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603169" ["articleid"]=> string(7) "73240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30894) "快四点钟倪路才睡着,睁眼时刚过五点半,窗外的天色蒙蒙亮。

不论睡得多晚,强大的生物钟总能准时把倪路从睡梦中叫醒。

倪路坐起来时觉得太阳穴鼓涨得厉害,两只手的拇指抵上去揉按几下,这才坐到床边穿鞋。

拎起自己的包去开门,老周已经巡逻回来,正坐在外头的椅子上歪着脑袋打盹。倪路犹豫一下,上前推推他,待老周迷迷糊糊睁眼,倪路说:“我要走了。”

“走?”困顿中的老周大脑正在缓慢开启中,视线也有些模糊,“上哪去?”

“我在南食堂打工,六点之前得赶过去。”

老周抓一把夹杂银丝的头发,拿起放在一边的保安帽子戴上,站起来,“我跟你一块过去,差不多到吃早饭的点了,我顺便拿点吃的回来。”

于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保安值班室。

路过洗手池,倪路停下来双手掬水漱口洗脸,简单收拾一下自己,然后用衣服下摆擦去脸上的水珠。

老周看他洗脸刷牙都只是用水冲冲,在他走过来时问:“真不回宿舍一趟?”

倪路摇头,“时间不够。”

够也不回去,门锁上了,要进去势必要吵醒这会儿肯定还在熟睡的其他人,何必。

老周提了把别在腰侧的钥匙,走在前头。

不用问,看也知道,这姓倪的孩子十之八九被同寝室的人排挤了。

走进南食堂,老周看着倪路熟门熟路走入后厨,这才去拿吃的。

还有人和往常那样跟倪路打招呼,是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大婶,估计不怎么上网。大婶在食堂专门包包子做馒头,手艺很好,她挺喜欢话少手脚勤快的倪路,经常和倪路说话,偶尔教他怎么把包子馒头做得漂亮好吃。除去这位大婶,其他人的态度就很怪异,不主动招呼,又时不时偷偷看过来几眼,都没法专心做事了。

负责南食堂这块的张大哥走进来,看见倪路,抬手招呼他过去。

走到一边,张大哥说:“小倪,你看这事闹的,昨晚咱们食堂网上的投诉页面和电话都被刷爆了,学生们对于你在这里工作意见很大。”

倪路双手贴在腿边,垂首不语。

张大哥看着自来南食堂工作一直勤勤恳恳的学生,眼中透出些许婉惜,还是把话说了出来:“这实在安排不下你了,这架势从来没有过,哥我顶不住啊。你也知道,食堂来来往往的都是学校里的学生,他们这么反对连校总务处那边都没办法。所以从今天起,你不用再来这里干活了。这个是你这些天的工钱,你拿着吧。”

倪路的视线落在张大哥递过来的一个信封上,顿住几秒,才伸手接过,“我知道了。给你们添麻烦了。”

倪路回去拿背包,大婶奇怪:“这是要走了?今天不用上班?”

倪路对她抿起嘴角:“嗯,我以后不来了。”

大婶一愣:“啊?”

倪路朝她走过去,“婶,给我两个菜包子两个馒头,我出去吃。”

大婶完全状况外地分别夹了两个菜包子和馒头。

倪路在外头刷了饭卡,接过装好的包子馒头。

“真走了?”

倪路侧身回头,对她露出一笑,摆摆手,走了。

大婶看他走出去,提起蒸笼往桌子上一放,嘴里还念叨:“怎么就走了啊,也没说清楚。”

不久有人凑上来,把网上的事情跟大婶说了一遍。

大婶皱眉,把竹夹子往蒸笼盖上一放,“小路不是这样的人!”

还有人要说,大婶转身走了。

“我不听,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大婶不听,架不住有喜欢八卦的,只要一闲下来,就凑在一块一件事情来来回回反反复复添油加醋地说,好似他们在现场两只眼睛看得真真的。

最后也不知道谁啐了一声:还是咱们学校的学生呢,学习好顶屁用,人不行。

大婶一天没搭理他们。

“我靠,昨晚谁把门反锁了!”

李密在许健柏大嗓门中翻身坐起来,迷迷糊糊揉眼睛,“什么反锁了?”

许健柏咔嚓咔嚓把小锁打开,“咱们宿舍的大门,这是谁给锁上的?”

“不是我。”纪鹏云在洗手间里探出脑袋喊,手里还捧着湿毛巾。

“我说开个门这么费劲,扒拉半天开不开。”许健柏一把拉开大门,“谁啊,这么矫情,男生宿舍睡觉还锁门。”

说完许健柏想起什么,一抬头看向倪路的床铺:“我还以为倪路是一大早出去的,这门上锁了,那意思是昨晚上他一晚上没回来?”

李密睁开睡意惺忪的眼,也看向倪路整齐得像没动过——不,的确一晚上没动过的床铺,“路哥一晚上没回来?”

许健柏拍拍木制的大门,“这门锁上了肯定进不来吧。”

李密的睡意这会儿全跑光了,视线在寝室里绕了一圈,“门是谁锁的?”

“我锁的。”

暨辰在他床上坐了起来。

李密不由皱眉:“你锁门干嘛!”

暨辰双手抱胸,懒洋洋的靠在床头,“你们昨晚没听见外头的动静吗?”

“动静?”

李密目露迷茫,看向许健柏,他也一头雾水。

暨辰:“可能我听力过人吧,昨晚熄灯后外头一直窸窸窣窣,前后不知道来过几波人,也不知道想要干嘛的。现在今非昔比,咱们宿舍出了倪路这档子事,看不惯他的只多不少,我怕有人趁我们睡熟干点出格的,为了咱们的安全,就起来把门锁上了。”

李密一瞪眼:“你把门一锁,路哥不就进不来了。”

暨辰不以为然地轻哼一声:“他是傻子吗?想进来不会敲门吗?再不济找舍管拿钥匙开门啊。他没回来,无非是他不想回来。”

李密无以反驳。

李密刚从床上爬下来,倪路就走进了宿舍。

这时候宿舍里没人在说话,各忙各的,可倪路的身影一出现,整个宿舍忽然呈现一种诡异的安静。

李密像是没感觉到宿舍里的异样,走下扶梯穿上鞋子就朝倪路靠近:“路哥,你昨晚上哪睡了?”

倪路走到自己的桌子前,放下背包拉开拉链,往里头塞今天上课要用上的书本,听见李密的话动作稍一顿,“就在外头随便找了个地方。”

李密凑上来,探头看他的脸色,“学校外头的小旅馆吗?是因为咱们宿舍的门锁了你才上那睡的?”

“没有啊。”倪路稍抬头与他对视一眼,脸上神色如常:“昨晚宿舍锁门了?”

李密说:“昨晚暨辰锁的门,说是外头动静大,怕吵,所以把门锁上了。”

怕吵跟锁门并没什么直接关系,但倪路明显不想深究,只点点头,“哦。”

李密又说:“路哥,你要回来晚了门又锁上了直接敲门就是。”

倪路仍旧点头:“我知道了。”

这时候暨辰从厕所里出来,一见倪路“啧”一声,懒懒倚在扶梯旁,说:“看来宿舍里得留个人看着,要是都走了去吃早餐,宿舍里指不定就少什么东西了。”

这话别说李密,许健柏都听不下去,T恤往脑袋上一套再一拉,上前推一把暨辰,“暨辰,你怎么说话呢。”

暨辰被推歪了身子,却只移开视线扫一眼许健柏,“你们都不想做恶人,那只有我来。”说着耸耸肩,一副大度的样子,“别告诉我知道这家伙干过什么事后,你们还能心平静气跟他住一个宿舍,我不信。”

暨辰说我不信的时候目光一个一个扫过去,等他话音落下,一时间宿舍里没有人说话。

暨辰毫不意外地哼笑出声。

“刺啦”一声,倪路塞好书拉上背包拉链,声音划破宁静。

在同寝室的室友们投过来的目光中,倪路背上背包,“我就回来拿几本书。”话音一落,倪路走出宿舍。

所有人哑了一样,没有人追上去。

李密心气不顺地踹一脚跟前的椅子,许健柏苦恼地耙耙一头微卷的发,纪鹏云整理好他的床铺,一边往下爬一边说:“今天学生会要开会,肯定会提倪路这件事。”

暨辰站直身子,走到桌子前拿出镜子整理仪容。

“学生会?”镜中,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有好戏看了。”

上午的课上完后,他们系的辅导员范老师把倪路叫到他的办公室。

“我跟派出所那边通过电话,大概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范老师坐在椅子上,手指在书桌上敲敲,“学校方面就一个意思,不会错怪无辜的学生,也不会姑息犯错误的学生,这件事要真不是你做的,你配合警方调查,等事情水落石出就行。”

倪路垂在腿侧的手抠着指甲边上的硬皮,垂着视线,落在脚尖上,“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范老师轻叹一口气,拿起水杯喝一口茶水。

“现在这情况,学校也不好做什么,就看学生会那边怎么调和安抚同学们的情绪了。”

“还有就是开学那阵你上交的两张申请,助学金和助学贷款,都还在学生会那,本来没什么,基本都能过,但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具体还得看学生会的意思。你要没什么问题,最好去学生会一趟,毕竟现在都还只是怀疑,态度恳切一些,助学金没办法,助学贷款能通过申请下来也行。”

倪路点头,“我知道了。”

范老师放下水杯,认真看一眼站在面前的学生,说:“现在和室友的关系怎么样?”

倪路不由停下抠指甲的动作。

范老师:“昨天下午你们宿舍的暨辰找我,说要给你换一间宿舍。我想问问你什么意思,如果你不想换,可以不换。”

倪路抬头,目光落在范老师脸上,“我可以换。”

范老师沉默下来,手指继续在桌上轻敲,须臾,他开口:“倪同学,如果跟你一间宿舍的同学矛盾不大,其实我是建议你不换。其他宿舍的确有空床位,可里头都有人住,我不能保证换间宿舍,新的室友对你没意见。”

“我住哪都可以。”倪路看着范老师,说,“仓库可以,楼梯间也行,只要能躺下来睡觉就行。老师,别人怎么看我我都无所谓,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的事影响到其他室友,也不想让他们为难。”

他的态度不似作伪,范老师苦笑一声,“哪能真让学生睡仓库睡楼梯间。”他摆摆手,“行,我知道了,我想想怎么安排你这事吧。”

倪路从范老师那出来,看一眼时间,转头往学生会的方向走去。

学生会正在开会,会议是昨晚临时决定要开的,等人到齐花了点时间,张禹城掐着点儿走进用来开会的教室里。

因为正是午饭时间,张禹城进来时教室里还能嗅到一股饭菜的香味。

学生会最近事儿多,大部分学生会成员都是争分夺秒吃饭,张禹城进来时不少人才放下筷子把饭盒往桌肚里塞,还留下满嘴油,一中午连口水都没喝的张禹城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知道大家的时间都很紧张,张禹城也不啰嗦,确定人差不多都到了,站在自己的位置前说道:“校领导今天找我谈话了,眼下没什么比校庆的成功举办重要。”

然后点名宣传部的部长:“学校网站那块你们有负责,昨天关于倪路的那几张热门帖子,想办法把热度给降下来。”

正用纸巾擦嘴角饭粒的宣传部部长瞪大眼,“啊,主席,这、这不好吧?”

张禹城把手上的文件随手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怎么不好?”

宣传部部长三两下擦去饭粒,纸巾揉成团捏在手心里,“那几张帖子现在火成什么样了,最热门那张帖子,就一晚上,就有上万回复,硬要撤下来,肯定会引起强烈反弹。”

张禹城:“没让你撤,就是想办法把这事冷下来,弄些别的能引起学生们关注的消息上传,尽量分散他们的火力。”

宣传部部长头疼地撇撇嘴:“我觉着目前也就主席您公布恋情能引发相同的热度了。”

他的话音一落,会议室里传来好几道忍俊不禁的噗嗤声。

张禹城没接他这茬,只道:“反正这块由你们负责,要怎么弄你们自己想。学校领导对今年的校庆很重视,不想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你们也不想学生会筹办了快两个月的校庆就这么泡汤了吧。”

“啊啊啊!我摊上的这是什么事儿啊!”宣传部部长觉得头都要炸开,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

“主席,就算学校里的热度能下来,那学校外头怎么办?受害人的亲友现在恨不能闹得全世界都知道。”人群里,有人提出问题。

张禹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是学校总务处的事情,我们学生会管不着。学生会只需要负责全校的学生,让同学们安下心来把校庆举办好。”

端多大的饭碗管多大的事儿,张禹城可不会自找苦吃,僭越为学校领导操那份不该他操的心。

“主席,那我们这样算不算助纣为虐?”人群里,又有人说话。

张禹城终于抬眼,看向说话的人,“助什么纣,为什么虐?”他神色一贯的平和,说这话时嘴角还微微向上轻抿,看着似在笑,被他看的人却觉得像有一把无形的刀子扎进了心口。

说话的人有一丝不服气,“偷东西还对人家女生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影响校风,败坏学校师生形象,难道不该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你还让我们降下热度想办法吸引火力,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冷处理,让大家逐渐淡忘这件事,不继续追责有罪的人,不是助纣为虐是什么?”

张禹城双手交叠于胸前,嘴角又上抿些许,连一双清亮黢黑的眼睛都弯了弯。

“同学,你大三了吧?最基本的法律懂吧?知道什么叫嫌疑人吗?就是有犯罪嫌疑的人,是侦查机关的侦查对象或者被侦查线索初步确定的怀疑对象。记住,只是怀疑。犯罪嫌疑人是无罪的,你这话听起来怎么就跟倪路已经被定罪了一样。别跟我提什么视频,别拿自己当神探,别把警方当成吃干饭的。查案定罪,当然还是要交给专业人士来办,我们这些吃瓜打酱油的老实等结果就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针对倪路所说的话包括网上的每一句恶言都是诽谤?”

张禹城一席话说得众人皆默。

张禹城接着道:“既然现在倪路是无罪的,我们就该按无罪来处理。降热度,删过激评论,安抚学生的情绪,该怎么办怎么办,校庆必须如期举行。即便最后查出来这件事确实是倪路做的,也轮不上我们来审判,派出所会定罪,校方会处理。时间宝贵,身为学生我们做好我们的本分,何必浪费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倪路站在门口外,把张禹城的话都听了进去。

会议还在继续,接下来谈的是别的事情,倪路没继续站下去,他转身下楼,蹲坐在角落的墙脚下安静地等。

张禹城从会议室里出来,又到学生会主席办公室处理一些事情,等下楼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张禹城快步下到一楼,一抬头就看见站在前头的倪路。张禹城没想停下脚步,可等对方的目光望过来,他慢慢停下来,不动声色道:“找我?”

倪路点头,“是。”

张禹城:“什么事?”

倪路顿一下,说:“关于我的助学金和助学贷款,辅导员让我过来问问。”

张禹城似才想起来,转身上楼:“哦,这事,正好,你跟我上去拿,免得又得找人派发下去。”

倪路跟着他一块上去。

这时候学生会其他成员走得七七八八,但还是有一些,看见他们的主席和热门事件的主角一前一后走上来,纷纷露出一双看八卦的眼。

张禹城径自推门走入办公室,走到桌子前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两张申请表,递给同样走进来的倪路。

“你的吧,拿走吧。”

倪路接过两张申请表,空白处多了两行端正遒劲的字:该生品行有待考察,暂不通过。

然后落了学生会的章。

倪路看了许久,张禹城问:“有问题?”

倪路过一会儿,摇头:“没有。”

张禹城道:“还有什么事?”

倪路慢慢从纸面上抬头,“没了。”

张禹城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那我先走一步。”

说完不再管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拿起自己的手机和资料书越过站在原地的倪路,拉开门就要走出去。

“不是我做的。”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张禹城停下脚步,转过身。倪路侧过身向他看来,两个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张禹城抿唇一笑,映着窗外明艳阳光的眼中带着一丝沁骨的清冷,“是不是你做的,不需要告诉我。”

“与我无关。”

丢下这一句,张禹城头也不回走了。

留在原地的倪路再看一遍两张申请表上多出来的一行字和盖章,认认真真对折,再对折,折成合适大小,收入包里。

电摩托停在路边,倪路坐在石墩上,啃着早上留下来的一个馒头,关闭手机飞行模式,连上网络。

在手机里一堆未接电话的消息中,倪路打开同城跑腿的APP,点开之前就有心理准备,果不其然他的帐号已经无法登陆,用以登记的身份证也被锁定,无法用同一张身份证进行再次注册。

无法登陆,就代表之前还未提现的跑腿费根本没办法取出来,还不少,小一千。

倪路找到该APP的客服,提供帐号后,客服很客气地说:“抱歉哦,我们这边是接到大量的客户投诉,才对您的帐号进行的封禁操作。派出所那边的进展我们会持续关注,如果警方查明此次事件确实是您所为,我们保有向您追讨平台损失的合法权利。”

言下之意,别说提走帐号里头的钱,因为你这件事情造成的损失,我们还会向你追讨。

倪路放下手机,吃完馒头和凉了后有些腻的菜包子,喝几口水,开上电摩托走了。

下午上完课,倪路没去火锅店,而是给老板娘打了个电话。

老板娘:“哎哟,小倪,你手机今天怎么一直打不进去啊。”

倪路:“我关机了。”

老板娘:“是这样,小倪,你先不用来上班了。你也知道,我这火锅店做的就是附近大学生的生意,网上关于你的事儿传得厉害,我这店今天一天都受了影响。订餐和外卖生意都做不了,一接电话都是来骂你的,唉。你也知道,我这小本生意的,经不起折腾。”

倪路:“老板娘,我知道了,谢谢你前些日子的照顾。”

老板娘:“知道你不容易,前些天的工钱该给我照给,不少你的,你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把钥匙和制服交接一下,我顺便把工钱结给你。像你这么吃苦肯干的孩子如今没几个,让你走我也舍不得,唉。”

“晚点吧,打烊之前我赶过去。”

“行,我等你过来。”

倪路抬头,看见天边被夕阳染红的晚霞,“老板娘,谢谢。”

老板娘似乎又叹了一口气,“谢什么,有什么可谢的,不论发生什么,这都是你应得的。就这样了,我这边开始忙了,挂了。”

电话挂断没多久,倪路站起来跨坐在电摩托上,戴上头盔扣紧,用钥匙开锁,启动车子,开出小道,安静无声地驶向大街,像一只小小的蚂蚁,并入渐渐拥堵的车流,驶入华灯初上,越夜越繁忙的城市之中。

倪路从家里拿来,专门用来装被褥的大布袋终于有了别的用处。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的时候,于闹市之中,人来人往的天桥上,一块防水布摊开铺在地上,打开布袋口,几个塑料袋分别拎出,一个一个打开,里头的东西都是从批发市场淘来,或bulingbuling或可爱精巧的发圈发饰钥匙扣,也有各式各样热门手机的手机壳手机挂件。

倪路戴着口罩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个一个摆上,发圈发饰钥匙扣摆一边,手机壳手机挂件摆一边,整齐干净,款式新颖,很有让人停下来多看一眼的冲动。

摆完,还有一个大袋子没打开。

倪路从自己的画板里抽出一张A3大小的白纸,先用铅笔描一遍,再用彩铅仔细上色,然后夹在画板上摆在自己的小摊铺旁,只见上头写着六个美化处理过的大字:专业手机贴膜。

完事打开一张简易的折叠凳,坐上去,从背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借着路灯的光,一边翻看一边等生意。

晚上七点快八点,晚饭时间一过,街上的行人逐渐多了起来,在天桥上做生意的人也多了,倪路夹在中间并不显眼。

一个小时过去,在倪路的小摊子前不知道停留过多少人,却只做成一笔生意,卖出一个10块钱的发饰。

倪路并不着急,他是流动式摆摊,如果这地方生意不好他随时能换。

结果半个小时不到,他又做成三笔生意,卖出一个手机挂件一条发带和一个小发夹。收入29块8。利润在40%上下。没租金,无其他扣除,纯利润。所以倪路打算继续在这摆摊。

手机贴膜可自带手机膜来贴,收5块手工费,也可从他这里买,型号还挺全,买他的手机膜贴不收手工费。

没有跑腿送外卖赚得多,但也没跑腿送外卖辛苦。摆摊的同时还能看会儿书,练会儿素描。

快九点的时候,不知道谁吼的一句“城管来了”,天桥上摆摊做生意的就跟被猫追的老鼠似地,等同于条件反射皆以最快速度三两下收拾东西扛起来就跑。倪路动作更快,长臂一扫再一抱,防水布上的东西就进了袋子里,且什么东西收回哪个袋子里根本没乱,折叠凳一收最后统统往大布袋里塞,抄起画板和背包,拎着个巨大的袋子人就跑了。

丝毫不拖泥干水,熟练得就跟被追过百八十回。

城管上来天桥时,除了行人和在地上随风飘来不及清理的塑料袋,啥都没看见。

下了天桥,顺着路边走几百米,就是倪路停放电摩托的地方。大布袋子往电摩托脚踏板上一放,跨坐上去,并不急着开走,而是等一等看看天桥上什么情况,如果城管只是来瞅一眼就走,那他还可以接着回去摆摊。

毕竟城管也是需要下班的。

倪路坐在电摩托上,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再从包里摸出耳机,打算听一遍英语练练口语,这时前边走过一个女生,长发飘飘,及膝的黑底小白花连衣裙,脚踩高跟鞋,一手拎着精美手包,一手握着手机正在与人通话。翩然而过,花香般的淡雅香水味随风飘至倪路鼻尖。

“我快到了,就在万里街的天桥附近,你在哪呢?”

倪路猛地抬头,朝那个女生看去,仅仅只是一张侧脸,他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

声音不会忘,脸也难忘,即便化了妆穿得柔美娇艳,跟扑到他跟前哭诉男友劈腿好友背叛时判若两人。

从事情发生至今,倪路尽管心里有无数问题,也从未想前去找人并质问或解释,一是相信警方会证明他的清白,另一个原因就是避嫌。身为嫌疑人还主动去接近受害人,即便他没有任何害人的意图,可谁会相信?若是被拍照拍视频一番操作发到网上,他是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今天意外碰见,倪路原也没想做什么,只是眼睛忍不住一直盯着看。

看这位“田小姐”妆容精致,穿得花枝招展,戴小碎钻耳环,手腕上挂着一条铂金的手链,手上拎的小包还是名牌。牌子倪路认识,是很有名的奢侈品品牌,它家的衣服包包动辄上万,甚至几十万,可仍旧令众多女性争相追求趋之若鹜。

打电话的田小姐嘴角含笑,眼睛微弯,步履轻快,看得出来心情不错,看不出来是数天前曾被入室偷盗还被人趁醉猥亵的受害人。

和个人信息被人肉完全曝光于公众眼皮子底下,只能戴口罩把脸挡住出来摆摊的倪路不同,从整件事情在网上流传至今,“田小姐”被捂得严严实实,别人只知道有这么一位姓“田”的女生喝醉忘关门让人溜进去偷光家中钱财不说,除了没进行最后一步,人都被摸光了。

有视频为证,看见的人无不义愤填膺,为这位“田小姐”发声,恨不能用唾沫星子淹死倪路。

即使“田小姐”的信息没有公开,但没有人好奇,甚至不约而同默认这是对险些遭受性侵的受害人的保护。

有这层保护,田小姐的生活不至于受多大影响,可在险些被性侵的受害人这个前提下,也才过去三四天,就无事人一般一个人走在大街上,还精心打扮赶去赴约,让倪路再怎么不愿多想,也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

一辆车停在路边,车窗拉下来,坐在车里的一个女生对走到路边的人伸手招呼:“田田,田小妞,这边这边,快上车。”

碎花黑底连衣裙的女生脸上的笑容更甚,加快脚步,踩着将近十厘米的高跟鞋向这辆车子靠近,“还以为你没到呢。”说话间,人拉开车门坐上车。

人一上车,车窗便关上了,倪路再看不见坐进车中的那个女生。

等车一开到路上,倪路用钥匙启动屁股底下坐着的电摩托车,很快跟了上去。

半夜十一点多,张禹城开车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之中。

前段时间他们共同开发的某款程序在国内知名的计算机程序设计比赛上获得一等奖,消息一出来,团队成员包括带领指导他们的教授高兴得不行,加上这段时间又有一个项目在赶,大家忙得都快忘了坐在餐桌前正经吃饭的滋味。教授一高兴,一拍脑袋,痛痛快快领着大家出来一块吃大餐。

在饭店吃喝完,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趁着高兴劲,续摊续到了KTV包厢里,又唱又跳连带吃喝,日夜埋首研究两耳不闻窗外事头顶快熬成地中海的理工科男女们一撒起欢来,那叫一个叹为观止,跟疯了没两样。

张禹城因为有车,主动揽下送人这活,滴酒不沾,全程只喝水和饮料。

散场的时候,学长学姐们能坐着的都没几个,更别说能站起来走几步。张禹城经常锻炼,身体素质挺可以了,可扛几轮死沉死沉的醉鬼上车后,气都有些喘不匀了。

住校的学生,教授叫来朋友,一辆商务车就给拉走了,剩下的三位在校外居住的学长学姐由张禹城负责送回去。

张禹城开车先送女生回去,再送住得比较远的一位学长,一来一回估计得绕两个城区,好不容易把住得比较远的这位学长送回了家,一看时间,都快半夜十二点了。

回去的时候又绕回他们唱歌喝酒的那片区域,这一带基本都是酒吧、KTV、夜总会,越晚车辆来往得越多,过了凌晨四五点车流才会逐渐减少。张禹城车开到里最热闹的一条街上,车速放缓,眼见车开到车流较少的路口,前方绿灯亮起,便轻踩油门加速往前开。

偏就是这节骨眼,人正放松的时候,一道黑影忽然从路边窜出来,直接就往张禹城的车头上撞。

张禹城下意识踩刹车,本来车子已经加速往前滑出一段距离,这一猛踩刹车导致坐在车里的张禹城,包括醉倒在后排座位上的那位学长猛地往前一撞,学长更是摔落在脚垫上,发出一阵难受的呻吟。

张禹城的反应已经够快了,即便如此还是撞翻了忽然冲到他车前的那辆电摩托。

系着安全带的张禹城只是猛地往车窗前冲了一下便被稳稳拉回座位上。意识到自己撞了人,心跳都来不及平复,第一时间便拉开安全带打开车门下车查看情况。

被撞翻的电摩托倒在他的车前,车手似乎打了个滚摔了出去,张禹城下车时,车手已经翻过身,撑着双手从地上坐起来。张禹城借着车前的灯光一看,撞倒在他车前的竟是个熟人。

张禹城的眉头微微一拢。

正以为对方是想碰瓷,却见这人以最快速度站起来,看也不看身上都摔出什么伤,人一起来就去扶倒地的电摩托。

“对不起。”扶起电摩托的人不止动作快,说话速度也快,“车磕坏哪了明天你去学校找我,现在来不及了。”

话音一落,后面传来车子的引擎声和人的喧嚷声,“妈的,那小子就在那!”

“跑得真溜!”

“赶紧拦住他,千万别让他跑了!”

“前面的,把人给拦住,那小子是流氓、盗窃犯,被发现了就跑!”

“胆子够大,还敢找上门来想对人家女生做什么!”

“看今天打不死他!”

眼见后面的人追上来了,顾不上多说,倪路跨上电摩托埋头就往前冲。可惜后面追的人开的车马力大,他又被撞耽误不少功夫,就在张禹城的视野范围里,刚摔过一轮的电摩托这次直接被后头追上去的汽车撞飞出去。

这次张禹城是看着倪路从电摩托上滚出去的,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这次他没能立刻站起来,可等撞翻他的那辆车上下来人的时候,倪路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拨腿飞奔往旁边的小巷子里钻,追他的人气势汹汹地跟了上去。

光是看倪路被直接撞飞的画面,张禹城就知道追他的这些人今天肯定不会善了。

等人都跑没了,张禹城坐回车里,拿起手机正准备做什么,后头传来的呻吟声令他动作一顿,手机便又放回搁板里。

“学长,你还好吧?”张禹城扭身看向后头。

学长扶起歪到耳朵边的眼镜,挣扎着从脚垫上爬起来,瘫坐回位置上,“还、还行……就是有点想……”

“想”字刚出口,学长突然捧胸。

张禹城赶紧把为了送三位醉鬼早准备好的套了垃圾袋的折叠垃圾桶给他递过去。

“学长,吐这。”

学长接过桶,脸直接埋了进去。

紧接就是一连串呕吐声。

密闭的车里传来一股酸腐臭,张禹城立刻打开窗发动车子把车开走,当下满脑子只想赶紧把后头的醉鬼送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395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