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03172" ["articleid"]=> string(7) "73240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30281) "筹备数月的校庆终于到来,因为是每十年才办一次,所以搞得特别隆重。特地邀请好几位社会知名人士和荣誉校友,同时给学校捐赠不少器械财物。
这次校庆,学生会一直做的统筹的工作,校庆当天则完全退居幕后,成员几乎没什么人上台露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学生会压根没参与进来。一开始学生会倒是想着要不要他们也出个节目,参与一下,还设计了几个节目,结果呼声最高的竟然是让学生会主席张禹城代表学生会上台唱歌。
这事拿到张禹城面前一说,好嘛,人家连眼皮子都没抬直接给否了,还用的是他不会唱歌这种说出来谁听都只觉得是借口的理由。
他们的老大都如此态度,底下的人个个也没了兴致,更何况一忙起来脚打后脑勺,吃饭都得挤出时间,且上报的节目单多得根本排不下,学生会成员们就彻底歇了这份心思,老老实实做他们的幕后统筹工作。
不过校庆当天张禹城还是代表学生会上台和学生们互动了一下,就说了几句话,三分钟不到,相当于露个脸就下来了。
底下的学生,尤其是女学生们意犹未尽的挽留声久久不息。
从台上下来,张禹城就出了礼堂往研究室里钻,他们组最近接了个项目,给某大公司专门做一套适用于他们公司特殊情况的人脸识别系统。生物特征识别虽然近几年宣传得沸沸扬扬,但却是技术有待进一步完善的新东西,尤其人脸识别并不是单纯的2维转换,而是3维立体动态转换,仅是需要提取录用的各方面数据都是一个大工程,再加上这家公司的需求很特殊,相当于他们曾经使用的一套模版需要重建,算法也要有所改变,导致工作量巨大。
无疑是从无到有。
不过他们在学校接的项目报酬从来不是首要目的,当然也得有,毕竟很多事情尤其搞研究需要资金支持,但更看重的是挑战。他们教授接下这项工作,就是因为难度大。
甲方也知道他们要求高,所以时间相对宽松。因为是新的挑战,同组的成员们积极性很高,恨不能一直泡在研究室里直至把东西搞出来,张禹城也是如此,他不怕困难,战胜困难会让他获得强烈的满足感。
越是困难的东西出现,他就越兴奋,也越投入。
十年一度的校庆活动往往持续一整天,学校举办的舞台表演结束后,就是热热闹闹的游园活动。
比当初社团招募还热烈,校园的几条主干道都摆满了摊子。学生们满脑子稀奇古怪有趣好玩的点子,各种各样吃的喝的还有玩的出现在众人眼前,与外头的闹市夜市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以说从头逛到尾都不带重复的。
吃撑了就玩些新奇的消消食,逛累了坐下来休息不仅能用通币买些学生自制的手工小玩意儿,消费到一定金额还有赠品,连吃带拿好不容易逛一遍,太阳都要落山了。
对不少学生而言,这一天实在过得尽兴。不用上课,还能吃喝玩乐,怎么能不尽兴。
不过这些与倪路无关,他今天压根就没出现,连为校庆举行的难得一见的大型歌舞表演都没去看一眼。
他现在的情况,压根就不适合往人前凑。所以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摆地摊去了。
知道今天不用上课,早上七点不到离开学校,晚上十点过半回到校园。
难得这么早是因为下雨了,一场雨从晚上七点开始下,十点都不见止势,且温度一降再降,白天出太阳时还秋高气爽,一下雨,气温骤降十几度,衣服穿少一些都能冷得牙齿直打颤。
也因为这场雨,原计划持续到晚上九点半的游园活动不到八点就结束了。
下雨还能忍,结果还冷,导致大家都冷得只想跑回宿舍钻被窝,也没什么心思在外头逛了。
秋天到了尾声,真的是一场秋雨一场寒。
不止学校如此,在外头的人也如此。虽然倪路知道现在晚上冷多备了件衣服,可抵不住风夹着雨直往衣服缝里钻,多加的一件衣服就跟没穿一样,冷得他直哆嗦,熬不住,加上街上已经没人,倪路只能提前回来。
倪路没有备伞,雨又一直下,冒雨回来给浇了个透心凉。回到宿舍时嘴唇冻得发紫,倪路用毛巾草草擦了一下头发,找了干净衣物,往脸盆里扔洗漱用品,提起来就往澡堂赶去。
这么冷的天,又淋一身雨,不洗个热水澡倪路都怕自己身体撑不住,明天一准生病。这个时间,赶一赶还能在停热水前痛痛快快洗完澡。
因为新建的宿舍浴室已经是标配,所以现在已经没什么学生去澡堂洗澡。即便有,现在离澡堂停热水的时间仅剩十来分钟,所以等倪路赶到时,偌大的整个澡堂,一眼望去根本看不见什么人。
冷,加上时间所剩不多,倪路没怎么耽搁,在更衣室里脱了湿透的衣服和裤子往盆里一扔,腰间围条毛巾拎着洗发水香皂走进洗澡房。
和外头的澡堂不同,学校的澡堂不会出现可供多人泡澡的大浴池,基本都是隔间带个淋浴头,有时候隔间都没有,就一排淋浴头过去,学生们赤身露体站在热水里头洗。人多的时候你看我我看你,洗得多了都忘了什么是害羞,还能站在热水底下一边搓一边跟左右聊得热火朝天。
倪路学校的澡堂环境好点,毕竟是名校,都是单间带门,走进去一反锁,就是一个并不逼仄的密闭洗澡间了。
在外头看不见人,走进来才听见说话声。
倪路习惯去角落里洗,不过说话声就是从他要去的那个方向传来,倪路犹豫一下,正要换个方向,就有两个人勾肩搭背从里头走出来。
看见站在过道里的倪路,两个人皆是一副意外的样子。
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眉毛一挑,“哟,看着眼熟啊。”
另一个更加阴阳怪气,“可不眼熟,人家的照片天天在学校热门贴子里挂着呢。”
“名人啊!”
“全网皆知。”
倪路没搭理他们,跟没听见一样换个方向往深处走去。
人一走,这两个人想寻衅都没对象,顿时觉得没趣。
“啧,跑得真快。”
“他心里有鬼,慌得很,哪敢跟我们对上,肯定见人就躲。”
“也是。”
浴堂的临时存放柜不配锁,需要上锁需要自备,用完还得带回去。学生来洗澡基本就放需要换洗的衣服,贵重物品往往自己看护,所以一般都懒得再多带把锁。
两个男学生走到自己放置衣物的存放柜前取出干净衣服换上,其中一个男学生刚把一件长袖T恤往脑袋上套,就被身边的朋友捅了下腰。
把衣服往下一拉露出脑袋,只见他这位朋友先朝他使个眼色,然后手指向另一边某个明显被打开过却没锁上的存放柜。
两个人目光一对,不约而同露出要搞事的笑。
十来分钟后,腰间依旧围着条毛巾,顶着一头湿发的倪路走入更衣室。
临时存放柜的柜门被打开,走近一看,里头空无一物,倪路不禁一愣。
自温暖的室内一走出室外,张禹城被夹着湿气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忍不住皱了皱眉。
气温骤降,虽然已经提前知道消息,但这样大的温差仍不可避免地让人感觉不适。
雨水比刚下时小了不少,张禹城撑开伞走入夜色中。
他停车的地方离计院实验楼有段距离,但他这会儿却不打算去开车,而是走上另一条道,往计院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虽然他在校外住,但在学校仍旧留了床位,忙起来,尤其要晚睡早起的时候,还是住在学校里方便些。
现在已是凌晨十一点半,他明天六点不到就要起来。去外头住来回一趟都要一个多钟,还不如睡宿舍省点时间。
原本这个时间段校园里还是能看见不少人,不过因为天气原因,今天的这个时间,撑伞一路走来,张禹城就没看见除他以外的人。校园里头清冷得让人有些不适应。
也因为如此,这时候但凡有些什么动静,肯定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张禹城前头不远的一条岔道上走出来两个人,说话声没特意隐藏,张禹城撑着伞,黑夜中,一把撑开的伞把他的脸掩了大半。
“刚你把东西都丢垃圾桶里了?”
“对,怕脏,还专门洗了把手。”
“你说,他出来找不着衣服一身光溜溜会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要么憋在澡堂里不敢出来,要么在学校裸奔丢人现眼呗。”
“那姓倪的那种事情都敢做,他还怕丢人现眼?他这种人估计让他裸奔他还觉得兴奋呢。”
“哈哈,你说,咱们要不再回去一趟?”
“干什么?”
“拍他裸照上传到网上呗,让他再红一把。”
“欸,有道理啊!”
“咱们走?”
“走!”
说着要走,可没走两步就被人挡住去路。两个人疑惑,正待出声质问,眼前的一把黑伞慢慢上移,露出张禹城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路灯并不明亮,但张禹城这张好看得过分的脸在学校里绝不会有人认错。
“张、张主席?”
张禹城双眸颜色深沉:“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再说一遍。”
再、再说一遍什么?
两名男生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暗中使了个眼色。
“张主席,我们没说什么啊。”
“是啊,我们是在聊游戏。”
“对对对,游戏里有个人特别气人,嘴臭还乱砍人,我们就一块把他身上的装备都扒了。”
“没错。”
“那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走!”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后撤,距离差不多了,两个人转身就走。说是走,却脚底生风,脚步快得没影,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张禹城眼前,仿佛动作再慢些就会被后头的人逮住。
活似老鼠见了猫。
莫怪乎他们会如此。学生没犯事时学生会的作用就跟居委会大叔大妈差不多,维持校园生活的平静美好,不时还负责调解学生之间的纠纷;一犯事,一旦被同样维护学校风纪的学生会干部抓住,轻责口头警告,重则上报校方记过处分甚至可能被退学。
而且张禹城还是学生会的头头,犯事还被他当面撞见,谁不怕?
这两个男学生虽然心底觉得他们是为民除害,出一口恶气,可也知道这种行为有些过了,说严重点就是校园欺凌,要是真追究起来他们肯定讨不了好,不溜的是傻子。
张禹城没有追上去,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去的两道身影。
这两个人说的鬼话张禹城一个字都不信,从他无意中听见的那些话中,他提取的信息无疑指向一个人。
姓倪的。
在网上还挺有名。
听他们说话的语气,似乎很看不起他们口中的这个人,若是其他人一般不会引来旁人如此大的恶意。
站在原地的张禹城摸出手机,找到聊天软件上倪路的名字,点进去,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在哪儿?
发出去后等了快五分钟,对方一直没回复。
张禹城看一眼已经变黑的手机屏幕,手在屏幕上摩挲几下,手机就又揣回兜里,没有继续往宿舍的方向走去,而是掉了个头。
等张禹城来到学校澡堂大门外,已经是凌晨十一点半,澡堂里头一片漆黑。
张禹城从没来过澡堂,他没记错的话,澡堂是十一点停水停电。澡堂现在只有大门处的灯亮着,门口没有上锁,只是虚掩着。保安会在巡逻结束后锁上大门。
站在澡堂外头,透过玻璃窗看着没有一丝光亮的澡堂内部,这种情况,澡堂里一看就知道没人。张禹城有点后悔自己的举动,不明白为什么仅凭两个陌生男生的几句话他就特地绕路来这里一趟。
张禹城转身要走,脚都迈出去了,可最终还是收回来,收起伞往门边一放,打开手机电筒光,拉开虚掩的大门,走入澡堂里。
既然人都来了,他还是想去看一眼。不管有没有人,总要确认一下。避免再犯如超时空网吧那样的错误。
澡堂里头分男女浴室,张禹城用手机照亮墙上男女浴室的标识,往左则男浴室的方向走去。
现在还没有到集中供暖的时候,澡堂里的温度一停热水便直线下降,张禹城进来时觉得里头的温度比外头暖和一些,但时间再长一点,整个澡堂的温度并不比外头好到哪儿去。
如果真让一个一丝不挂的人在这待一晚上,冻发烧都是轻的了。
关灯后的澡堂除了黑还很安静,张禹城脚步不由得放轻,轻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男浴室外的更衣间还有道门,走近了,张禹城听见里头隐约有什么声音,把门推开,里头传出的声音才终于清晰一些。
黑暗中,有人在念诗,一首英文诗。
"The time that my journey takes is long and the way of it long.
I came out on the chariot of the first gleam of light, and pursued my voyage through the wildernesses of worlds leaving my track on many a star and planet."
译:我旅行的时间很长,旅途也很长。天刚破晓,我就驱车起行,穿遍广漠的世界,在许多星球之上,留下辙痕。
是泰戈尔的《旅行者的天堂》。
张禹城只听一小节就听出来了。
要不是声音听着耳熟,张禹城会以为放的是广播,念诗的人字正腔圆得有些可爱,仿佛是跟着播报新闻的人一个词一个词复制下来的。
或许是手机的灯光惊扰了正在念诗的人,张禹城往里走没多久,里头传出的声音便停下来了。不久,他看见了光着身子蹲着在更衣室角落的人。
他在看他,对方也在看他。
许是觉得冷了,蹲着的人双手环抱小腿蜷缩成一团在取暖,下巴支在膝盖上,稍稍瞪大了眼看着举着手机的张禹城。手机灯光有些刺眼,一开始,他看见的只是一个高大的轮廓。待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才终于看见光芒背后的那个人。
倪路松开抱膝的双手,想站起来人却摇晃一下险些栽倒,手撑在地面上才终于站了起来。
腰间只围条毛巾,除此之外一丝不挂。
站在手机白色光芒里的人看着瘦,但脱下衣服却能看见皮肤底下一块块结实的肌肉;腰细,却有着明显的人鱼线;腿直又长,像两根竿子。
“张主席?”倪路怎么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说这话时眼中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张禹城有些不自在地把另一只手插进裤兜里,他解释:“我看到那两个拿走你衣服的人了。”
“哦。”倪路了解了地点点头,“那你知道他们把我的衣服弄哪里去了吗?”
张禹城皱皱眉,“我没看见,只听他们说丢垃圾桶里了。”停顿一下,又补上一句,“肯定不能穿了。”
倪路脸上浮现一丝可惜,“我知道了。”
一站起来,散热面积大了,倪路很快觉得身上发冷,双手不由得在两边手臂上搓搓。
张禹城略一犹豫,脱下身上的及膝风衣递给倪路,“先穿上吧。”
倪路没有接,张禹城递过来的风衣一看就特别贵,“不用,谢谢。”
张禹城心里头莫名冒火,递出去的手没有收回,“所以你是打算一晚上就这样待在澡堂里吗?”
倪路说:“保安会过来巡视,到时候我再……”
张禹城打断他:“要是保安没来呢?”
倪路摇头,“不会的,他们每晚都会过来巡逻一趟。”
张禹城语气冷硬:“假设他们今晚不来,你怎么办?”
终于意识到他的不悦,倪路有些不解地抬头看看他,口里还是说道:“总会有办法的。而且,你不是来了吗?”
他这话说完后,两个人之间忽然陷入一阵沉默中。
倪路以为自己说错了话。难不成张禹城出现不是来帮他的?不对啊,他刚不是说看见那两个拿走他衣服的男生才找上澡堂来的吗?
倪路却不知道,在他出说你是不来了吗这句话后,张禹城心里的那股莫名之火突然熄了,一点火星都不剩。
他看着面前的人平静地说:“是啊,我来了。”说完他又把外套往倪面前一递,“那你怎么不穿上?”
倪路看他始终没有收回去的那件浅灰色的长款风衣,不得不说:“很贵吧。”
一瞬间,简直了,张禹城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生气。
张禹城咬着牙根,说:“人重要还是钱重要?”
倪路身上冒出一粒粒鸡毛疙瘩,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被张禹城的低气压给闹的,他不由得搓搓手臂,声音也放轻了些,“我还欠着你的补车漆的钱。”要是再把这件风衣弄脏弄破,不知道得赔多少,多久才能还清。
张禹城沉默一瞬,记起来上回见他正在摆地摊,又见这人冷得身子都不住的哆嗦了,索性上前一步,拉起他的手把手机往手里一塞,摊开风衣直接盖在他身上。
张禹城的身高在学校里排得上前几名,穿在他身上堪堪及膝的长风衣穿在倪路身上直接盖过了膝盖。
把风衣套在倪路身上的同时,张禹城说道:“穿上,这件外套你就算丢了我也不会找你算钱。”
这是倪路头一回与张禹城靠得这么近,首先而来的是对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说不出来却好闻的清冽味道,倪路正忍不住想靠近一些细嗅,同样的气息便覆上他的身体,把他整个人包裹起来。
倪路愣了愣。
张禹城的这件风衣虽然长,却是很薄的料子,穿在身上起不到什么保暖的效果,顶多挡点风,但覆在身上的一瞬间,倪路却觉得全身上下都暖和起来。
倪路抬头看一眼面前比他高大半个脑袋的张禹城。
张禹城拿回刚塞在他手里的手机,抬抬下巴示意:“把风衣穿好。”
倪路这次没再说什么,低头乖顺地系风衣上的双排扣,再把腰带绑个结。若是不看裸露在空气中的小腿和脚上的拖鞋,这件风衣穿在他身上竟没有半分违和。
衣服穿好后,在张禹城的打量下,倪路手脚有些不知道怎么摆,也怕不小心把人家的衣服弄脏弄破了。
倪路说:“张主席,衣服我会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张禹城不以为然道:“随便什么时候都行。”
倪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那我们出去吧。”
张禹城一挑眉,“你就这样出去?”
倪路低头看自己一眼,“是哪里不妥吗?”
张禹城想起外头又湿又冷的天气,说:“外头很冷。”而建院的宿舍离这有段距离。
张禹城退后一步,视线落在他没被风衣盖住的半截小腿,和踩着夹脚拖鞋的两只脚上。
倪路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十根脚趾头不由蜷缩起来又摊开,他笑笑,“没事,我躲这没出去主要是没穿衣服,这点温度我还受得了,而且跑几步身上就热起来了。”
正想着要不要他出去一趟把车开过来接人的张禹城看他一脸认真,便没再说什么。
不久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澡堂大门。
雨还在下。
一走出澡堂,倪路禁不住一个哆嗦。
不开玩笑,确实冷。
没一会儿脚趾头都冻麻了,只想赶紧回宿舍缩进被窝里。
倪路除带进洗澡间的香皂和洗发水没被拿走,连伞都被那两个男生拿走丢弃了。
要是平常倪路还真不在乎这点雨,但眼下,他穿的是张禹城的衣服,一件一看就很贵的长款风衣。
张禹城看出倪路的窘境,一言不发打开雨伞走入雨中,回头:“过来,我送你回去。”
这次倪路没再犹豫,很快走入张禹城撑开的伞底下。
一把伞的面积有限,两个人高马大的男生挤在里头,除非彼此的手臂贴在一块否则总有一边肩膀会被雨淋。
倪路刚跑到伞下时下意识想与张禹城保持一点距离,可看见对方把伞往他这边倾斜,另一侧肩膀大半露在伞外,没一会儿就湿了一片时,便默默移回来,伸一根手指推推伞竿,让雨伞往张禹城那边斜一些。
张禹城看了他一眼,伞没有再往倪路那边移。
天气很冷,他们贴的很近,相贴的地方不断传来对方的体温,陌生却又奇异的没什么排斥感。
脱去风衣,张禹城身上只有一件连帽卫衣和一条长裤,看起来单薄,倪路没问对方冷不冷,因为这明显就是句废话。
两个人一开始没怎么说话,直至走到一条岔路,张禹城要往左,倪路却往右。
张禹城不解地看他,“建筑学院的宿舍不是走这边吗?”
倪路说:“我搬出来了。”
张禹城沉默一瞬:“搬到哪了?”
“前美院的老宿舍楼。”
张禹城挑眉,惊讶地道:“那幢老楼不是已经封了吗?”
倪路:“我在住。”
张禹城没问为什么搬,在倪路说出他已经搬出原宿舍的转念之间,他就猜到了原因。
舆论一边倒的偏向女方,倪路在人们眼里和罪犯无二,以至于已经对倪路的日常生活造成了极大的影响。仅从那两名男生理所当然地偷走倪路放置在更衣间里的衣物丢弃这个行为来看,就足以知道,倪路现在的处境有多尴尬。
仅是偷盗这项罪名就足以让同宿舍的其他人把他当贼来防,所以倪路无非是被同宿舍的人排挤,只能搬出来,住进准备封闭翻修早已经不住人的老宿舍楼里。
要不然水电暖气都有的新楼不住,非住什么都没有的老楼,找虐吗?
往老宿舍楼去的路上,于淅淅雨声中,张禹城忽然开口:“网上传的那件事,警方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两个人站得很近,倪路的左臂紧贴张禹城撑伞的右手,他说话时,低沉和缓的声音就近似于在耳朵响起,倪路只觉得左边的耳朵有些烫。
不愧是全校票选最出色完美的男生,连声音都这么好听,宛如轻轻拨动大提琴琴弦发出的声音,由左耳传入,心尖都微微发颤。
倪路忍不住抬手摸摸发烫的耳朵,压下这怪异且陌生的感受,“警方那边说有什么进展会联系我,让我保持手机畅通,但我一直没有接到他们的电话。”
听他说起手机,张禹城记起来一件事,他给对方发消息却没等来回复。
“你手机也被丢了?”
倪路摇头,“手机我没带去澡堂,放宿舍里充电了。”
张禹城的视线稍稍垂落,轻易便看见身边人眼角的那道疤,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才知道这道疤有多触目惊心,长约三公分,直接划断眉毛,甚至贯穿了上眼皮和下眼皮,这么深这么长,搞不好左眼就失明了。
过去这么些天,伤口已经愈合长出新肉,颜色与其他的皮肤差异明显,于是留下这么一道长得像蜈蚣的丑陋的疤,留在倪路脸上,破坏了他原本清润的五官,让他的脸看起来多了一份凶恶。
容易给人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
张禹城知道不是这样的,一旦摈弃偏见,每次对上倪路的眼睛,他总觉得像是看见了一潭清澈见底的湖水,湖面波光鳞鳞,湖水平和纯净,湖底下是让人欲一窥究竟的内敛浩瀚。
正想着,被张禹城注视的人忽然抬起眼帘朝他斜看过来,蓦然对上的视线,像一把软绵绵的刀,无伤无痛直接刺穿张禹城的心。
无声地对视中,倪路先开口:“怎么了?”
张禹城捏捏插在裤兜里的手,才知道手心已经湿热。天气这么冷,他却热得掌心出汗。
他的喉结小幅度的滑动一下,咽了咽口水,才道:“你担心吗?”
“怎么说呢。”倪路移开目光,看向自伞珠上一颗颗滴落下来的雨水,平静地道,“因为知道担心也没有用,所以就努力让自己心态放平,尽量不去想,等着结果出来。那些事我没做过,我相信警察会还我一个清白。”
“我到了。”
张禹城抬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一幢只有三层的宿舍楼前。
这幢宿舍楼完全沉浸在黑暗中,只有一楼大门外不远处的路灯亮着,像是指引方向的灯塔。
黑瓦青砖,旧式的木格子门窗,斑驳的墙面布满青苔,无一不诉说这幢老楼的年迈。
“送我到这就行了。今晚谢谢你了,张主席。”
说罢,不等张禹城开口,倪路趿拉着拖鞋,拎着个装着洗发水香皂的塑料袋子跑入雨中,跑向这幢老楼。
张禹城站在原地,目送他。
倪路没有在一楼停下,摸黑小跑上二楼。不久,二楼靠近楼梯间的一间宿舍灯亮起。
是很老的那种钨丝灯泡发出的光,发黄,也不够亮。却是整幢楼里传出的唯一的光亮。
站在楼下往二楼看,张禹城觉得这道光亮起的那一刻,驱走了围绕于他身边属于夜晚的冷寂。
回到宿舍的倪路第一件事是脱下身上的风衣,扯下腰间的毛衣随手一丢,哆嗦着找出自己的长衣长裤穿上。等他把棉被找出来裹在身上走出宿舍门往走廊上一站,看见的就是深夜的雨幕中,张禹城撑伞渐行渐远的背影。
倪路站了很久,直至张禹城的身影彻底消失于视野里,才裹紧棉被走回只有他一个人的宿舍。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听见“咔”一声推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张禹城在墙上摸到开关,“啪”房间灯亮起,一眼可看清的宿舍里空无一人。
张禹城住的这间宿舍是双人间,室友是跟他一个院系的研究生,学业本来就忙,还交了女朋友,结果比张禹城这个住在校外的还少回来。
回到宿舍的张禹城第一时间进浴室洗澡,换身干净衣服,这才感觉身体暖和些许的他坐到电脑面前。等待电脑开启的时间,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桌面上轻敲,满腹心事的样子。
电脑启动完毕,他第一时间登陆学生会管理员的后台,找到登记在内的倪路的档案,翻到录入的申请表上,他曾经亲手写下的“该生品行有待考察,暂不通过”这行字,当时只觉得理所当然,如今却似有什么鲠在喉咙中。
他有权限修改倪路的信用评价,可信用降低却已经对他造成影响,错过的已经补不回来。奖学金补助金等申请,至少得等到明年才能再一次申请。
修改完毕退出后台,张禹城去学校论坛热门贴里扒下最先公布的一个视频,就是倪路在受害人“田小姐”家门外徘徊的那个视频。
张禹城找到的视频都是进行过倍速处理的,他把这些视频调回正常播放速度,一遍一遍地看。
并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他又去网上扒另一个视频,也是目前争议较大的那个,倪路尾随“田小姐”进金钱豹,被发现后跑出来。
视频中的“田小姐”到底是不是受害人“田小姐”尚还在争议中,两位田小姐至今没有一个人出来澄清或自爆。
打开下载完毕的视频,张禹城把视频里的每一个人都看过一遍,被围堵扯下口罩的倪路,追他跑出金钱豹的那几个人,还有视频里仅出现几秒的“田小姐”。
张禹城的视线在这位“田小姐”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
“张学弟,都怎么晚了还不休息啊?”
张禹城的室友推门进来,反手关上门开始脱外套,和坐在电脑面前的人说话。
张禹城看一眼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凌晨十二点三十九分。
“学长不是说和女朋友出去吗?都这个点了,为什么不在外头住一晚上?”
“害。”室友一脸忧伤地叹一口气,“这鬼天气,又是下雨又是降温,我和我女朋友去得晚了,找一圈学校附近的旅馆,都说没空房了。没办法,只得把我女朋友送回她们宿舍我再回来。我俩平时都忙,好不容易约个会吧,才吃个饭看场电影就得分开,下回再约出去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喽。”
张禹城点开浏览器,在搜索引擎上输入几个字,点搜索,“既然这么不方便,学长为什么不和女朋友搬出去住呢?”
室友拉开衣柜找洗完澡要穿的衣服,脸几乎埋入衣柜里,传出的声音有些闷,“在找,只不过价钱合适的离学校远,离学校近的我们租下来压力大,所以才会一直这么拖着。”
张禹城盯着显示器,滑动鼠标滚轮,表情不变,“学长真想在学校附近找房子租的话,我可以帮忙找,我刚好有这方面的资源。”
室友衣服也不找了,人从衣柜前抬头,看着张禹城一脸惊喜,“你真有这方面的资源?”
张禹城转动屁股底下的椅子面向室友,朝他点点头,“我认识好几个在这附近有房子要租的人,价钱方面我也可以帮忙和他们谈。”
“太好了!”
室友开心地合上衣柜,手里拎着翻出来的一套衣服,“我和我女朋友要求不高,可以跟人合租,只要房间里有单独的卫生间就行。”
张禹城答应了帮室友找价钱合适的房子,说最迟后天给他答复。
确定张禹城是真能帮他们租到符合他和女朋友预期的房子,室友开心地哼着歌吹着口哨走进浴室。
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张禹城登陆他的电脑里,某个并不曾在市面上见过的聊天软件,找到里头的一个联系人,给对方找了一条消息:帮我调查一个人。
对方很快回复:什么人?
张禹城发过去一个视频:视频里的这位“田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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