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03176" ["articleid"]=> string(7) "73240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35318) "手擦干,拿起手机,倪路刚想发送一条语音,才说两个字又给删掉。倪路心想发语音他口气是该正式一些还是随意一些?太过正经的话,张主席可能会以为帮他洗衣服是件什么大事反而不会同意 ,可太随意让人听着像是开玩笑没当真又怎么办?

语气把握不好,要不发文字吧?

手机不好打字,可以语音转文字,然后再修改细节。

于是倪路先清清嗓子,客客气气说完一句话,多此一举的等系统自动把语言转换成文字,他看着呈现出来的一句话,默。

“张主席,我看你换下来的衣服放挺久了,再不洗该臭了,正好我没什么事,我帮你洗了吧?”

这话怎么越看越不对劲呢?

就显得挺特意的,什么叫我正好没什么事所以帮你洗衣服?你没事可以看书写作业画画不香吗,干嘛非要帮室友洗衣服?脑子里灌水了吗?

对,不能显得太特意。

倪路对着这句话修修改改不知道多少遍,终于出现一句比较顺眼的。

“张主席,我在洗衣服,你换下来的脏衣服我顺手帮你洗了吧。”

左看:嗯,语气不算太生疏又不会太特意;右看:没错,因为正好在洗自己的衣服,再帮忙洗室友的衣服不过是顺手的事儿,根本不麻烦!

倪路对这句话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了,又纠结,又心惊胆颤地,手一抖,消息发出去了。

发完丢下手机,人立刻跟只把头埋起来的鸵鸟似地趴在桌上不敢多看一眼。

几乎是他刚把脸埋进去,手机就“叮”一声。倪路被吓一跳,桌上的手机抓了好几下才抓在手里,一看消息内容,不假思索就给人发过去一个“OK”。

“OK”发出去,等半天没有回复,倪路脱力一样趴在桌子上。

一来一回,就这么两条消息,百米冲刺都没这么费劲和刺激。

不过半分钟,倪路又满血恢复,再没有任何负担地帮他的新室友洗衣服去了。

洗衣服之前,一般都会用水先泡一泡,有条件可以用温水。现在天气冷,宿舍里又有热水,所以倪路往桶里加入热水再兑凉水,水温合适放入洗衣粉拌开,再一件一件放入衣物。

说要帮张禹城洗衣服的时候,倪路真没多想,可等把衣物一件件从置衣篮放入桶里,手里忽然拎起来的一条轻飘飘的小裤衩让他动手一顿,两只眼睛盯着这条深色的裤衩,于心中默默念道:对哦,还有内裤。

与此同时,已经坐回电脑前的张禹城也想起了这件事,拿起手机本想给倪路发条消息说内裤不用帮他洗,可手机拿起来却顿住,脑子里不知道想到什么,最终手机又给放了回去。

怎么说呢,就是一想到倪路一个人在宿舍里帮他洗衣服,甚至洗内裤的这个画面,莫名就是觉得还挺……嗯,有趣。

倪路平常脸上表情很少,要是不笑,再加上眉角上的那道疤,会让人觉得他冷漠,孤僻,甚至有些凶恶。可张禹城知道,其实他内心温热而柔软,情绪也容易变化,只是不太表现在脸上,但是害羞的时候,耳尖会变红,张禹城就看过好几次。

会不会在帮他洗内裤的时候,耳尖也会红起来呢?

想到这,张禹城忍不住搓搓指尖,心里有些发痒,忽然想跑回宿舍一趟。可惜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至于他的疑问,答案是:会。

倪路坐在一张小板凳上,手上满是泡泡,努力搓洗手里的小小面料,面无表情,耳朵却是一片通红。

既然说了要帮张禹城洗衣服,再怎么不好意思,也是该洗的都一并洗了。

一边洗,一边努力让自己不要多想,虽然它是条内裤,但它也只是衣物,总之洗就是了!

没错,他现在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洗衣机器。

下午的课上完,张禹城夹着书刚走出教学楼,手机响了。

一直在路上:主席,你下午还来学生会嘛?

张禹城:有事?

一直在路上:还能有什么事,不就您老人家早上特意交代我的事情,我给您办妥了。

张禹城微微挑眉:行啊,动作挺快。

一直在路上:在您手底下办事动作能不快吗?

听出宣传部部长话里话外的抱怨,想想这段时间自己的确不时给他增加工作量,张禹城大发善心回复:月底学生会搞次聚会吧,出去玩吃饭都成,费用我出。

一直在路上:豪气,要不您怎么是我们的头头呢!

张禹城:你们自己商量定个时间地点,结果出来跟我说声就行。

一直在路上:绝对给您办得妥妥地!

张禹城看一眼时间:我现在就过去,你在学生会?

一直在路上:那必须滴,您不来我不走。

张禹城轻笑,收起手机,往学生会方面走去。

早上张禹城去学生会,除却的确有事要处理,他还顺便办了一件事,就是找上宣传部部长,以私人的名义让他帮忙办点事情。

听完他们老大的来意,宣传部部长推推他不知道多少度的眼睛,看向他们的老大,半天无语后说:“恕我冒昧,这位不方便露面的建筑系学生,就是您新室友吧?”

张禹城只笑不语。

宣传部部长秒懂。

他又说:“其实,这事你找生活部的人比较快,毕竟这方面的工作一直是他们在组织联系,我顶多只是负责宣传让更多学生知道而已。”

张禹城笑着说了一句话:“你女朋友是生活部的部长吧?”

宣传部部长哑口无言半天,忍不住推推再次下滑的眼镜,“不愧是我们的头头,神通广大啊,这事儿您都知道。”

张禹城不再多说什么,伸手在他肩膀上拍拍,“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宣传部部长看着他们的主席扬长而去的挺拔身影,认命地重重叹一口气。

生活部名副其实,笼括学生在校园生活里的大小事,从寝室安全卫生到学生的日常作息,顺便帮学生解决生活上的实际问题,比如,找工作。

大学生需要找工作的人不少,但比起无头的苍蝇到处碰撞,大部分人还是挺相信学校的组织,譬如学生会。早期没网络的时候,学生会会把他们收集到的可靠的招聘信息贴到公告栏里,有网络之后,公告栏只是其一,更多还是直接发布到学校论坛的求职区里。

如果学生在这些地方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还可以上学生会登记,一有合适的工作,学生会会负责联系登记过的这些同学,让他们去工作或参加面试什么的。

张禹城上午找上宣传部部长,为的就是帮倪路介绍工作。

其实他自己也能安排,但他怕自己的安排不一定适合倪路,所以多找几条路子,摆出来让倪路看一看,让他选自己觉得最合适的。

早上跟宣传部部长提了几句,下午就有结果,这效率张禹城也是有点惊讶的。

从宣传部部长接过他递过来的招聘信息,张禹城先翻了翻。

宣传部部长说:“我能get到您老人家不想太多人知道这件事的心情,所以我找小琴、咳,就我女朋友的时候,有交代过不要泄漏出去。”

张禹城说:“不至于,但现在,能少几个人知道就少几个。”

宣传部部长做了个OK的手势,“明白。”

然后继续说:“不能露面,又是建筑系的,动手能力应该还行吧,所以我找出来的这几份,基本都和设计绘画有关,这些工作要求不高,有中间人就行,也不需要用上真名,随便起个笔名交上来,谁也不知道本人是谁。一张设计大概多少钱,每家出的都不一样,你让他自己选。”

张禹城翻了下报价:“这么少?”

宣传部部长提醒他:“老大,他是个根本没什么作品的新人!现在这行业,给新人的价基本也就这样。”

张禹城没再说什么,收起这几张招聘信息,说:“那先这样了,今天辛苦你了。”

宣传部部长一脸悲愤地看着他:“主席,你刚来就要走?”

张禹城侧身回头,挥挥手里的几张纸,微笑:“你们才是学生会的中流砥柱,有你们学生会才能继续运行。加油,你是最棒的!”

宣传部部长直接摔笔。

我信你个鬼!

张禹城赶着离开,倒也不是去办什么正事,他赶着回宿舍。

他利用职务之便看过倪路他们班的排课表,今天白天的最后一堂课是下午四点五十结束。

现在五点整,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应该能见到他的新室友。

一下课,倪路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包往肩膀上一挎,正准备走出教室,这时候李密拽着许健柏一脸坏笑地凑了上来,人往他桌面上一趴,笑嘻嘻说:“路哥,我和老纪能去参观你的新宿舍吗?”

倪路奇怪:“这有什么好参观的,宿舍不都一个样吗?”

“NONONO!”李密一脸不赞同地连连摆手指头,“学校宿舍千千万,你的宿舍不一般,里头住着一尊佛,人人都想去参观。”

许健柏在旁边嗤一声:“不错,还挺押䪨。”

倪路默了几秒,掏出手机说:“我先问问张主席。”

李密眼明手快地抓住他手机:“不需要吧,路哥,我们就上去瞧瞧,绝不动任何东西。”

若是普通的宿舍或许倪路没这么纠结,可一回想506宿舍的干净程度,他还真没办法自作主张。

没等他想到拒绝的话,李密抓住他的手机忽然叫了一声:“啊,路哥,你的手机屏幕都破成这样了,怎么还在用啊?我说你怎么老给我发语音,根本是没办法打字了吧。”

“嗯。”倪路应一声,从李密手里拿回自己的手机,解释,“还能用,不需要换。”

“不是吧,这都不换——”李密瞪大眼,一向快言快语的他嘴巴张开刚说几个字,就被身边的许健柏猛地拽了一把。

李密一个趔趄差点迎面撞向桌面,甫一站稳立刻怒目瞪向身边的人,“老纪你拽我干嘛!”

许健柏一伸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门口带,“别烦倪路了,人还忙着去打工呢,他可不是你,闲得很。我听说食堂那边今天新推出几款大菜,都是辣的,我想肯定合你口味。”

李密顿时被带偏注意力,两只眼睛闪闪发光,全是对新菜肴的期待,“真的?那我们赶紧瞧瞧去!”

许健柏回头朝倪路挥手,“倪路,我们先走了。”

李密也笑嘻嘻回首朝不远处的人摆手,“路哥,改天有空记得带我们参观你的新宿舍啊!”

倪路笑看他们走远,接着走出教室,一下到一楼就拿起手机给张禹城发了条语音:“张主席,你在学生会吗?”

昨晚坐他的车回来,他摆地摊的东西一直放在他车上没拿下来。印象中,张禹城这个时候一般会在学生会,但他又不是特别确定,最后还是决定先发条信息询问一下。毕竟学校这么大,一来一回需要花费不少功夫。

张禹城几乎是秒回:“不,我现在在宿舍。”

张禹城回复倪路时,他人就站在506宿舍门口,掏出钥匙正准备开门。

看见宿舍的门口上锁,他就知道倪路没回来,正要开门,手机响了,一看消息,刚好就是倪路发来的。

消息发送出去,门口应声而开,一走进去,就是整洁得像是根本没有人居住的二人寝。

张禹城的爷爷曾经是军人,留下来一个传统,就是后辈打七岁起每年都会到军营里接受一段时间训练,导致张禹城虽然不是军人,但生活习惯行事作风都有军人的一些影子。

比如会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保持室内环境的整洁等。

也不知道倪路是不是被他带的,推门进来一眼可见的两张床上,被子枕头虽然不一样,可包括床底下的书桌椅子课本的摆置叠放的方式竟都一模一样,甚至有些好玩的形成了镜面效果。

在这之前张禹城还真没注意到这个画面,等宿舍里除他再无别人,一推门进来一眼扫过去,冲击感就来了。

张禹城不是没跟人合宿过,506在他住进来之前那位研究生学长就住在这了,这位学长也算是爱干净,但看见张禹城严格甚至有些刻板的生活作风一样啧啧称奇,连连说道反正他是做不到,被子他记得叠起来就不错了,干嘛非叠得这么四四方方的?

不过最终谁也没影响到谁,张禹城还是保持他严谨的生活作风,学长一样素日里还是该怎样就怎样。

每个人的成长环境不同,生活千姿百态,张禹城从没想过影响谁改变谁,搬入宿舍与之前甚至从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合住,就该有向与自己的生活习惯不同的人包容妥协的心态,即便是难以忍受,在不能搬走的前提下,能无视还是无视吧。

让倪路搬进来时,张禹城其实是有一种弥补的心态,他知道他因为误解做错了什么,就想着能帮一把是一把。但倪路住进来的这短短两天一夜,就让他感受到了自己一直在被对方无声的包容、迁就着。

一般人不会有这么刻板严谨的生活习惯吧。

却有这么一个人,尽力配合他,愿意改变以往的习惯,迁就他。

张禹城走入屋中,手指在整洁如新的书桌上划过,在叠放整齐的书本上稍稍停留,最后那说不出道不明的微妙情绪在看见晾衣间上晾晒的衣物时达到顶峰。

二人寝不大,晾衣间也就一根晾衣杆,两个大男孩几天的衣服只能齐齐挨挨地排在一块晾晒,从短到长就这么排列,单单是这么一个小小的细节,张禹城都觉得很暖,就是很莫名其妙的。

就是突然看一个人很顺眼,不论对方做什么,都是恰到好处的讨他喜欢。

张禹城觉着自己在晾衣间不过待了一小会儿,外头忽然传来开门声,他回过神来走出去一看,倪路正巧推门进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诡异地皆是一愣,竟没有一个人说话。

倪路先反应过来,他似想到什么,耳尖开始泛红,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变化,“最近都没出太阳,衣服可能要过好几天才能干。”

张禹城一瞬间想到晾衣杆上的几条内裤,明白过来他在耳红什么。于心底无声一笑,脸上却不显什么。

“走吧,我们出去吃饭。”

说罢,张禹城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拉开抽屉取车钥匙。

倪路又是一懵:“啊?”

张禹城转身面向他,“你不是要出去摆摊吗?你东西不都在我车上吗?你拎这么一大袋东西出去不方便,我送你出去。晚饭我没吃,你肯定也没吃,那就顺便一块吃顿晚饭。”

倪路脑子一下子转过来,弄明白了,他的那些货就是“人质”。今天他这车是非坐不可,这顿晚饭估计也推脱不掉了。

看倪路还站在原地,张禹城转念一想,又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倪路下意识否认:“没有。”

于是张禹城朝宿舍门口扬扬下巴:“那走吧。”

倪路连拒绝的借口都没想出来,人已经乖乖跟着他们张主席的脚步走出了506的大门。

刚进宿舍就得出来,别的东西都不需要拿,昨晚他的东西都在对方的车上,包括他亲手做的那块广告牌。

这是两个人住一间宿舍后,头一回一块出门。

两个人一前一后,张禹城在前,倪路在后。

此时正是学生陆续回来,宿舍楼区相对热闹的时候,一路上他们遇上不少人。这些人看见张禹城时反应还算正常,可一看见跟在张禹城身后的倪路,皆微微瞪大眼,个个皆一副像生吞了一整个鸡蛋,既惊奇,又百思不得奇解的表情。

倪路没太注意路人的表情,他闷头一心想着一会儿怎么才能拿到自己东西的同时,拒绝张禹城要送他出去并一块吃饭的要求。

除去张禹城的长相,仅凭本事,就有不少人愿意和他结交,若他主动请客吃饭,不论男女都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倪路之所以一心想拒绝,一是怕自己的坏名气牵连对方;二是张禹城已经帮助他太多,他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再者就是下意识想与张禹城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想和他牵扯太多交往过深。

可直至坐入车里,倪路都没想出来太好的办法。

倪路从出门到坐入车里一直闷不吭声,张禹城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前看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倪路认真想了想,摇头:“我都行。”说完,想到什么,又接一句,“我随便吃碗面就行。”

张禹城转动方向盘轻踩油门,把车开出车位,然后说:“我记得你常去摆摊的地铁口附近有几家面馆,我们就上那去吃。”

倪路说吃面的时候脑子浮现的画面的是夜市上架着锅炉卖吃的路边摊。张禹城一说地铁口附近,倪路就知道是哪几家面馆了,毕竟路过好几次。那几家面馆的装修环境都还不错,和地摊排档相比价格稍贵些,但倪路转念一想,张禹城这样的人,让他去路边大排档坐在小板凳上,缩着大长腿窝在小方桌前吃面,的确够委屈他了。

而且这个画面也实在难以想象。

所以倪路没再说什么,而是道:“张主席,早餐你请我吃,那晚饭就该是我请你了。”

张禹城是真没想到在这等着他呢。

不过张禹城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食指在方向盘上轻敲数下。

倪路看他不说话,以为他同意了,心里松一口气。

虽然一顿晚饭不能完全偿还欠下的这么多人情,但总好过一直这么拖欠下去,要不然他心里总别扭得难受,像喉咙里卡着一块东西,不上不下。

可倪路这顿晚饭到底没请成,张禹城开车刚离开校门,他的手机响了。倪路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是一串陌生的号码,他有些犹豫,但手指还是滑向了接听——手机没反应,他又试了几下,还是没反应。

张禹城在一边忍不住提醒:“语音。”

倪路这才想起来这回事,毕竟是昨晚才装上的,还是有些不太习惯用语音操作。

经过张禹城提醒,他把手机凑近唇边,清楚吐出“接听电话”这四个字。

手机反应一秒,接听成功。

手机贴近耳朵,倪路轻“喂”一声。

不知道听到什么,倪路的食指又开始抠拇指指甲旁边的硬皮,这是他紧张起来的小动作,“是,我是。”“现在吗?”“好的。”“好。”“我明白了,我就过去。”

放下手机,倪路对仍在开车的张禹城说:“张主席,不好意思,我不能和你去吃饭了,你能就近找个地方停车吗?”

张禹城开始找可以停车的地方,一边问:“有事?”

倪路点点头,“嗯。”

他只“嗯”一声不再说话,张禹城知道他不想说是什么事,于是道:“远吗?我送你过去。”

倪路说:“我坐公交车过去就行了。”

张禹城把车停在路边,却没开车门,他一直手搭在方向盘上,扭头面向倪路,问:“方便跟我说是什么事吗?”

倪路有些犹豫。

张禹城不再逼问他,拿起手机开始查他瞥一眼倪路的手机看见并记下的号码,一分钟不到,结果出来了,“东塘派出所。”

倪路一愣,抬头看向对方。

张禹城把手机换个方向,他的查询结果便出现在倪路眼皮子底下。

张禹城又说:“是不是警方那边打电话跟你说,你那件案子有进展了,叫你过去再问些事情?”

倪路张嘴哑口无言。

还真是让他说中了。

不想告诉张禹城,是因为他打算自己去处理,不想过多让对方牵扯到自己的这件糟心事件中来,担心自己这件事情会对张禹城的名声产生影响。

张禹城再次发动车子,掉转方向:“我跟你一块过去。”

倪路手指不经意地抓紧绑在身前的安全带,大脑飞速运转,最后他说:“张主席,你很忙吧,我自己去处理就行,警察说了,就只是问几句话,没什么事。”

张禹城轻笑一声,看他一眼,回答道:“我现在不忙。”

倪路彻底无语可说了。

张禹城现在是真不忙,时间挤一挤还是有的,他之前让自己忙于各种事,是因为他喜欢那种状态。如果他想从这种忙碌状态中抽身,并且是短短一天两天,并不是什么难事。今晚他就空了一晚上的时间出来。

而且,倪路去派出所这件事,他不知道便也罢了,既然都撞上了,他肯定不会让他一个人过去。

还是在审讯室里,问话的那是当初那两位警察,不知是不是倪路错觉,总觉得他们这次语气好了一些。

其中一名警察翻开记录本,另一名警察开始向倪路问话:“你再把10月13号那天发生的事情说一遍。”

倪路捏手指的动作停下,慢慢陷入回忆中。

倪路离开审讯室时,已经是两个多小时后,这夜天色已经变黑,派出所大厅灯火通明。张禹城一直等在派出所靠墙边放置的长椅上,一见他出来,立刻站起来,迎向他。

看着向他快步走来的大男孩,倪路自己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灯光如白昼,尽泄而下,朝他走来的人周身似在发光,星子般的眼睛直直看过来,美如一幅画。

张禹城站定在他面前,看着愣神的他,轻吐一句:“完事了吧?我们走吧。”

倪路坐上张禹城的车,一直到车开出去有段距离,看着一直往后退的路灯,才恍然醒过来一般,呢喃般细声问了一句:“我们去哪儿?”

张禹城说:“去吃饭。”

说完看向倪路,又很快收回视线直视前方,“都快九点了,饿了吧。”

倪路慢慢想起来一件事,“哦,我请你吃。”

张禹城却说:“到地方再说。”

倪路安静下来,过了不知道多久,轻声细语,却能够让唯一听众听得真切地说了一句:“谢谢。”

他没说谢谢什么,张禹城却瞬间明白过来他谢的是什么。

他谢的是他一直在外头等他。

看见倪路从派出所里头出来,他站起来迎上去,倪路看过来的那一瞬间,看他的目光,让他的心微微刺了下,有些疼,又有些涩。

一个男生眼中无意中流露出来的茫然无助,让他心疼。

没有谁生来坚强,坚强只是他们日积月累的伤疤凝成的铠甲。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环境清幽的小餐厅前,张禹城先下车,倪路看着车窗外装修雅致的小餐厅,动作有些迟疑,但还是推开门走下车。

把一开始决定的面馆换成小餐厅,张禹城如此解释道:“这里安静些,方便说话。”

倪路看向张禹城,他回以一笑,“我觉得你应该有些话想和我说。”

是吗?

倪路自己都尚且不知道,有一些事,他要不要跟面前的这个人说。

一推开小餐厅的玻璃门,就有该餐厅的男服员生迎上来,笑脸盈盈,“您好,一共几位?”

张禹城在前头说:“两位。”

服务生:“两位这边请。”

两个人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走到较僻静的一处,服务生又道:“您好,觉得这里可以吗?”

张禹城点头,“就这里吧。”

说罢张禹城拉开最近的一张椅子,回身,一伸手拉住倪路的手腕,拉他过来坐。

“你坐这。”

安置好倪路,张禹城便对服务生说:“我们现在点餐。”

服务生微笑点头,“好的,您先坐。”说罢服务生为张禹城拉开倪路对面的椅子,让他落坐后,才转身去取菜单。

过程中,坐在椅子上的倪路,右手指尖不自不觉轻抚上左手腕,那里仍有一丝温暖的触感尚余。

服务生很快回来,送上两本菜单,再为他们上茶添茶。

这是一家新式中餐厅,不单体现在装修和环境上,菜单上所呈现出来的菜品,道道精致色彩丰富,菜没吃上,眼睛先馋上了。

当然,价格也很美丽。

张禹城基本是翻一页看一眼对面的那个男生。

倪路翻菜单的速度略有些快,但仍能看得出他每一页都有认真在看,眼见倪路把菜单翻到底了,张禹城刚想向他推荐几道菜,人却已经果断地合上菜单并把菜单递还给服务生,并道:“谢谢,我要一份鸡蛋肉丝面就可以了。”

到头来,他还是要吃一碗面。

张禹城垂下眼帘,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就连对方的这点小小的执拗,他都觉得有趣好玩。

张禹城也合上菜单还回去,说:“那就来两份鸡蛋肉丝面吧。”

来他们家餐厅却只点两碗家常面?

服务生不愧是专业的,接回菜单,依旧笑脸盈盈,“好的,两份鸡蛋肉丝面,两位稍等。”

装修如此高雅的餐厅,上来的茶也别有情调。

玻璃杯子,加入几颗花茶,热水一冲,被晒干包拢的花瓣渐渐散开,最后在杯子里绽放,于视觉是一种盛宴,入口甘香回味。

倪路以为张禹城会要问他些什么,可张禹城的手指在发烫的玻璃杯上轻轻敲一下,张口却说:“我从小到大,在家里基本算是被放养长大的。”

倪路抬头看向他,张禹城抿唇一笑,“我有个大我将近十岁的哥哥,做为家中长子,全家的注意力几乎都在他身上。当然,享受的关注越多,我哥他承受的压力的也越多。至于我,就连出生都是个意外。我妈生下我哥其实就不想再生孩子了,我妈自己都像个孩子,哪懂得去照顾孩子。我爸一年到头全世界到处飞,我妈是全世界到处玩,我爷爷的重心又在我哥身上,我差不多是保姆阿姨带大的。”

玻璃杯子上水汽袅袅,张禹城的眼睛隔着一层雾气,看起来虚无又飘渺。

“很多人都说,我生在这样的家庭,一定很幸福。”

“可是,我却对‘幸福’这两个字感受不深。”

“对于童年,我最大的印象,就是一个大房子,里头的人却寥寥几个,我每天按部就班的生活,然后在家人偶尔回来时,叫他们爷爷、爸爸、妈妈、哥哥。也只有全家人都在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家里有一点人气。”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沉迷电脑,喜欢研究编程,钻研各种编程语言。有一段时间几乎足不出户,慢慢成为了外人眼中的一个宅男。”

张禹城说出“宅男”两个字的时候,倪路眼中是难掩的震惊,以一种你在开玩笑吧,你别不是拿我当傻子哄的目光看向张禹城。

别说倪路这个反应夸张,这要是别人听见了,只会更夸张。

一说起宅男,大多数人脑子里都会浮现一个固有印象:第一是邋遢;第二是睡眠饮食不正常导致的脸色发黄体质虚弱;第三就是宅男多少会有一些社交障碍或是不爱与人交流。

张禹城,你究竟哪一点符合?!

被倪路难得夸张的表情逗笑,张禹城噗嗤一声,笑起来的时候隐约可见尖尖的小虎牙。

他摸摸一边的眉梢,轻咳一声,然后笑着说:“就是,我宅的这房子有点大,家里应有尽有,还有专门的健身房,而且我只是不出家门,该做的事情一样不少。”

这就是活生生吞摆在眼前的人比人气死人!

只要家里有钱,再宅也能宅出个男神——

倪路盯着张禹城那张脸,默默咽下后面的话,补上一句:脸也要长得好才行。

倪路忍不住问:“为什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张禹城笑笑:“因为想要和你交换心事。你觉得,我这些事情,可以交换你刚刚不想说的一些事情吗?”

倪路怔怔地看着他。

“我……”

他张嘴刚要说什么,服务生端着两碗鸡蛋肉丝面过来了。

张禹城于是道:“先吃面吧。”说着朝倪路轻笑着眨眨眼睛,“你还有一碗面的时间来思考。”

倪路便收回了已经到嘴边的话。

其实不用一碗面的时间,在张禹城说出用心事交换心事那句话时,倪路就有把一切与他倾吐的冲动了。

因为家境原因,倪路十四五岁起就一边上学一边打工,最常做的就是在夜市烧烤摊当杂工,在大大小小的餐厅当服务生,少不得与人交流,可他却从未向其他人倾吐心事,也从未有过这种冲动。

如果倾吐是一种情感宣泄,他也找不到可以将心中深埋的心事倾吐的对象。

幸福总是千篇一律,不幸却各有各的样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承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处,你的不幸痛苦和别人又有什么关系?

宅也有各种各样,有些人是实质上的宅,有些人是性格上的宅,用沉默无言把自己封闭起来,他们看见的,都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无趣的壳子。

从来没有一个人,用笑着的样子温柔地对他说出,用我的心事交换你的心事,请说出来吧。

人们拒绝不了温柔,就像飞蛾制止不了飞扑向火焰的渴望。

上这种讲究格调的地方吃饭,品质虽然有保障,份量和普通面馆却根本不能比,张禹城看一眼摆上来的两碗面的大小,在服务生离开前,叫住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也就比普通饭碗大一点的一份面,两个饿了快一晚上的大男生三两口吃了个底朝天。

服务生过来的时间刚刚好,他们刚吃完面正在放筷子,就又端上来两碟精致的点心。

张禹城先喝一口仍有些烫嘴的花茶,再拈起一块小点心,“吃一点这个填肚子,刚才那碗面也就刚够塞牙缝。”

倪路忍不住一笑,跟着拈一块点心放入嘴里。

都不用嚼,点心入口即化,口感细腻,甜度适中,不爱吃甜的人也会喜欢。搭配清香甘甜的花刚刚好,让人吃完一块还想再吃一块。

不过倪路吃完一块点心,就克制地停下来,双手捧住稍稍烫手的玻璃杯来回轻晃。

这时张禹城也不再说话,他在等他开口说话。

倪路并没有让他等很久。他盯着在杯中绽放的一朵朵小花,说:“受害人报失的那些珍贵首饰,警方说有了眉目,‘田小姐’提供的那些发票有一张有问题。他们查到,那些报失的首饰,‘田小姐’极有可能已经拿去地下典当行当掉了。”

本该是一件好事,可倪路说来,却不见什么喜色,神色过分平静反而大有问题。

张禹城问:“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倪路点点头,“他们还说,即使确认了首饰不是我偷的,但因为‘田小姐’报案中还有猥亵一事发生在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的室内,如果对方咬死了有这件事,我又没有有力的证据,那么即便对方同样拿不出什么证据,也无法判我的罪,可在舆论上,我很难恢复清白。”

换句话说,最终只能自己吃下这个苦果,承受这个骂名。

其实和出现在网络上的不少案件差不多,一开始总是沸沸扬扬,最终都是不了了之。

因为世人看不见其中问题,看见的只是警方办事不力,加害人没有罪有应得。其实很多时候有这个结果,只是因为双方证据不足,只能如此。

世界上多的是证据不足导致不了了之的案子,可一摊在自己身上,却是如此沉重压抑。

一想到自己要背负猥亵犯的骂名过一生,再怎么懂得开解自己不去计较的倪路这次也无法看开了。

张禹城的视线一直停留在他的脸上,等他说完,过一会儿他才问道:“你好像从来没有在任何地方自辨过。”

倪路的指尖在玻璃杯身上描绘,他轻声道:“没有人愿意听。”

张禹城:“那你愿意和我说说吗?”

倪路看向他。

张禹城直视倪路的眼中似含着星子,让人不禁看得入迷,“说说当天发生的事情,你为什么要推门进去。”

同样的事情,在警察面前叫交代,在张禹城面前是倾诉。

话题一打开,倪路便有了倾诉的欲望,他把那天的犹豫和担心,以及在“田小姐”屋中停留发生的种种都告诉了张禹城。

张禹城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视线再抬起,对面的人说完一切又陷入自我封闭中,眼微垂脸也微垂,指尖抠弄指甲皮,看似平静,却周身郁郁。

好心相帮却反被构陷。

谁摊上这种事能不抑郁?

倪路始终一个人面对,已经足够坚强勇敢。

张禹城问他:“以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你还会出手帮助吗?”

“会。”

张禹城以为他在回答前会想很久,而且会是一个否定的答案,可几乎是在他问完的同时,他就抬头,很肯定地对他点头,给了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回答。

说完,倪路又补充道:“不过下次,我可能会先报警再进去查看吧。毕竟是一条人命,多拖一秒情况都会不一样。而且,我还会用手机把过程记录下来。手机既然有这些功能,还是应该物尽其用。”

倪路回答的速度很快,仿佛在事情发生后,他想的从来不是对这类事情敬而远之,而是想着怎么在能够帮助他人的同时,更好的保护自己。

没想到是这个答案的张禹城不禁认真地看着对面的人,他不由问:“为什么?”

“为什么?”

倪路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还会去相信他人,帮助他人吗?”

倪路一点点收回看向张禹城的目光。

“是因为,我爸,就是被人发现得太晚,失血过多死在路上的。”

他盯着自己放在桌上的双手,这是一双和大多数同龄人不同,布满细小裂口,掌心有好几个实茧的粗糙的手。

“我爸他去赶夜工,回来路上被车撞了,等被人发现,人已经断气了。”

说这话时,倪路语气平静,像说起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后来,医生说,我爸是失血过多死的,如果能及时发现,他不会死。他死之前,撑着被撞成重伤的身体在路上爬了一段距离。他不想死,他想活下去,可没有人能帮助他。他爬了大概十米后,才爬不动了。”

一个人,在夜晚漆黑的路上,艰难挣扎爬行约十米,却最终死去,整个过程,该是何等绝望?

同时带给当时还未成年的倪路何等的打击?

如果当时有人路过,如果有谁能及早发现,如果……

没有如果。

正如时间无法倒退。

所以真遇上时,还是能帮一把是一把。

毕竟是一条人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396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