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8228" ["articleid"]=> string(7) "732297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9959) "第二天上午,齐小落把工作暂时放在一边,开始查阅关于这支玉簪的线索。
他先给不言斋的陈伯发了条消息,把木盒和玉簪的照片传了过去,他只说是一位藏友寄来的,想请他帮忙掌掌眼。
陈伯的回复来得很快:“不看盒子,单看簪子的话,是宋代的形制。青白玉,兰花纹,包浆自然,断口老旧,东西没问题。你从哪儿弄来的?”
“朋友收的,托我问问。”
“断簪子送人不吉利,你朋友知道吗?”陈伯跟了一句。
“大概不知道。”
陈伯那边停了好一会儿,又发来一条:“宋代的簪子,能传到现在不容易。断簪更难见——大部分断了就扔了,谁会特意把断了的簪子留这么多年?这根簪子背后八成有故事。”
齐小落放下手机,开始翻书。
他查了宋代的笔记、地方志、文人集子——苏惠娘这个名字在正史中不可能有记载,他需要在别的地方碰运气。
三个小时过去了,除了确认“惠娘”是宋代常见的女子名字之外,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合上最后一本资料的时候,一段引文跳入眼帘。
那是一本现代学者编的《宋代女性文学辑佚》,收录了宋代女性作者的诗文残篇。
在“无名氏”分类下,有一首没有标题的残句,只有短短两句:
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君归未归,兰簪半凋。
下面有一行小注:此句见于南宋人周密所著《齐东野语》引录。原注称“眉山苏氏女,名字失考,或曰惠娘。有才名。所适非偶,终身抱恨。有断簪诗传世,今存残句。”
齐小落的笔停在半空。
眉山苏氏女。
或曰惠娘。
断簪诗。
眉山。
苏氏。
他的第一反应是——苏轼。
眉山是苏轼的故乡。
苏氏在眉山是望族,苏轼一门父子三人并称“三苏”,是北宋最著名的文学世家。
如果苏惠娘是眉山苏氏的女儿,那她和苏轼之间,会不会有某种关联?
他又翻开另一本书,是清人编纂的《宋诗纪事》,其中收录了大量宋代诗人的生平资料和作品。
在苏轼的条目下,附了一则关于苏轼家世的补注,引用了南宋人王宗稷所编《东坡先生年谱》中的一段记载:
东坡有幼妹,名不详,苏洵晚年所得女。性聪慧,能诗文。年十余,许字乡人某氏子。某氏子赴京应试,舟覆于江而殁。女闻讣,以所佩玉簪自断,终身不复嫁。其所作断簪诗,东坡尝和之,今佚。
齐小落放下书,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苏惠娘不是苏轼的恋人,不是苏轼的妻子,不是任何与苏轼有风流韵事的人。
她是苏轼的妹妹。
苏洵晚年所得的小女儿,比苏轼小了将近二十岁。
当苏轼因为“乌台诗案”被贬黄州的时候,苏惠娘还是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
她才华横溢,能诗文,许配给了乡里一个读书人家的子弟。
那个年轻人赴京应试,坐的船在江上翻了,人没了。
苏惠娘听到消息后,把自己佩戴的玉簪折断,终身没有嫁人。
她等的那个人,是她的未婚夫。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被历史记住的年轻人。
她断簪明志,和苏轼的兄妹关系、和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并没有直接的关联。
但齐小落隐约觉得,这两者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苏惠娘记忆碎片里的那条大江,是那个年轻人翻船殒命的江,还是她哥哥写下“大江东去”的那条江?
也许两者都是。
也许对于一个失去了爱人、也失去了时代的人来说,所有的江水都是同一条。
他拿起手机,给祁七七发了条消息:“你上次说省博有苏轼的书画展?”
祁七七大概正在午休,秒回:“有啊,那个展是常设的,一直在。你去过好几次了吧?”
“有没有《念奴娇·赤壁怀古》?”
“有,不过是拓片,不是真迹,真迹早就没了。怎么了?你又有新的灵魂了?”
“嗯。宋代的,一支断簪。”
“又有事了?”祁七七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包,“你这才歇了几天。说吧,要我帮什么忙?”
“帮我确认一下,省博那幅《念奴娇·赤壁怀古》的拓片还在不在展。”
“我打电话问秦老师。”过了一会儿,她又补了一句,“我爸的朋友——你上周三见过的那个。”
齐小落想起上周三晚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回了一个“好”,然后靠在椅背上,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苏惠娘、眉山苏氏、苏轼幼妹、断簪诗、未婚夫、大江——他把这几个关键词写下来,然后在“大江”上画了一个圈。
他决定晚上再去一趟省博。
省博的晚场人不多。
秦老师给门口的保安打了招呼,齐小落直接进了书画厅。
和铜镜展厅不同,书画厅的灯光调得更暗,为了保护纸张和绢帛,照度被严格控制在最低标准。
展柜里的字画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岁月的颜色,像一群沉默的老人在黄昏里打盹。
《念奴娇·赤壁怀古》的拓片挂在展厅中央偏左的位置。
不是原作——东坡的真迹据传毁于靖康之乱,存世的只有拓片和摹本。
但即便是拓片,也足够震撼。
那字写得极奔放,横如千里阵云,竖如万岁枯藤,每一笔都像是在跟时间较劲。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齐小落站在拓片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感知到了。
拓片里蕴藏着一股极其浓烈的“言灵”气息。
和苏惠娘那种模糊的、断断续续的气息不同,这股气息是完整的、强烈的、像一面被敲响的大鼓。
齐小落没有在拓片中看到具象的灵魂身影,但那些字本身就像是在发光——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在微微颤动,仿佛写字的人在落笔的时候把整个灵魂都压了进去。
他闭上眼睛,让那股气息把自己浸透。
和钟伯的温润不同,和厨娘的炽热不同,和陆氏的沉静不同,苏轼的气息是一种难以归类的复杂——豪迈之下藏着悲凉,洒脱背后压着不甘,笑声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睁开眼,重新看着拓片上那些字。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这首词写于黄州,写于苏轼人生最灰暗的时期。
乌台诗案之后,他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实际上就是流放。
他在黄州待了四年多,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
表面上是看开了,放下了,写下了“一蓑烟雨任平生”这样的句子。
但在这首《念奴娇》里,那些压下去的东西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对英雄的追慕、对命运的质问、对时光流逝的不甘。
他把这些情绪统统倒进了长江,让江水替他冲走。
但江水冲得走吗?
冲了一千年,那些字还在。
苏轼在黄州写这首词的时候,苏惠娘在眉山。
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因为一首诗被下了大狱,差点丢了性命、她知道朝中的政敌想置苏轼于死地、她知道苏轼被贬到了黄州,那是长江边上一个偏远的小城,湿热难耐;
她也许给苏轼写过信,也许没有,因为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了——苏轼被贬黄州的时候已经四十多岁,而苏惠娘才刚过二十;
她有自己的伤口要舔。
那个年轻人刚刚死在江里,她刚刚把自己的玉簪折断。
齐小落在展厅的长椅上坐下来。
保安在门口打哈欠,他坐的地方能看到拓片的全貌,能看到那些起起落落的笔画在昏黄灯光下如波浪般起伏。
齐小落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苏惠娘的执念到底是什么?
是那个死在江里的未婚夫,还是她折断的簪子,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记忆丢失了那么多,唯独记住了“大江”和“雾”——那条夺走她未婚夫的江,和那句“大江东去”里的江。
两条江在她混乱的记忆里汇合了,再也分不清哪条是哪条。
夜风从展厅门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掏出笔记本,在刚才那一页上补了一行字:苏惠娘的执念,可能不只是一个人,还有一首诗,一支断簪,和一条模糊了面孔的大江。
他走出展厅,保安跟他点了点头。
外面的风比来时更大了,吹得省博广场上的旗杆嗡嗡响。
齐小落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低头往停车场走。
手机屏幕亮了,是祁七七的消息:“秦老师说那幅拓片还在展,你去了没?”
“刚出来。”
“有什么发现?”
齐小落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很多。”
“那明天我去找你,你好好讲给我听,别想偷懒。”
他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电动车的前灯照亮了郊外那段没有路灯的小路,两旁的梧桐树在风里摇着光秃秃的枝丫。
到家的时候,他先去纪念室看了一眼——木盒还在原来的位置,月光照在盒子表面,漆皮上的冰裂纹像是岁月的掌纹。
苏惠娘的身影没有出现,但他能感知到她的存在,是一种微弱的、安静的、像呼吸一样平缓的波动。
齐小落靠在门框上,对着满屋子的纪念品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等的那个人,我大概知道他是谁了。但你等的可能不只是他。”
木盒上没有回应。
断簪安静地躺在棉花上,接口处的裂缝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20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