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8736" ["articleid"]=> string(7) "732301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9436) "# 第6章 无名坟前的酒

赵横山跪在坟前,纸灰被风吹起来,扑了他一脸。

他也没擦,就那么跪着,膝盖下面的雪已经踩化了,泥水渗进裤子里,冰凉的。供桌上摆着一瓶白酒,三个馒头,一碟花生米。馒头已经冻硬了,掰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的气孔结了冰碴子。

“爹,娘,今年又没带肉来。”赵横山把纸钱往火堆里添了几张,火苗蹿起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等忙完这阵子,我让人从城里捎只烧鸡来。”

没人应他。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坟头上的枯草吹得直哆嗦。赵横山又往火里添了几张纸,烧完了,他拿起酒瓶拧开盖子,往地上洒了一圈。酒倒在土里,渗下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滋滋声,像是在吸。

他灌了一口,辣得眯了眯眼睛。

这地方离军营有三十里地,他每半年来一次,谁也没告诉。车停在村口,一个人走上来,走完这一段山路得四十分钟。他算过,来回一个半小时,正好够他在坟前待上半个小时,喝完半瓶酒,然后走回去。

这次他没算准。

陈望北从坟包后面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赵横山正把酒瓶举到嘴边。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酒从瓶口洒出来,顺着下巴流进领子里,他也没动。

“你——”赵横山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眼里挤出半个字就没了。

陈望北没说话,走到供桌前,把三页纸拍在桌上。纸已经发黄了,边缘卷起来,上面有些水渍洇开的痕迹。最上面那页纸上,写着赵横山的名字,旁边盖着他的私章。

那是审讯笔录的复印件。

赵横山看着那三页纸,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他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没碎,酒从瓶口汩汩地往外流,渗进雪里,化出一个黄褐色的圈。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赵横山的声音在抖。

陈望北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蹲下来,把三页纸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那行字:“参谋询问至此,被询问人阅毕无误,签名按印。”

下面是一个签名,一个手印。

签名是赵横山的字,他认得出自己的字。手印也是他的,拇指上的那个疤,三年前切菜的时候剁的,一直没长好,印在纸上能看出来一小截缺口。

“我没写过这些。”赵横山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压过去,“那天的笔录是空白的,贺兰川让人拿给我签的。他说只要你签了,你家里人没事,让我别问那么多。”

陈望北蹲在他面前,眼睛盯着他,没眨眼。

赵横山的目光躲了一下,然后又挪回来,喉结上下滚了滚:“我签了名字,按了手印,他就把笔录拿走了。后来我才知道,他在上面写了你的口供,写了你的认罪书,写了你供出同伙的名单。”

“你知道这些东西在我手里放多久了吗?”陈望北的声音很平,像是没什么情绪一样,“三年。从那天晚上开始,到昨天晚上,整整三年。”

赵横山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望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家里几口人?”

“我、我老婆,还有两个孩子。”赵横山的声音有些发苦,“一个七岁,一个五岁。贺兰川的人把他们接走了,说是安排在军区招待所,实际上就是看起来了。”

陈望北的脸抽了一下,他想起王铁柱告诉他的人质消息,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来。

“那你应该明白我现在是什么心情。”陈望北把笔录复印件收起来,叠好,放进内兜里,“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逼你做什么。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些东西在我手上。”

赵横山跪在地上,膝盖已经没有了知觉。他看着陈望北的脸,三年了,这个人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下巴上多了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划到嘴角,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但他的眼睛没变,还是那种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的习惯。

“你要我翻供?”赵横山问。

“我不要你现在翻供。”陈望北说,“你们师后天要参加演习,贺兰川要在演习期间把七号高地那批弹药运出去。你手里有弹药转运站的调度表,明天晚上之前,你拿那份调度表来找我,带上当年的笔录原件。”

“你让我拿调度表?”赵横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是演习弹药调配计划,战时最高机密。我要是把那东西给你,贺兰川第二天早上就能毙了我!”

“他不会。”陈望北说,“演习还没打完,他不敢动一个师长。等他打完了,他已经没机会动你了。”

赵横山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陈望北没有逼他立刻答应,只是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他转身往山下走,军靴踩在雪地上,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陈望北。”赵横山突然喊了一声。

陈望北没停,也没回头。

“你老婆孩子,我确实对不起你。”赵横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被风撕碎了,断断续续的,“贺兰川的人去接他们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我没敢拦。”

陈望北停下脚步,站在雪地里,肩膀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很硬。他没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

赵横山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

“我在空白笔录上签了名字,按了手印,他后来在上面填了你的通敌供词。”赵横山的声音变得很干,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他还让我签了另一份东西,一份指控里应外合的名单。那份名单上有沈惊蛰的名字,有四团三个营长的名字,有你们师部一半参谋的名字。”

陈望北的肩膀动了动,还是没转过来。

“那些人,有的被枪毙了,有的被降职,有的被开除军籍赶走了。”赵横山说,“三十二个人,三十二个家庭。贺兰川用三十二个人的命,换了你在叛徒名单上的一个位置。”

风停了,周围突然安静得可怕。

陈望北转过身来,走回到坟前,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横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张纸,但赵横山能看见他眼底那种烧到发白的东西。

“你说完了?”陈望北问。

“说完了。”赵横山说。

“那你记住我今天说的话。”陈望北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等你想清楚了,把笔录原件带来。我不逼你,但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回头。

赵横山跪在原地,看着陈望北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雪地里的脚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连轮廓都没有了。

他伸手去够地上的酒瓶,够了好几次才抓住。瓶子里还剩一点底子,他仰头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雪地上,化开一小片红色。

赵横山看着那片红色发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不是酒,是嘴唇咬破了,血混着酒一起流下来了。

他把酒瓶举起来,狠狠地摔在地上。

瓶子炸开,碎片四溅,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

第二天一早,赵横山从值班室里出来,警卫员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小战士脸上稚气未脱,手里捧着一份油条和一碗豆浆,热气腾腾地冒白烟。

“师座,演习准备会九点开,车子备好了。”警卫员说。

赵横山接过油条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没滋味,又放回去了。他把碗递还给警卫员,说:“跟作战科说一声,我今天身体不适,不去参加演习准备会了。”

警卫员愣了一下:“师座,这次准备会是贺副军长亲自主持的。昨天参谋长还特意交代过,所有人都不能缺席。”

赵横山看着远处正在操练的部队,士兵们跑过操场,扬起的尘土被阳光照成金黄色。他想了一会儿,说:“你跟参谋长说,我昨晚受了凉,发烧,起不来床。准备会的内容让人送一份记录过来就行。”

警卫员还想说什么,赵横山已经转身回了值班室,把门关上了。

门板很薄,门栓有些松了,关上的时候晃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赵横山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电话铃声、口令声、汽车发动的声音,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像往常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秋季联合演习弹药调配实施方案。下面盖着作战科的红色公章。

赵横山把手放在文件上,没有翻开。他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开始喊口号。声音很整齐,像是一把刀在磨刀石上推过来拉过去。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三分。

距离演习准备会开始还有十七分钟。贺兰川会在会上宣布弹药转运站的具体方案,然后下令部队进入战备状态。

赵横山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份文件拿了出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205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