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8232" ["articleid"]=> string(7) "732297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9748) "苏轼一连说了三个“方便”,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有些怅然地拍了拍膝盖,“早知道有这种东西,我就该多活几年。”
齐小落看苏轼的目光停留在客厅最显眼的电视机上,便知道这位大文豪的心中所想。
打开电视,随便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正好在播《航拍中国》。
航拍镜头从长江上空掠过,江水在峡谷间蜿蜒,两岸的峭壁上云雾缭绕,镜头拉近之后能看到崖壁上刻着“赤壁”两个大字。
画面中的赤壁在夕阳下泛着赭红色的光泽,和苏轼当年看到的颜色并无二致,只是少了江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木帆船。
苏轼站在电视机前,仰头看着那些航拍画面,一言不发地看了很久。
“这是用什么拍的?”他终于开口。
“无人机。一种会飞的小机器,上面挂着摄像头,可以在天上拍。”
“能飞多高?”
“几百米吧。”
“几百米。”苏轼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当年我写‘羽化而登仙’,是想象自己变成仙人飞起来看这江山,现在你们真的可以飞起来了。不用登仙,不用做梦,坐在家里就能从天上看到长江。”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赤壁画面说:“这个地方我去过很多次。实际比这画面更险——江边的石头是赭红色的,立在江岸上像被削掉一半的城池。站在下面往上看,帽子会掉。人在它脚下很小。写完‘乱石穿空,惊涛拍岸’那天,我在赤壁矶上站了很久,一直站到天黑,同游的人都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
“江风很大,吹得袖子猎猎响,我低头看江水,水是黑的,只有浪尖上有一点月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那个时候我想的不是周郎,我想的是自己。我还能不能再回朝廷?还能不能再见到我的兄弟?还有没有机会做点什么?”
他沉默了。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到了黄山,云海在峰峦间翻涌。
“后来呢?”祁七七小声问。
“后来我对自己说,不管能不能回去,该做的事还是要做。在黄州种地也要种好,写诗也要写好,炖肉也要炖好。”
他重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扇形,“所以东坡肉的做法,我研究了三年。比我研究《论语》的时间还长。”
齐小落想起昨晚在纪念室里,苏惠娘消散前说的那句话:“他在外面写‘大江东去’,写‘千古风流人物’,天下人都觉得他豁达。只有我读到了那句‘早生华发’。”
他看到的苏轼,和苏惠娘看到的苏轼,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一个是从历史的大江上看,一个是从家书的小窗里看。
看到的都是真实。
看了几段航拍之后,苏轼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忽然看到了齐小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正亮着——祁七七刚才发了条消息过来,虽然她就在厨房里。
“此物…”苏轼指了指手机,“为何祁娘子方才明明就站在这里,写的字却在上面?”
“这是手机。你可以理解为拿在手上的信,但不是写在纸上寄出去,而是写完立刻就能让对方看到。”
“不需要信差?不需要驿站?”
“不需要。”
苏轼拿起手机——他拿的姿势很标准,显然已经观察到齐小落是怎么拿的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机翻了个面,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来,把它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了。
然后对着屏幕上的字端详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东西能写诗吗?”
“能。”齐小落打开备忘录,递给他,“你要写?”
苏轼接过手机,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和虚拟键盘,表情变得很微妙——眉头微微皱起,嘴角却往上翘,像是面对着一盘没见过的菜,想吃又不知道怎么下筷子。
他伸出一根食指,对着键盘上密密麻麻的字母戳了一下,打出来一堆乱码。
他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齐小落:“写错了,能改吗?”
“能。删掉重新打就行。”
“删掉的意思是……”
“就是擦掉。”
苏轼点点头,按下删除键把乱码清空,又兴致勃勃地重新开始戳。
他戳得很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找,每次找到的时候都要发出轻微的“啊哈”,像是找到了棋盘上的妙手。
花了将近五分钟,他在备忘录里敲出了六个字:“大江东去”。
拼音输入法自动联想出了“浪淘尽”。
他看着屏幕上弹出的联想词,愣了一瞬:“它怎么知道我要写‘浪淘尽’?”
“这是AI。”齐小落说,“一种会学习人类写作习惯的程序,你输入前半句,它能猜出后半句。你写大江东去,它就猜你下一句是千古风流人物。”
“它能猜出所有的诗词?”
“基本上。”
“能猜出我的吗?”
“能。”
苏轼沉默了一下,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明月几时有”。
搜索结果秒出,第一条是百度百科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条,第二条是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歌词页面,第三条是某中小学语文教学网的全文赏析。
他手指在屏幕前停住,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搜索结果,眼神里起初是好奇,渐渐变成一种安静的审视。
“这些是什么?”
“诗词赏析。”齐小落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写的每一首词,现在都有专门的分析文章。分析你的用典、平仄、写作背景、中心思想。”
“中心思想?”苏轼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捉摸的意味。
“就是你这首词想表达什么意思。”
“我自己写的时候都没想那么多。”他把手机放下,捋了捋胡子,“‘明月几时有’这首词,是我在中秋夜喝醉了写的。想念子由,想念眉山,想念那些回不去的地方。没有什么中心思想,只有酒和月亮。”
祁七七忍不住插嘴:“现在学校的阅读理解考您这首词的时候,会让学生分析‘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
苏轼转过头看着她:“那学生怎么答?”
“大概会写——表达了作者对人生无常的感慨,以及对亲人的思念之情。”
“五分。”苏轼说。
“什么?”
“若我来批卷,十分满分的话给五分。”他伸出五根手指,“对了一半。感慨和思念都有,但还有一半没答出来——这句的重点是‘不应有恨’。不是恨月亮,是问自己——我不应该对离别感到怨恨,可月亮偏偏挑人离别的时候圆。这句的重点不是抱怨,是明知不该恨,却还是忍不住难过。这种情绪,用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就是……”
“什么?”
“算了。”苏轼笑了,把手指收回去,整个人在沙发上坐得更深了一些,压出一个松软的凹陷,“这种情绪没有名字。有的话我不会写这首词——词本来就是用来写那些说不清的东西的。能说清的东西叫文章,说不清的才叫诗词。”
窗外的阳光从上午的薄白色变成了午后的暖金色,透过梧桐树的枝丫在客厅地板上洒下一层晃动的光斑。
苏轼低头看着自己穿兔子拖鞋的脚,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那只粉色的兔子耳朵跟着弹了一下。
“我想去街上看看。”他站起来说。
齐小落带他去了步行街。
这是周六下午的步行街,人潮如织。
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服装店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季末清仓全场五折”,街头艺人抱着吉他在唱一首流行歌,旁边围了一圈年轻人举着手机在拍短视频。
空气里混合着烤肠的气味、奶茶的甜香和不知从哪里飘过来的香水味。
苏轼站在步行街的入口处,看着眼前的一切,表情和刚才看无人机航拍时一模一样——既不是震惊也不是抗拒,而是一种安静而专注的观察。
他的目光从一个店铺扫到另一个店铺,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最后落在奶茶店门口那条排队的人龙上。
“那些人排着长队,是在等什么?”
“买奶茶。”
“奶——茶?”
“就是牛奶和茶叶混在一起煮,加糖加冰,有的还会加珍珠椰果布丁。你要不要尝尝?”
苏轼想了想,点了点头。
两人排在队伍的末尾。
前面有七八个人,大多是年轻姑娘,手里举着手机在刷短视频或者回消息。
苏轼站在队伍里,长衫布鞋花白胡子,和前后左右的卫衣牛仔裤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违和感。
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周末步行街上偶尔有穿汉服的年轻人,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更何况他是灵魂体,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这些排队的人,素不相识,互不交谈,各自低头看那块方寸之物,只用指尖在上面划来划去。”苏轼凑到齐小落耳边,压低声音,“这莫非是你们当代人的某种仪式?”
“差不多,排队等待超过三十秒就会掏出来。”
“这方寸之物比酒还有用,喝酒还要举杯对饮,这个只需低头看屏。人与人之间不需交谈了?”
“也交谈,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苏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队伍往前挪了一格,他跟上去,长衫的下摆拖在地上,旁边一个小女孩拽了拽她妈妈的衣服,指着他喊了一声“爷爷”,她妈看了一眼赶紧把女儿拉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20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