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8234" ["articleid"]=> string(7) "732297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9885) "轮到他们的时候,齐小落点了两杯奶茶——一杯原味,一杯加了珍珠和椰果。
他把原味那杯递给苏轼,苏轼双手接过杯子,对着吸管端详了片刻,然后学着前面一个女孩的模样,把吸管插进塑料封膜里,吸了一口。
他的眉毛猛地往上挑了一下。
“甜的。”他说,“而且是冰的,茶不该是热的吗?”
“现在的人都是喝凉茶冷饮解暑。”
“为何?”
“因为这个让人快乐。”
苏轼又吸了一口,想了想,然后点点头。
“有道理。‘快乐’这个词用得好。不是解渴,不是品茗,是快乐。”他把奶茶举到眼前看了看,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滑下来,冰凉而微痒,“我在黄州的时候,夏天暑热最难熬。没有冰,只能把水放在井里镇一镇,勉强有些凉意,但远没有这般爽快。要是当年有这杯东西,我还写什么‘大江东去’——写杯奶茶还差不多。”
他从随身携带的褡裢里摸出几枚铜钱——是真的宋代铜钱——要往柜台上放。
齐小落赶紧拦住他,掏出手机扫了付款码。
苏轼看着“嘀”的一声交易完成,把铜钱收回去,看了手机屏幕好几眼:“没付铜钱,也没付银票——钱在哪里?”
“在手机里。”齐小落打开支付宝的账单页面给他看,“银行帮我付了,我月底还给银行。”
“银行又是何方神圣?”
“就是以前的……”齐小落停了一下,想了想怎么翻译,“钱庄。”
苏轼恍然大悟:“钱庄会替你先垫付,你月底再还?这钱庄也太信任你了。在我的年代,钱庄借钱是要人担保的。你拿什么担保?”
“信用。”
“什么叫信用?”
“就是你以前借的钱每次都还了,他们就相信你以后也会还。”
苏轼沉思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奶茶,忽然笑了起来:“信用。这倒好——一个人的信用比担保更有用。我在黄州的时候,想赊账买一壶酒都没人肯担保,因为我是被贬的罪臣。现在你说‘信用’,他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做过什么官写过什么诗——但他们相信我会还钱。”
他喝了一口奶茶,把吸管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这比词写得好。‘信用’这两个字,比‘但愿人长久’还难写。”
齐小落没有接话。
他知道苏轼这话里藏着很多层——一层是对现代社会的感慨,一层是对自己当年境遇的自嘲,还有一层是只有经历过世态炎凉的人才懂的那种欣慰。
一群滑着滑板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掠过。
苏轼的目光追着那些轮子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着街对面LED大屏上一个穿汉服拍广告的女明星,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长衫,忽然对旁边的齐小落说:“足下觉得,若是老朽去应聘,人家会要我吗?”
“你要应聘什么岗位?”
“能喝奶茶就行。”
齐小落想了想:“那你大概只能当奶茶店代言人了,不过代言费付不了工资,只能付奶茶。”
“那也可以,一天三杯奶茶,不用发工资。”
说话间两人拐过街角,迎面看到一面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印着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面带微笑看着前方,旁边印着两个大字:成功。
苏轼在广告牌前停了下来。
“这个‘成功’——是指什么?”
“大概是指事业有成,赚到钱,买上房,开上好车。”
苏轼点点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他说了不算。”
“谁说了算?”
“你自己。”苏轼将空杯子扔进垃圾桶,从袖中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不言自明的事,“当年有人问我,被贬黄州是不是人生的大失败。我说——我又不是来这世上追求成功的。我是来看月亮的,月亮有阴晴圆缺,该圆就圆,该缺就缺。人也是。”
他忽然转过头,看着齐小落,眼神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促狭得像是在课堂上点到你的名字准备问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老朽适才听说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写诗词了。是真的吗?”
齐小落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写的人有,但不像你们那个年代那么多了。现在的人表达情感,发朋友圈、发微博、拍短视频——渠道多了,写诗不再是唯一的方式。”
苏轼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朗朗,惊起了旁边花坛里几只觅食的麻雀。
他边笑边捋胡子,长衫的下摆在秋风里轻轻摆动,像是要跟着那几只麻雀一起飞起来。
“诗词从来不是唯一的方式。”他说,“只是当年最快的方式。”
“最快?”
“思念一个人,写一封信要三个月才能送到,但写一首诗,对方读到的瞬间就能感觉到你的情绪——因为诗的节奏、韵脚、用典,本身就是情绪的载体。你们现在用那个‘手机’,三秒钟就能让对方看到你说的话。你们不需要诗词了,你们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让自己慢下来的东西。”苏轼把目光从广告牌上收回来,转头看向步行街尽头那轮正在缓缓西沉的落日。
“你们太快了。什么事情都快——吃饭快,走路快,连排队等奶茶都要低头看手机。你们不缺信息,不缺速度,不缺便利,你们缺的是停下来什么都不做的那一小会儿。我们那时候,这种时刻很多。坐在江边看水,一看就是一下午,躺在竹榻上听雨,一听就是一整夜。什么也不干,就只是在那里。”
他顿了顿。
“现在你们还有这种时刻吗?”
两人在步行街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落日挂在步行街尽头的钟楼尖顶上,把钟楼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奶茶店门口排队的人龙上。
霓虹灯开始亮起来,红的蓝的绿的,在渐暗的天色里交替闪烁。
苏轼看着街对面的年轻人——有情侣牵着手逛街,有朋友三五成群嬉笑打闹,有一个人背着双肩包走得匆忙,“这人间的变化,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房子高了,路宽了,灯亮了,食物多了,冬天可以吃到夏天的菜,夏天可以吹到冬天的风。但人还是那些人。恋爱的、失恋的、赚钱的、赔钱的、开心的、难过的——跟一千年前没多大区别。”
他又说:“在江边给船上的朋友饯行,喝完酒站在岸上喊一声,如果风大就听不到,因为风是往另一个方向吹的。现在你们有手机了,这是好事,比我写一百首词都有用。我的词不能帮你找到走丢的朋友,手机可以;我的词不能帮你热饭,微波炉可以;我的词不能帮你从天上看到长江,无人机可以。诗词能做到的事很少。我一直知道它很少。”
他的语气没有失落,反而有一种坦然。
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比自己更有用的东西,可以把肩上的担子交给它了。
“那它还能做什么?”齐小落问。
“它能让一个人坐在江边的时候,不觉得孤独。”苏轼说,“因为你知道,在你之前有人也坐过同样的江边,想过同样的事。在你之后也会有人坐在这里,继续想那些永远想不明白的事。”
落日沉到了钟楼后面,只剩下最后一道金色的边。
步行街的灯光在水洼里碎成一片,苏轼的倒影也在其中,长衫和兔子拖鞋,还有那把花白胡子,被水面拉长变形,变成了一幅只有齐小落能看见的水墨画。
“天快黑了。”苏轼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老朽要走了。”
“你要走了?”
“嗯,残魂撑不了太久。能跟你们聊这些,已经很高兴了。”他对着齐小落拱手作揖,“足下助舍妹了却执念,老朽无以为报。只有一句话相赠——”
“什么话?”
“以后若有人问你,写这些文物故事有什么用——你就说,苏轼说的,诗词能做到的事很少,但能让一个人坐在江边的时候不觉得孤独。你做的也是这种事。”
齐小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长椅旁边,对着这个穿长衫、花白胡子、头发被秋风吹得微乱的老头,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苏轼笑了。
那双被岁月打磨得温润而亮堂的眼睛眯起来,在刚刚亮起的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清亮。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先是袖口,然后是衣摆,然后是那把标志性的花白胡子,最后是那双眼睛。
那双看过大江东去、看过乌台夜雨、看过一千年前明月和今天落日余晖的眼睛——慢慢地,轻轻地,化在步行街的晚风里。
齐小落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屏幕亮了。
祁七七发来消息,是一个短视频——她在齐小落家的客厅里,手里举着两截断簪对着镜头晃了晃,配文是:“你男朋友要把这个修好送给你,你同意吗?”
背景里能看到苏轼刚才坐过的沙发垫子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陷。
他低着头打字,打了一句话发过去:“他走了。”
祁七七秒回:“谁走了?”
“苏轼。”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照片——是纪念室里木架最上层那个空位,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用毛笔写的小纸条,压在木盒旁边。
字迹潇洒而奔放,是苏轼的手笔,笔锋和那幅拓片里的“大江东去”一模一样。
纸条上只有一句诗:此间值得重留步,再饮红尘一盏茶。"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200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