抽空做。数量比较多,不可能一次性弄完,就这天做一些明天做一些,最后堆满一个柜子,还好他私人物品少,要不然真藏不下。

张禹城看着手里的小礼盒,手指在光滑的表面摩挲,半天不说话。

倪路说:“毕竟是要送人的,我想就这么拿出去不太好,加上之前做手工剩下不少硬纸板,很适合做礼盒,我又添了些才做了这么多。其实没费什么功夫,但弄一弄摆好后放进去,会好看不少,送人也比较拿得出手。”

其实没必要做这一道工序,反正张禹城钱都给了,东西是他的了,他想怎么送出去是他的事。

可是倪路多想了一些,他想,既然是张禹城要送人的,太简陋了不符合他的身份,收到礼物的人看见这样的礼物,嘴上虽然不说什么,心里多少会不舒服。自然也不把送礼的人的心意太当一回事。

人都想收到别人精心准备的礼物,就算不是很贵重,至少看起来是用了心的。

就像是别人随手递给你一块手帕,和别人把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喷点香水,再精心放入盒子里双手递过来的差别。

心意不一样。

倪路不想张禹城送出去的东西,在别人看来很廉价。

所以他多此一举了,材料不够甚至自掏腰包添上,还怕张禹城不方便拿,专门找来两个大纸箱,码得整整齐齐地放进去。

说完,倪路看着半天不说话的张禹城,手垂在身侧手指抠抠指甲边上的硬皮,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张禹城抬头,送出一个笑。

“没有问题,这样很好,我想他们一定会很喜欢。”

倪路这才松了一口气。

两个大箱子,虽然不重,但张禹城一个人一次性肯定搬不完,所以倪路帮他搬下去,塞在后尾箱里。

上车前,张禹城看向倪路,问了一句:“我们聚餐的地点在渝园,你也一块去?”

渝园离他们学校有点远,之所以定在这里主要是渝园不单是个吃饭的地方,基本包罗了吃喝玩乐,尤其适合搞大型的社交活动。

张禹城只是问,但他知道倪路不会去,果然他话音一落倪路就摇头道:“不了,我手上的几个活有点赶,正好明后两天放假没什么事,我就想抓紧时间把这几个活都弄完。”

张禹城没再说什么,点点头,绕过车头,拉开车门上车。

自那晚在校外住一晚上后,这半个多月来,倪路就再没和张禹城同进同出过,他方才的话固然是一个原因,但另一个原因张禹城也猜得出来,倪路不想和他一同出现在公众场所。

倪路的心思不难猜,只不过出去一晚上,讨论这件事的帖子就成了学校论坛上的热门帖子,热度久久不退。

热度越高,倪路在人前就越少与张禹城接触。

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处境,倪路害怕给张禹城添麻烦。

张禹城没有直接开车离校,而是绕一趟去了学生会。

因为他们的宣传部部长和宣传部部长的女朋友,以及其他两名学生会的干部,要搭他的顺风车。

学生会上下这么多人,想坐张主席顺风车的人海了去了,为什么偏偏就是这四位雀屏中选?

在学生会其他暗中喜欢张主席的人暗中恨恨咬手帕的瞪视下,宣传部部长脸微垂,手指轻搭眼镜腿,一脸深不可测回答:“因为脸皮够厚。”

当然,脸皮够厚的是他,同为学生会一员的女朋友是顺带,其他两位嘛,不无意外都是宣传部部长因为还不想公开和女友的恋情,为遮人耳目,看着顺眼随便叫上的。

不明真相的众人皆啐: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部长的女朋友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上。

谁是鸡谁是犬!

围在一起的人立刻笑哄哄地散了散了。

张主席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要搭顺风车的四个人拿上自己的包,屁颠颠下楼。

宣传部部长往副驾驶位上一坐,笑嘻嘻道:“主席好!”

跟着坐在后排位置上的一男二女一个比一个嘴甜:“主席下午好!主席今天也好帅啊!主席我太荣幸了,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坐你亲自开的车!”

张禹城回头冲他们笑笑:“坐好了我就开车了。”

“好!”

三个人异口同声,手搭在膝盖上,乖乖排排坐,跟幼儿园小朋友似地。

坐前头的宣传部部长看素日里彪悍的女朋友在张主席面前一脸乖巧的样子,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趁张主席回头,女朋友眼皮子一抬,眼刀子飞过去。

宣传部部长头皮一紧,赶紧坐好。

他们坐张主席的车,其他人也有车坐,是专门包的大巴车,两辆,已经开进学校,下楼走几步就到,足够坐下所有学生会成员。

当然,费用都是他们的张主席出的。

不说学生会上下,其他学生见了都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进学生会!

看看这待遇!

人家还集体外出就聚!

再看看自己社团那穷酸样!

社团活动场地除了教室就是校区,实在不行连宿舍都得征用!

真是酸成了柠檬精!

也就在学生会楼下停留大概半个多小时,看见其他成员陆续上了停在路边的两辆大巴车,张禹城才把车开出去。

有宣传部部长在,车上就没冷过场,加上张禹城虽然没怎么参与进来,但也没有制止的意思,于是大家的玩笑话就一个接一个,车子还没开到校门口,人已经不知道笑趴过几轮了。

就在这个轻松愉快的氛围中,张禹城轻踩刹车让车轮轻缓地碾过减速带的时候,习惯性往左边后视镜里看一眼,看见了一个往校门口飞奔的身影。

张禹城眉头一拢,车速又减几分,还不等车窗完全落下,原本落在后头的身影已经跑到前头去了,一眨眼功夫已经跑到学校大门,穿过马跑,半刻不歇,直奔外头公交车站的方向。

一过校门口,张禹城立刻加速,坐在他旁边的宣传部部长停下了开玩笑,他看见张禹城不久前还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面无表情。

出了学校门口,张禹城没有把车开走,而是直接停在路边,然后对车里的四个人说:“我有点事,你们去坐大巴车吧。”

后头还在嘻嘻哈哈的三个人一脸莫名,宣传部部长回头朝女朋友使了个眼色。女朋友立刻拍拍好友的大腿,“下车下车,主席有事。”

等三个人都下了车,张禹城在车里探头对他们说:“你们先过去,我事情忙完了去找你们。”

宣传部部长笑嘻嘻地行了个军礼:“是,一定把首长的话带到!”

连车窗都不关,张禹城很快驱车离开。

倪路一口气跑到公交车站,正好看见他要搭乘的那辆公交车开走,追是追不上了,再等又是好久,他停下来双手扶住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来回张望,看能不能拦下路过附近的出租车。

平日里时不时会开过的出租车今天不知道怎么一直没见着。

以往情绪很少外露的倪路焦虑不安地在公交车站附近走来走去,身上只背了个包,其他什么都没带,一看就是匆忙之下跑出来的。

出租车没等来,一辆熟悉的黑色车子停在倪路面前。

没关上的车窗里张禹城的脸很快出现,他道:“上车。”

倪路意外地看着他,“你不是……”

“叭——”

后头要进站的公交车开始按喇叭,这里根本不是停私家车的地方,张禹城催促了一声,“快点!”

倪路不敢再耽误,拉开车门上车。

车子一开出去,张禹城问:“你要去哪?”说完又补一句,“我送你过去。”

倪路忍不住咬住发白的下唇。

张禹城于是道:“我的事不急。”

倪路只好道:“火车站。”

张禹城一时沉默。

是什么事需要如此惊慌失措地赶去火车站?

张禹城说:“家里有事?”

倪路攥紧了身前的安全带,半晌,微哑地应了一声,“嗯。”

过一会儿,张禹城又道:“是要回家?”

倪路微不可察点点头,“嗯。”

张禹城:“你要赶回去?”

倪路:“嗯。”

张禹城:“我记得你家是在滇城。”

并不是倪路和他提过,而是张禹城之前翻看倪路的助学贷款等申请时看过后知道的。

倪路抬头看他一眼,“是的。”

张禹城微侧过脸,正好对上他的目光,收回视线后,他说:“能和我说说是什么事吗?”

倪路低下头。

过度的焦虑不安让他的精神绷得很紧,似乎下一秒就会绷开。

心绪实在太杂乱,话到嘴边,欲吐不吐。

看他这样,张禹城没再逼问,他换了个话题:“要回去几天,请假了吗?”

可能是没什么可隐晦的,倪路终于开口:“我给导师打电话了……还不知道几天,先请了一星期假。”

张禹城问:“请假的原因是什么?”

倪路背靠在椅背上,半晌,回答:“我妈住院了。”

张禹城不再问,车子开上高架桥,往高速路的方向驶去。

原以为倪路不会再说什么,可车子开上高速路没多久,眼睛虽然望着窗外眼神却有些迷离对不了焦的倪路忽然说道:“二叔跟我说,我妈知道网上在传我的那些事了……她又气又急,回到家里人就倒了……连夜送去医院,昏迷中还在念我的名字……二叔没办法,只得给我打电话……”

二叔的原话是,有人从镇上回村里,把在网上看到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村子,倪路他妈黄翠兰一开始不信,那些人就把网上传得有鼻子有眼睛的帖子给她看,她当时就气着了,回到家里没多久就昏过去,二婶发现后和二叔赶紧送她上镇里的医院。人醒后精神也不太好,在医院里睡不下还吃什么吐什么,二叔觉得这样下去弄不好人要出事的,只得给倪路打电话,让他赶紧回家一趟。

张禹城朝倪路看去,他人倒在椅子里,双手攥紧身前的安全带,不自觉地用力,直至指节泛白,他的眼睛半阖,像是在看窗外可眼神却无半点光彩,脸色白如一张纸。

那夜被人追得撞在他车上,倒在地上再爬起来的他,脸色都不曾如此难看。

倪路一路上心绪不宁,顾不得车外是什么情况,下了车才知道张禹城把车停在了机场外面。

“这……”

一时间,倪路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张禹城解释:“坐飞机比较快。”

“可是我……”

倪路下意识摸衣兜翻背包找钱找手机。

张禹城上前,一把抓住他翻包的手,倪路人一怔,顿时什么都忘了,呆呆地看着被抓住的那只手。

张禹城看着他说:“你现在什么都不用管,交给我。”

倪路慢慢抬眼,对上的是张禹城星子般深邃清明的眼,眼中坚定沉着的光让他一颗如浮萍飘荡不安的心像是终于找到归处。

倪路张开有些干涸的唇。

“好。”

张禹城没有放开倪路手,牵着他往机场走去。

倪路空着的手攥紧身前背包的带子,视线由他俩牵在一块的手移到走到前方的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上。

眼里是他,人跟着他,脚步渐渐就不再慌乱。

进入机场,张禹城问倪路要了身份证,让他在一边等着,一个人去售票柜台那办理机票事宜。

售票柜台女工作人员本来就笑容可掬,一见来人是个难得一见的大帅哥,脸上的笑更是甜得像泡在蜜罐里。

得知年轻大帅哥的来意,女柜员在电脑上快速查了一下,对帅哥笑眯眯道:“下一趟去滇城的飞机是晚上七点五十五起飞,经济舱目前已经满座,商务舱有座,请问您需要几张票?”

几张?

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张禹城回头看一眼倪路。

此时的倪路正蹲坐在一根柱子下,双手环抱膝盖,下巴支在膝盖上,缩成一个极度没有安全感的姿势。他的眼睛似在看前方,可眼神却分散地不知到底落在何处,脸色苍白,整个人看起来格外地茫然无助。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无事,佯装坚强,却也越透露他内心的恐慌与不安。

张禹城回头,对女柜员说:“两张。”

女柜员:“好的,请出示您和另一位乘客的身份证。”

张禹城翻出卡包,从中抽出身份证,与倪路的身份证一道递给女柜员。

没过多久,张禹城离开售票柜台。

倪路看见他回来人就站了起来。

张禹城把一张机票和身份证递给他:“飞机七点五十五起飞,还有一个多小时,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飞机上肯定有飞机餐,不过飞机不一定准点,更何况即便准点上了飞机,从起飞到发餐还需要一定时间,晚上九点都不一定能吃上,不如现在在机场先吃点。

倪路的视线自手里的机票上收回,落在张禹城脸上,他说:“我已经麻烦你太多了,我一个人没什么问题,你不用继续在这陪我。学生会今天晚上聚餐,你是主席,少了你不好,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张禹城当着倪路的面拿起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是我。我这边有事,赶不过去了,你带他们去玩。钱我一会儿转给你,费用全从里头扣,不够你先添上,回来我补给你。嗯。就这样了。你们好好玩。”

在倪路错愕的目光中,张禹城平静地挂断电话,接着通过手机转账,给刚和他通话的宣传部部长转过去一笔钱。

最后,他举着手机在倪路面前晃晃,说:“行了,我不用赶回去了。”

倪路看着他欲言又止。

张禹城再一次拉起他的手,牵着他往机场的另一边走去。

“还有半个小时就七点了,机场检票最好提前一个小时,我们抓紧时间先吃点东西。”

这里不比外头的停车坪,机场内人来人往,倪路下意识想抽回手,试了一下没成功,手反而被握得更紧了。

滚烫的掌心紧贴手上的皮肤,烫得他心跳都漏了一拍,“主……”

“主”字才出口,被握住的手一松,走在前头的张禹城回头,似是无奈地一笑,“怎么到现在还叫我主席?”

倪路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后他们走进了一家饺子店,一人吃了一碗饺子。

出来后直接去排队等检票过安检,不管是影视剧还是现实,按理送机的人这时候都挥挥手目前登机的人离开了,结果张禹城跟着倪路一块排队。

排队的时候倪路看着他,一直想说什么但最后都没说,直至到张禹城检票的时候他拿出机票,他才明白过来,张禹城并不是单纯地把他送到机场再送他上飞机,而是打算跟他一块回滇城。

飞机准点起飞,过了安检已经不剩多少时间,张禹城拉着倪路往登机口赶。

一路上倪路根本没什么时间来思考张禹城为什么这么做。

一直到登上飞机,在座位上坐下来,看着坐在旁边的张禹城,倪路心里还是没什么真实感。

张禹城没有多说什么,更没有解释。

倪路是头一回坐飞机,飞机起飞,在快速上升的气压和气流的颠簸影响下渐渐觉得身体有些不适。脑袋发涨,耳鸣一阵一阵,他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眉头紧蹙。正默默承受着身上的不适,耳边忽然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张嘴。”

还未睁眼,嘴巴已经快过大脑的先张开,下一刻,一颗圆圆的硬物被塞入嘴里,舌头一舔:是一颗糖。

倪路慢慢睁眼。

张禹城对他弯起眼睛,用轻柔地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忍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忽然就觉得,身上的所有不适,其实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倪路把吃入嘴里微凉的薄荷糖用舌尖顶到一边,在左脸颊处鼓起一个小包。

他问:“糖是哪儿来的?”

张禹城说:“问空乘要的。”

倪路用仍有些发涨的脑袋艰难地回忆了一下,并未从空茫模糊的记忆里找出这么一段。

看他一脸迷茫,张禹城笑道:“你可能没注意。”

说罢又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还要吗?”

倪路停顿了一会儿,伸手接过,“谢谢。”

张禹城问道:“要不要睡一会儿?我让空乘给你送张毯子来。”

倪路摇摇头,“不用,睡不着。”

现在的他心乱如麻,怎么可能睡得着。

张禹城看他一张因为不适更显青白的脸,说:“要不,我们聊聊天?”

倪路视线停留在张禹城脸上,轻轻点头,“嗯。”

于是张禹城问道:“第一次坐飞机?”

倪路:“嗯。”

张禹城:“会晕吗?想不想吐?”

倪路仔细感受了下,摇头,“不晕,也不想吐。”

张禹城表情柔和,似卸下了些许担忧,眼中含着浅浅的笑,“那还好。应该是飞机上升大气压增加过快让你身体有些不适,等飞机到达对流层上方了会比较平稳,到时你的感受应该会好一些。”

倪路说:“刚开始那几分钟难受,现在好多了。”

“那就好。”张禹城拿起调成飞行模式的手机看一眼,“现在是八点二十七,四个多小时的飞行时间,我们凌晨一点之前应该能下飞机。”

四个小时?

倪路眼神有些许的迷离,他想起自己去京市上大学,坐了四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他喃喃自语:“好快。”

才四个小时。

张禹城问:“这次出来上学,是不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倪路头靠在椅背上,视线向上,不知道是在看什么,“第一次出城,第一次出省,第一次离家这么远。”

九点钟左右,空姐过来发餐,食物还挺多样,主食是面包和拌面,配瓶装奶茶,餐后点心是一小盒布丁一小盒水果。

倪路实在吃不下了,拧开瓶盖喝一口奶茶润润干哑的喉咙,他问张禹城:“这些东西,吃不完能带下飞机吗?”

张禹城正打开那盒水果,闻言看他一眼,也学他凑过去小声说话:“机票里包含餐食费,只要你的包塞得下,都能带。”

倪路顿时放心了。

就怕吃不完浪费,虽然努力塞他还是能塞进肚子里,就怕到时候会不舒服,能带下飞机就再好不过,想什么时候吃都行。

然后倪路像只努力往嘴里塞食物的小仓鼠似地,把小搁板上的餐盒仔细盖好,再拿出自己的包,一样一样塞进去,直至把自己那包填满。

不等他拉上拉链,又有两个饭盒递过来。

张禹城眼睛微弯,“还塞得下吗?我也有点吃不下了。”

倪路二话不说,接过就往包里塞,塞不下就想办法往里头塞,全神贯注得不行,好像在完成一件不容出错的大事,根本不知道张禹城在一旁支着脸看着他,眼里全是笑意。

最后张禹城把塞得涨鼓鼓的包接到手上,他站起来把包仔细地塞入行李架里。

飞机准备下降,空乘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的时候,张禹城问了一句:“你妈现在在哪里的医院?”

忙着系安全带的倪路没多想,把医院的地址告诉他了。

整个飞行很顺利,准点上飞机,准点下飞机。

第一次坐飞机的倪路还没出机场人已经开始有些懵了,他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干什么,正想着去咨询台询问一下,后头还没下飞机就开始捧着手机不知道在操作什么的张禹城上前来到他身边,说:“先出机场,我叫了辆车,马上就要到了。”

哈?

倪路这回是真的懵了,张禹城握住他的手牵他离开机场都没反应过来。

倪路那塞得涨鼓鼓的背包此刻就待在张禹城的背上。

下飞机的时候,他动作快一步从行李架上取下包,没递给倪路,直接给背身上了,倪路想要回来他都当没听见。

出了机场没等上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就开了过来。

张禹城拉开车门让倪路坐上去,等人坐好了他才钻进车里,两个人一坐稳,出租车司机确认叫车的人是张禹城没错,车子就开了出去。

坐在车里的倪路渐渐反应过来,“是叫车软件?”

张禹城取下包放在膝盖上,点点头:“差不多。是地图软件,只要有地址,全程会帮你规划好路线,提供叫车服务。”

说完看向倪路,“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没什么。”倪路摇摇头,伸手从他膝盖上取回背包,抱在怀里。

就是觉得张禹城真的是无所不能,好像就没有什么事情能打破他的从容不迫,不论在什么处境什么地方,总能有条不紊地处理好一切事情。

有他在,真就不用再担心什么。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什么都不用管,一切交给他就好。

这个人,真的很好。

这么想着,却不敢再看身边坐的那个人,倪路的视线落在车窗外,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轻刮背包的包带。

出租车开出一个小时左右,终于进入凌晨两点的城市里。

这时候的城市大部分寂静,人流虽然少了,但城市的灯光却依旧兢兢业业地照亮每一条道路。

这里是滇省最大的城市,省会城市,却不是倪路的终点。

他和张禹城要去的地方是七百公里外的一个小镇子,没有高铁,不通火车,要坐七八个小时的汽车。

出租车直接把车停在长途汽车站的大门外。

张禹城坐在出租车里就用手机在网上把车票买了,进站取票直接上车,两张票,卧铺车,二十分钟后准点发车。

张禹城说:“刚好能睡一觉,起来就到站了。”

可能是因为时间关系,凌晨二点多,车上包括他们在内总共就五名乘客。卧铺车倪路也是头一回乘坐,感觉还行,卧铺虽然窄小,但躺上去还挺舒适,腿也够伸——

想到这倪路扭头看向隔着一条通道躺在床铺上的张禹城,他腿实在太长,放下来得曲起腿,只能抬起来轻搭在前面的行李架上。

这时候就显现出腿长的不便了。

倪路忍不住问:“腿伸不直,会不会难受?”

张禹城说:“时间不是很长,能凑合。”

倪路看着这个自他接到妈妈住院消息后不久,就一直待在他触手可及范围内的人,手指又不自觉地抠弄起来,身下垫子粗麻布的料子让他刮得沙沙轻响。

然后在张禹城看过来时,自欺欺人地慌忙闭上眼。

倪路以为自己睡不着,可等车子开动,在汽车倒退调头的摇晃中,他似躺在摇篮里的婴儿,不知不觉间沉沉睡下。

睡着的他并不知道,在大巴车行驶在亮着一盏盏路灯的公路上时,一直没阖眼的张禹城借着车外的灯光,安静地在看着他无知无觉睡着的脸,视线不时移到他眼角的那道疤上,又移到他的脸上,直至大巴车驶出城市道路开上高速路,车厢彻底陷入黑暗中。

早上九点多钟,大巴进站,倪路和张禹城先后下车。

倪路在客运站的公共厕所外的洗手台简单地漱口洗脸,正想用衣袖擦脸,眼前就多了包手帕纸。

想起他去上厕所时,张禹城并没有一块进去,估计是那个时候去买的。

倪路接过这包纸,撕开包装袋从中抽出一张,说:“你要不要也洗把脸?”

张禹城走到洗手台前,先洗手,再弯下腰接水扑到脸上。

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可张禹城做起来就是从容优雅得不行,倪路看得有些愣,一时忘了擦干脸上的水珠。

等张禹城洗完脸直起腰,倪路给他递过去一张已经摊开的手帕纸。

张禹城接过,冲他轻抿薄唇微微一笑,把这张纸贴到脸上开始擦去脸上的水珠。

倪路捏紧手心里那张被他用过的纸,看张禹城擦得差不多了,说:“我们找家餐馆先吃点东西。”

现在都快早上十点了,平常这个时候他们早就吃完早餐坐在教室里上课了。倪路觉得张禹城肯定饿了,毕竟昨晚七点到现在,他们也不过吃了一碗饺子。

张禹城的视线在倪路背上的包上转了一圈,“不去了,你昨晚不是打包了飞机餐?吃这个就行了。”

倪路不禁皱了皱眉,不是很苟同:“是冷的。”

“没事。”张禹城摆摆手,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吃个布丁吃点水果垫垫肚子就行了。镇上的医院离这有段距离,我刚叫了车,估计一会儿就到了。”

看着张禹城,倪路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都没说。

只不过到了客运站大门,看见车子还没来,倪路让张禹城在原地站等,他人迅速跑到客运站门口附近的小店买了两杯热饮和几个包子。

把豆浆和包子递给张禹城的时候,倪路说:“还是吃点热乎的吧。来了我的地盘,总不能还让你空着肚子吃冷饭剩菜。”

张禹城笑了笑接过。

拒绝倪路找地方吃饭的提议,是因为张禹城知道现在倪路估计吃也吃不香,心思全在住院的母亲身上,人都已经站在小镇的土地上了,更恨不能马上长出翅膀飞过去。

张禹城懂他,倪路何尝不知道张禹城的心意。

他是恨不能立刻见到母亲不假,但他也不能让千里迢迢陪他一路过来的张禹城连口热乎的食物都吃不上。

两个人是在出租车上解决的早餐。

倪路买的包子不多不少,连豆浆一起下肚,刚好把两个人的肚子塞个七分饱。

下了车就是医院。

倪路没有立刻进去,而是掏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

“二叔,我到了,在医院门口。”

不多时,一个黑瘦的五十多岁男人出现在医院门口,一见倪路眼睛一亮,两三步来到倪路跟前,“小路,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走走走,我带你去见你妈!”

倪路被二叔拉着往前走,脚下不停,侧身往张禹城那边看过去,见张禹城跟上了才放心地跟着二叔走进医院。

一直没怎么留意四周的二叔在进入电梯后,才发现这个一路跟上来的比他侄子还高大半个脑袋,长相极好的青年。

“小路,这个是?”

倪路介绍:“我室友,张禹城。这是我二叔。”

张禹城对二叔点头示好,“二叔,你好。”

倪路说:“要不是他,我到不了这么快。”

二叔憨直地朝张禹城咧嘴一笑,听见倪路这么说,又赶紧道:“谢谢你啊,给你添麻烦了。”

张禹城道:“不麻烦。”

寒暄完,电梯快到的时候,二叔想起一事,一把拽住倪路胳膊,问:“小路,网上传的那些事,到底怎么回事?”

倪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能沉默。

二叔看他这样,叹了一口气,手在他背上拍拍。

“见了你妈,好好说,别再把你妈气着了,你知道她那身体……气不得……”

倪路不说话,低着脸,垂在身侧的双手握成了拳,下颌线绷紧。

出了电梯没多久就到了黄翠兰住的那间病房,他们到的时候,二婶正扶着脸色苍白的黄翠兰从洗手间里出来。

黄翠兰脸上是久病缠身的人特有的枯瘦腊黄,神色很是憔悴,倪路没进来之前,她甚至跟失了魂似地,人几乎搭在二婶身上,脚步虚浮地往前走。直至二婶看见倪路进来叫了一声“小路”,她像是才醒过来一抬头,一看见站在门口的人,眼眶顿时一红,踉踉跄跄朝倪路走来。

“小路……小路……”

“妈!”

倪路上前一把扶住黄翠兰。

黄翠兰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儿子,伸出手轻抚他的脸,最后颤抖地摸上他眼角多出来的那道疤,她红着眼说:“妈根本不信那些人说的话……我儿子不会做那些事情……那些人错了,你是好孩子……是他们错了……妈相信你……小路,你受委屈了……”

黄翠兰盈满泪水的眼睛掉下一颗泪珠。一句“你受委屈了”终于打破倪路多日来所有的隐忍,他红着眼一把抱住母亲单薄枯瘦的身体,“妈!”

黄翠兰紧紧抱住他,泪水彻底失了控。

“小路,我的孩子……他们怎么可以这么骂你,他们怎么可以这么对你……我的孩子,妈心疼你……妈心疼你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396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