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8231" ["articleid"]=> string(7) "732297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9633) "话音刚落,纪念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
齐小落站起来,走到纪念室门口,推开门。
木架上的物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各自的位置上,没人碰过。
但他感觉到了。
一股“言灵”的波动,不是从木架上任何一件物品传来的,而是从窗外。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院子里铺了一层金黄。
在最大那棵梧桐树下,一个人影正背着手站着,仰头看树梢上残存的几片叶子。
那人穿着宋代文人的长衫,头发梳得松散,几缕灰白碎发垂在耳边。
他的身量不算高大,但站姿很稳,双脚微微分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没有倒的老树。
齐小落推开窗户,秋风涌进来。
那人听到窗户响,转过身来。
他留着一把花白胡子,鼻梁很高,眼窝很深,颧骨的线条像刀削出来的,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不是年轻人那种锐利的亮,而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和的亮。
像月光落在江面上,明知道是冷的,却还是觉得暖。
“敢问足下。”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清朗,不紧不慢,“此间可是齐小落先生住所?”
“是,您是?”
“老朽苏轼,字子瞻。”那人微微欠身,拱手作揖,动作行云流水,“昨夜从省博那幅拓片上循着气息一路寻过来,冒昧登门。适才感知到舍妹的气息在此处消散,想必是阁下助她了却了心愿。老朽先行谢过。”
齐小落愣了一瞬,随即平静下来——他见过太多灵魂了,早已过了会震惊的阶段。
但来人通名报姓之后他还是多看了两眼。
这就是苏轼。
活生生的苏轼。
写了“大江东去”的苏轼。
写了“明月几时有”的苏轼。
他昨晚在省博拓片中感知到的那个灵魂,现在正站在自家院子里,背着手,仰头看梧桐树,姿态闲适得像是刚散完步路过顺便进来坐坐。
“请进。”齐小落说。
苏轼从正门进来,先换了拖鞋。
这个举动让齐小落有些意外——一个北宋的古人居然会换拖鞋——他注意到鞋架上只有两双拖鞋,一双自己的,一双祁七七的。
苏轼穿的是祁七七的那双,粉色兔子拖鞋,耳朵上还有一个小绒球,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兔子耳朵,没有表达任何意见。
祁七七正好洗完碗从厨房出来,一边擦手一边说:“谁来了?”
然后她看到客厅里站着一个穿宋代长衫的老人,脚上踩着她那双粉色兔子拖鞋,整个人定在了厨房门口。
“这是苏轼。”齐小落说,“这是我女朋友,祁七七。”
苏轼转过身,对着祁七七拱手作揖,动作和刚才对齐小落做的一模一样——不卑不亢,不疾不徐,每一个关节都带着宋代文人的礼仪感:“祁娘子,叨扰了。”
祁七七手里还攥着抹布,嘴巴张了张,低头看了一眼他脚上的兔子拖鞋,又抬头看看他的脸,又低头看看鞋,最后转向齐小落,压低声音:“你说他叫什么?”
“苏轼,昨晚我在省博拓片里感受到的那个苏轼。”
“那个苏轼?”
“对。”
“写大江东去的那个苏轼?”
“对。”
祁七七沉默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走过去,对着苏轼点了点头:“苏老师您好,您的词我从小学就开始背,全文默写被罚抄了二十遍,今天终于见到活的了。”
苏轼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很爽朗,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那种笑,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已经做了一千年灵魂的人。
“娘子这话有趣。‘被罚抄了二十遍’——想来不是自愿的。”
“学校老师让背的。”祁七七说,“每天早读都要背,默写全对才能放学。”
“默写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整首词从头到尾一个字不差地写下来。”
苏轼皱起眉头:“这是哪家私塾的教学法?词本性情之作,随心而发,因情而生。每读一遍心境不同,感受便不同,差几个字又有何妨?”
祁七七愣住了。
齐小落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您等等。”祁七七把抹布扔在茶几上,坐到沙发边上,身体前倾,眼睛里开始放光,“您的意思是,我当年‘遥想公瑾当年’后面漏写了一句‘小乔初嫁了’,只写了‘雄姿英发’没写‘羽扇纶巾’,不应该被扣分?”
苏轼捋了捋胡子,认真地说:“羽扇纶巾是写周瑜的儒将风范,小乔初嫁是写周郎的儿女情长。两者都是周郎,只看你当时的心情想记哪个。若硬要把它们缝在一起不许拆开,那不是读词,是背药方。”
祁七七猛地转头看着齐小落,用嘴型说了一句无声的话:“——我太喜欢这老头了。”
齐小落没忍住,笑了。
“苏先生,您这次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道谢吧。”齐小落说。
苏轼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层,但没有变成沉重,只是从下午的日光变成了傍晚的余晖,“老朽在那幅拓片上存了些许残魂,原是为了看着舍妹的簪子——那簪子是我托后人辗转送给阁下的。我知道舍妹的执念在簪中,需要一个能听得懂她说话的人。”
“所以是你把木盒放在我门口的。”
“正是。”苏轼坦然承认,“那日我在省博感知到阁下的气息,便知道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能听见器物之言的人。故此冒昧相托。”
他顿了顿,又说:“如今舍妹的执念已了,老朽残魂也支撑不了几日光景了。消散之前,想找个人聊聊。不是聊诗词文章,就是聊聊……这人间的变化。”
“好。”齐小落坐直了身子,“您想从哪儿开始聊?”
苏轼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每一样东西——沙发、电视机、茶几、空调、角落里堆着的书和杂志。
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抵触,只有一种温润的好奇,像博物学家发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新物种,惊喜多于陌生。
“先从这屋子里的东西开始吧。”他说。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苏轼把齐小落家的电器挨个问了一遍。
首先是冰箱。
齐小落打开冰箱门,冷气涌出来,苏轼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凑近了看。
“这柜子里为何有寒气?现在不是冬天,这寒气从何而来?”
“电,冰箱通电之后制冷。”
“电是什么?”
齐小落想了想,指着头顶的灯说:“就是让灯亮起来的东西。”
“灯为何不用油?”苏轼抬头看着LED吸顶灯,又看看冰箱里的灯,“这光很亮,却不摇晃,也没有烟。妙。用电生光,比油灯和蜡烛都干净。若当年贬谪黄州时有此物,夜里读书写字就不用担心烛火晃眼伤目了。”
然后是微波炉。
齐小落把中午剩下的一盘青菜瘦肉放进去,加热了三十秒。
微波炉发出嗡嗡声,内部的灯光照亮了玻璃转盘上缓缓旋转的盘子。
苏轼蹲下来和微波炉平齐,透过玻璃窗看着盘子在里面转,里面的菜在加热过程中冒着热气,肉丝在高温下微微颤动。
“菜在里面自己发热。”苏轼伸出手掌对着微波炉排出的热气暖了暖手心,“不用烧火,不用添柴,转一转就热了。足下这厨房比御膳房还便利,神宗皇帝若还在,怕是也要眼红。”
“您还知道神宗皇帝的御膳房?”
“老朽在朝中待过十几年,翰林学士、礼部尚书都做过。”
苏轼直起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上个月的事,“宫中赐宴吃过不少,御膳房的菜品确实精细,但做法还是老一套——柴火烧灶,铁锅烹炒。哪有这东西来得方便,做个菜,按个钮,三十个数的时间就热好了。要是当年有这东西,我在黄州种地的时候就不至于天天吃冷饭了。”
祁七七凑过来,好奇地问:“您在黄州种什么地?”
“东坡上那块废地,种了些蔬菜,还有几棵果树。收成不好,土太硬,但自己种的菜,吃着踏实。”
苏轼捋了捋胡子,目光却还盯着微波炉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若有所思,“如果当时有这个热菜的东西,我的厨艺大概能多几分发挥。我研究过做肉——猪肉,小火慢炖,大火收汁,关键在火候。这道菜,我也是会做的。”
“您是说东坡肉?”祁七七问。
“在黄州的时候自己炖的。”苏轼说,“那时候没钱买羊肉,羊肉贵,猪肉便宜。但猪肉腥臊,没人爱吃。我就琢磨了,先把猪肉焯水去腥,再用文火慢炖,加酱酒葱姜,炖到肉酥而不烂,做出来倒也不比羊肉差。”
“后来不知怎么传到外面去了,有人管它叫东坡肉,还编了首打油诗说是‘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其实那诗不是我写的。我就只顾着吃,哪有工夫写诗夸自己做的肉。”
他叹了口气:“不过那时候炖一锅肉,得守在灶台前看火。柴火烧得快,火大了肉就柴,火小了半天炖不烂,费神得很。好,现在好了,有这个转转的东西,炖完的肉凉了放进去,转一会儿又能吃。方便,方便,真方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200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