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8735" ["articleid"]=> string(7) "732301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7494) "炊事班调往弹药转运站的命令是下午两点下的,但三点出发拖到了四点半。

出发前老王头蹲在灶台边上磨刀,霍霍的声音压得很低,刀刃在磨刀石上推过来拉过去,水槽里的水被搅得发红。有人说那是猪肉上的血,但陈望北看了一眼案板上那半扇猪,血早就放干净了,水槽里那点红是老王头指甲缝里渗出来的。

沈惊蛰靠在板车上,胸口缠着的绷带又渗出血来,他伸手按了一下,手指上沾了红印子,在袖口上蹭了蹭没吭声。陈望北把行军锅扣在板车最上面,锅底结了一层黑灰,手指按上去就是一个印子。

车队出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七号高地方向的炮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远处捶一堵厚墙。炊事班三辆板车,一头骡子,七个人,沿着山脚下的土路往前挪。陈望北走在最后,军靴踩在碎石子路上,每一步都压得很实。

老王头走在最前面,背着一口炒菜锅,锅沿磕在他后脑勺上,他也没躲,就那么闷头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前面的人停下来歇脚,老王头把锅卸下来往地上一墩,转身朝陈望北走过来。

“你,”他指着陈望北,“跟我去沟里看看有没有水,这天干了三天了,到了转运站喝什么。”

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沟里早就干了”,老王头回头瞪了一眼,那人就没再说话。

陈望北跟着老王头离开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下走。水沟两边的土壁上长满了枯草,风吹过来的时候草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远处拍巴掌。两个人走出去大约一百米,拐过一个弯,水沟在这里拐了个九十度的弯,正好被土坡挡住,从路上完全看不见。

老王头停下来,把背上的锅往地上一放,直起腰的时候顺手从腰后面拔出一把手枪——枪口冲下,保险开着。

陈望北站在两步外,看着那把枪。

老王头没说话,先蹲下来把枪膛里的子弹退出来,一颗一颗接在手心里,然后重新把子弹一颗一颗压回去,拉套筒上膛,关上保险,把枪插回腰后。做完这一整套动作,他抬头看着陈望北,眼神变了。

平时那个缩着脖子、叼着烟卷、笑起来满脸褶子的伙夫不见了。蹲在他面前的是个握枪姿势标准、眼神锋利的人,手指并拢贴在枪套上,膝盖微微弯曲,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随时能弹起来。

“班长,”他说,“还认得我吗?”

陈望北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那张脸上的皱纹是晒出来的,不是老出来的,眼角的鱼尾纹是被风沙割出来的,腮帮子上有一道疤,是被弹片划的。他把这张脸和记忆里的十八岁少年叠在一起,叠了两次才叠上。

“王铁柱,”陈望北说,“你活着。”

王铁柱没笑,但他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拆了三层油纸才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张折了四折的地图,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周老将军让我藏在炊事班,等一个死人回来。”王铁柱把地图摊在地上,用手掌抹平,“我在这里等了三年零两个月,中间换了三个炊事班,去年才调到这里。老将军说,只要那个人回来,他一定会有动作,让我看着办。”

陈望北蹲下来,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下。地图标注的是整个军区的防御部署,但上面用红笔和蓝笔画了很多圈和箭头,红圈标注的是弹药转运站的位置,蓝箭头指向的是七号高地方向——那里有一条地图上没有标注的道路。

“这是老将军让人重新测绘的,”王铁柱指着那条蓝箭头,“军区的军用地图上没有这条路,但当地猎人走了几十年,能从七号高地背面绕上去,直达贺兰川的前沿指挥部。”

陈望北的手指停在那条路上,指腹压在纸面上,没说话。

王铁柱把油纸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件事,你得有个准备。”

陈望北没抬头,等他说话。

“贺兰川三天前派人去了你老家,”王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把你老婆孩子‘接’到了军区招待所。对外说是家属优抚安置,实际上有人亲眼看见招待所后门加了岗哨,窗户从外面钉了铁条。你老婆,你闺女,都在里面。”

风从水沟那头灌进来,吹得枯草直响。

陈望北蹲在地上没动,手指还压在地图那条蓝线上,但指节发白,指甲盖底下压出来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的血丝一下子全涌上来,眼眶红得吓人,嘴角的肌肉绷得像石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又闭上了。

他站起来,往水沟的土壁上看了一眼。

土壁上有一丛枯草,草根露在外面,白色的根须缠着一块碎瓦片。他把瓦片扯下来攥在手心里,瓦片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虎口,血顺着瓦片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干裂的泥地上。

“现在冲过去救人,他会把她们转移,”陈望北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铁皮,“他不会杀她们,杀了就没人质了。但只要我露头,他就知道我回来了。”

他把瓦片扔在地上,用鞋底碾进泥里。

“我需要赵横山倒戈,”陈望北擦掉虎口上的血,转身看着王铁柱,“他手里有一份原件,是三年前贺兰川让他签的空白笔录,上面有篡改痕迹。原件在他保险柜里。没有那份东西,就算我把贺兰川的罪证拍在军部桌上,他也能推给死人。”

王铁柱点头:“赵横山现在住在师部大院三号楼,每天晚上十点以后书房灯亮着。门口有一个警卫班,但狗洞的位置我知道——他院子里那条狗是条老黄狗,不咬人。”

陈望北伸手拍了拍王铁柱的肩,手掌压在对方肩窝上,用力按了一下:“王铁柱,你还活着就好。”

王铁柱垂下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从水沟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炊事班的人还在路上等,有人蹲在板车边上抽烟,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沈惊蛰看见陈望北回来,从板车上撑起身子,目光在陈望北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到他虎口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什么也没问。

“走吧,”陈望北背起行军锅,跟在队伍最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土坡后面那条路。

路上没有人,只有风卷着枯叶子贴着地面跑。

他转回头,看了一眼招待所的方向——从这里看不见那栋楼,但他知道它在哪个方位,知道他老婆和闺女就在那栋楼里,知道窗户上钉着铁条,门口加了哨兵。

他低下头,把行军锅的背带往肩上紧了紧,锅沿磕在他后脑勺上,有点硌,他没躲。

王铁柱走到前面,重新把炒菜锅背起来,锅沿磕在他后脑勺上,他也没躲。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着四辆板车和一头骡子,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闷头往七号高地的方向走。

炮声从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地底下跺了一脚,地面跟着震了一下。骡子停了一下,又慢慢迈开步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205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