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8222" ["articleid"]=> string(7) "732297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1688) "周日,齐小落是被祁七七的电话叫醒的。

“你还在睡?说好今天去古玩街的!”

齐小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着眼应了一声:“几点了?”

“八点半。我已经出门了,大概九点到你那儿,你赶紧起来,我带了早饭。”说完就挂了,完全不给他讨价还价的机会。

八点半。

他昨晚改稿子改到凌晨一点,但祁七七不会在乎这个。

在她的观念里,周日去古玩街是雷打不动的行程,跟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可更改。

齐小落坐起来,搓了一把脸,下楼洗漱。

他刚把牙刷刷进嘴里,手机又响了。

祁七七发了一张照片——小区门口那家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汽,配文:“你想吃肉包还是菜包?”

他单手打字回复:“各两个。”

“行。”

二十分钟后,祁七七推开小楼的门,一手拎着早餐袋子,一手拎着自己的帆布包。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就出门了——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豆浆还热的,赶紧喝。”她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去厨房拿了两个碗,“你知道今天古玩街那边有个早市吧?上周陈伯不是说新收了一批东西吗,说不定有好货。”

“早市九点就开始了,我们到那边差不多十点。”齐小落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早市尾声的时候反而好讲价,摊主急着收摊,不愿意把东西再背回去。”

“你这都是经验之谈。”祁七七把一个肉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对了,周一你帮的那个老管家,叫钟什么来着——”

“钟诚。”

“对,钟诚。他那枚私印你真留在纪念室了?”

“嗯。”

“那茶馆老周后来找过你没有?”

“打过一次电话。”齐小落又喝了一口豆浆,“说新的茶馆已经找好了,在城东,地方比原来大,但他说没有以前那个味道了。我说味道这个东西要养,养个一年半载就有了,他想了想,说也是。”

祁七七点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吧,今天天好,骑小电驴去。”

今天祁七七骑车,齐小落坐后座,她骑得不算快,但遇到弯的时候会故意压一下车身,然后感觉齐小落的手在自己腰上紧了一下,就满意地笑一声。

秋风吹过来,带着路边桂花的香气。

这种天气去古玩街最舒服——不冷不热,阳光是薄薄的一层,摊贩们心情好,砍价也容易。

古玩街在老城区,离小楼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

说是“古玩街”,其实就是一条不到五百米的巷子,两边密密麻麻排着几十家店铺和摊位。

字画、瓷器、铜器、玉器、旧书、老家具,什么都有。

真的假的混在一起,全看买家的眼力。

齐小落在这条街上算半个熟脸。

不是因为他买得多——事实上他很少出手——而是因为他看东西的时候会看很久。

别人逛地摊是走马观花,拿起来瞄两眼就放下,他能蹲在一个摊位前,对着一枚不起眼的铜钱看五分钟。

久而久之,摊贩们都认识他了,知道“那个年轻人眼睛毒”。

当然,他们不知道他眼睛为什么毒。

两人到古玩街的时候,早市已经过了最热闹的阶段,但人还是不少。

有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一幅字画前眉头紧皱、有背着双肩包的大学生蹲在地摊上翻旧书、有操着外地口音的游客被摊主拉着手臂推销一块“祖传的玉佩”。

祁七七挽着齐小落的胳膊,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

“那个摊子上有个玉镯子。”她凑到他耳边小声说,“绿得不太正常。”

“染色的。”齐小落扫了一眼,“染料没做旧,光泽是死的。”

“你怎么一眼就看出来了?”

“看得多了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祁七七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你就不能说点普通人能听懂的话?”

“那个镯子的绿色是浮在表面的,没有根。”齐小落重新解释了一遍,“真正的翡翠颜色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像一汪水。染色的看着亮,但亮的只是皮,你把镯子翻过来看内侧就知道了,颜色是断的。”

祁七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你说要是那些摊主知道你在这儿给女朋友科普怎么看翡翠,会不会把你轰出去?”

“不会。我说的都是能说的,不能说的我不说。”

“不能说的”指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去年有一次,齐小落在古玩街遇到一件东西——一只晚清的青花碗,碗底有一个很小的缺口。

那碗本身不稀奇,但碗里寄居着一个灵魂,一个年轻姑娘,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面容模糊但神情急切。

她对齐小落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信在碗底。”

后来齐小落找到摊主,花两百块钱把碗买了回去。

当晚他在碗底的夹层里找到了那封信——一封被藏了将近一百年的情书,收件人已经死于战乱,永远没有收到。

他在纪念室里给那封信留了一个位置,挨着一片碎瓷。

“说起来,你帮了那么多灵魂,有没有碰过那种特别难缠的?”祁七七问。

“什么叫难缠?”

“就是事特别多,要求特别细,老挑你毛病的那种。”祁七七掰着手指数,“比如嫌你效率低、嫌你方法不对、嫌你跑得不够快——”

齐小落想了想,说:“那个明代的厨娘,她教我做糟鹅,我做了三次,她全都不满意。”

“三次?”

“第一次说火候不对,鹅肉柴了;第二次说糟卤的比例有问题,味道不够醇;第三次她看了一眼就说刀工不行,鹅块切得大小不匀,‘你这样切,上桌了客人会以为我们后厨换人了’。”

祁七七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呢?你做了第四次?”

“做了五次。”齐小落说,“第五次她终于点了头,说‘勉强能上桌’,然后她的执念就了了。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人学会她这道菜,现在有了,虽然是‘勉强能上桌’的水平,但也算是传下去了。”

“所以你现在会做糟鹅了?”

“不会。”

“你不是学会了吗?”

“她说‘勉强能上桌’,在我看来就是不及格。”齐小落的语气很平淡,“而且她走了之后,我试过一次,做出来的味道跟第五次完全不一样。我怀疑她当时在帮我——用她那边的能力影响了味道,少了她的帮助之后,我一个人做不出来。”

祁七七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纪念室里没有那道菜的菜谱?”

“有。她消散之前口述了一份菜谱,让我记下来了,但有些东西菜谱上写不出来。”齐小落指了指自己的手,“比如刀工。她说切鹅的时候刀要顺着肌理走,不能用剁的,要用推的。什么是推?多快的速度?刀口斜多少度?这些东西她不说,只在旁边看着你切的时候吼你——‘太快了’、‘太慢了’、‘你手怎么这么僵’。没有她在旁边吼,我掌握不了分寸。”

“那菜谱还在吗?”

“在,压在账房先生的账本下面。”

祁七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挺可惜的。”

“不可惜,她说‘勉强能上桌’,就说明她的标准是可以降低的。她活着的时候从来不肯降低标准,死了之后反而学会了让步。”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过了大半条街。

途中经过几个摊位,齐小落在一个卖杂项的老头那儿看了一枚铜纽扣,翻来覆去端详了很久,最后放下。

祁七七蹲在旁边看老头摊上的银簪子,老头开价三百,她还到八十,老头说“姑娘你这是砍价还是砍人”,最后一百二成交。

银簪子不是什么老物件,顶多民国,但簪头的兰花刻得秀气,祁七七很喜欢,直接插在头发上,问齐小落好不好看。

“好看。”齐小落说。

“这两个字能不能多一点感情色彩?”

“非常好看。”

“算了,你还是少说点吧。”祁七七挽住他的胳膊,拽着他继续往前走。

不言斋在古玩街的尽头。

铺面不大,门脸也没有旁边几家那么花哨——没有“百年老店”的烫金招牌,没有“古董字画瓷器玉器”的巨幅广告,门头上只有一块老榆木匾,上面写着“不言斋”三个字。

字是手刻的,阴文,填了石绿色,出自本地一位已经去世的书法家之手。

当年老先生题这块匾的时候跟陈伯是棋友,只收了一饼普洱做润笔。

门口摆了两盆罗汉松,修剪得中规中矩。

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件东西——一只青花梅瓶、一方端砚、一把紫砂壶、一串老蜜蜡的手串。

东西不多,不像隔壁几家那样挤得满满当当。

齐小落推开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发出一声清响。

店里比外面看上去要大。

三面墙都打了博古架,中间还有两排矮柜,瓷器、铜器、竹木牙角、文房杂项分门别类地摆放着。

东西不算多,但每一件都擦得干净,底下垫着深蓝色的绒布,灯光的角度也调得恰到好处。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旧书和木头家具的气息,让人觉得踏实。

“陈伯。”齐小落冲着里间叫了一声。

“来了。”里头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帘子一挑,陈伯从里间走出来。

他七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浓密,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灰色的对襟布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干瘦但有力的手腕。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看惯了真假的眼睛。

“小落来了。”陈伯点点头,然后看向祁七七,露出一个长辈看到晚辈的笑容,“七七也来了,上回你挑的那个小铜镜,用得还习惯?”

“挺好的,挂在玄关了。”祁七七笑着说,“我妈说那镜子看着老气,我说本来就是老东西,不老才奇怪。”

“你跟你妈说,那镜子是清末民初的东西,不算太老,但确实是铜镜工艺最后的光景了。再往后,玻璃镜子一普及,铜镜就退出历史了。”陈伯说到这里叹了口气,“一个行当,几千年的历史,说没就没了。”

“陈伯,您上次发消息说新收了一批东西。”齐小落说。

“对。”陈伯转身往里走,“你们两个跟我来,东西在里屋,还没上架。有几件我觉得你会喜欢。”

里屋是陈伯的私人空间,平时不对外开放。

一张老红木的办公桌,一把藤椅,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来得及拆的木箱和纸盒,桌上摆着一盏台灯、一只紫砂壶和半杯还没喝完的茶。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大音希声”,落款是陈伯自己——他的字写得很稳,是那种练了几十年的功底。

“坐。”陈伯指了指靠墙的两把椅子,“我给你们泡茶。”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只青瓷茶叶罐,打开盖子闻了闻,然后用竹茶则舀了适量的茶叶放进紫砂壶里。

注水、温壶、洗茶、冲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个步骤都不快,但每个步骤都不多余。

蒸汽从壶嘴冒出来,茶香在屋里散开,是熟普特有的那种醇厚甘甜的气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200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