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8221" ["articleid"]=> string(7) "732297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281) "下午三点半,祁七七准时出现在小楼门口。
她骑了一辆共享单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她打电话时说的冰糖和一瓶米酒。
她把帆布袋塞给齐小落,换鞋进门,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回自己家。
事实上祁七七来这里的次数确实多到不用客气了。
沙发的右侧角落是她的固定位置,茶几下面有一双她的专用拖鞋,厨房里有一套她上次逛超市买的碎花围裙和袖套——虽然她几乎不下厨。
“你先歇着,我把肉炖上。”齐小落拎着冰糖和米酒进了厨房。
“我不歇,我来帮忙。”祁七七嘴上这么说,人却先去客厅打开了音响,放了一首不知道什么名字的流行音乐,然后才踱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切姜。
“你说帮忙,就是站在这儿看?”
“这叫精神支持。”祁七七理直气壮,“你看那些足球教练,哪个是亲自上场踢的?”
齐小落把切好的姜片码在盘子里,又去处理葱段。他的刀工不算专业,但干净利落,每一下都很稳。
这是他独居这几年练出来的——刚开始的时候连土豆丝都切得粗细不匀,现在已经能从容地做一桌子菜了。
“你爸说他那个鼻烟壶,后来找人看了,跟你的判断一样——清晚期民窑,东西真但画工一般。”祁七七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他说你那眼睛确实毒。”
“那东西不难看,底款的字不够工整,釉面的气泡分布也偏疏,多看几件真东西就能对比出来。”
“那是对你来说不难,普通人谁看得懂釉面气泡?”
“多看看就懂了。”
“你这就是典型的‘把天赋当常识’。”祁七七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酸奶,又走回门框边靠着,“对了,我跟你说个正事——我爸说省博最近要展一批新出土的唐代文物,好像有好几面铜镜。他认识那边的人,可以在正式开展前安排我们进去看一眼。你去不去?”
齐小落把五花肉下锅焯水,捞出来沥干,在热油锅里煎至两面微焦,冰糖下锅,小火慢熬,厨房里渐渐弥漫出焦糖的甜香。
“唐代铜镜?”
“嗯,好像是海兽葡萄纹的。”祁七七凑过来闻了闻锅里的香气,“你上次不是说你在一本什么书上看过这种纹样的介绍吗?”
“海兽葡萄纹是唐代铜镜的典型纹饰,受西域文化影响的产物。”齐小落一边翻动锅里的肉块一边说,“很多博物馆都有这个品种的藏品,不过如果是新出土的,可能会有不一样的地方。”
“那去不去?”祁七七又问了一遍。
“去。”
“行,我让我爸约一下。”祁七七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齐小落将目光从铁锅转到祁七七的眼睛上,“什么?”
“这次在博物馆里,如果又遇到什么灵魂,别一个人闷着,有什么有意思的,一定要跟我说。”
齐小落把炒好的糖色均匀裹在每一块五花肉上,加入热水、姜片、葱段和八角,盖上锅盖,调小火。
锅里的汤汁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他擦擦手,转过头看着祁七七。
“我什么时候瞒过你?”
“你没瞒过我,但你有时候会忘了说。”祁七七把喝空的酸奶瓶丢进垃圾桶,“你帮人帮得太投入,帮完了才想起来跟我分享。我要求提前预约。”
“这种事怎么预约?”
“你就说‘祁姐,我觉得那面铜镜里可能有个唐代美女,你要不要来围观’。”她模仿齐小落的语气,板着脸,声音压低了两度,然后自己先笑了。
“万一不是美女,而是个老头呢?”
“老头也行。”祁七七一挥手,“你昨天茶馆那个老管家不就挺有意思的?”
说到昨天的事,齐小落想起昨晚在祁七七家饭桌上,祁妈妈一个劲儿给他夹肉,祁爸爸拉着他说了半天鼻烟壶,祁七七则在桌子底下踢他的脚,意思是“我妈做这么多菜你倒是多夸几句”。
吃完饭祁七七送他到楼下,说:“你那老管家的事,明天去你家吃饭的时候跟我细讲。”
他答应了。
“你在想什么?”祁七七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齐小落打开锅盖看了一眼,红烧肉在汤汁里咕嘟着,颜色已经开始变得红亮,“我在想你这锅肉什么时候能炖好。”
“馋了?”祁七七笑起来,“那是我带来的冰糖好。”
“冰糖是一样的冰糖,关键是火候。”
“行行行,火候是你的,功劳也是你的。我负责吃就行。”
红烧肉在小火慢炖的时候,齐小落开始炒另外两个菜——一个清炒时蔬,一个番茄炒蛋。
祁七七终于履行了“帮忙”的承诺,开始擦桌子摆碗筷。
她的摆盘风格很随性,筷子有时候放左边有时候放右边,完全取决于她当下的心情。
六点整,饭菜上桌。
红烧肉炖了将近一个小时,肥肉已经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筷子一夹就断,瘦肉酥烂入味,焦糖的甜和酱香完美融合。
祁七七夹了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眯起来,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感叹词。
“你这个手艺,不开饭馆可惜了。”
“开了饭馆就没时间写稿了。”
“你写稿子一个月才挣几个钱?”祁七七又夹了一块,“还不如开饭馆。”
“稿子钱虽然少,但不用跟人打交道。”
“你现在跟文物里的灵魂打交道,不也是跟人打交道?”
“那不一样。”齐小落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他们来找我,不是我去找他们。来的人都是有心事的,我听着就好。开饭馆的话,什么人都有,有些可能只是单纯觉得菜不好吃想吵架的。”
“所以你是社恐。”
“不是社恐,是——”
“是懒。”祁七七精准地总结,“你懒得应付那些你不在乎的人,但你对在乎的人一点都不懒,比如我。”
她指了指桌上那盘红烧肉,“这盘肉就是证据。”
齐小落没有反驳。
吃完饭,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谁都没认真看。
祁七七靠在沙发右侧——她的固定位置,腿搭在齐小落膝盖上,手里翻着一本从茶几下面抽出来的文物图录。
“你们这行的人,是不是都有点毛病?”她指着一张青铜鼎的照片,“这个东西明明是个锅,非要叫‘鼎’,叫锅不亲切吗?”
“鼎不是锅。鼎是礼器,祭祀用的。”
“那不还是锅?煮了肉献给祖宗,本质上跟过年供祖先的红烧肉是一回事。”
齐小落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你那个纪念室。”祁七七把图录放下,“最近是不是又多了一样东西?”
“嗯,一枚私印。”
“昨天茶馆那个老管家的?”
“对。”
“叫什么名字?”
“钟诚,南宋人,在临安府做了四十年管家,因为三两银子跟自己过不去,记了八百年。”
祁七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齐小落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次去见那些老爷爷老太太,帮我带个好。”
“好。”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
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拖着一串长长的回响,像某种古老的呼号。
祁七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每次来都带一堆东西——书、零食、充电器、防晒霜——然后走的时候总要花五分钟到处找。
“我走了啊。”她在门口换鞋,帆布袋斜挎在肩上,“下次来我要点菜,不吃红烧肉了,换一个。”
“你想吃什么?”
“嗯……糟鹅。”
“那是明代厨娘的菜谱,我不会做。”
“你不是帮过她吗?她没教你?”
“教了,我没学会。”
“那就继续学。”祁七七推开门,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你连八百年的账都能平,一道糟鹅能难到哪儿去。”
门关上了。
她的脚步声沿着楼梯下去,然后是单元门的开合声,然后是共享单车解锁的那一声清脆的“咔哒”。
齐小落站在窗前,看着她骑车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车灯的光在路灯下渐渐缩成一个远去的亮点。
他转过身,拿起茶几上那本摊开的文物图录,翻到祁七七刚才看的那一页。
青铜鼎的照片占了大半页,下面是一行小字:西周早期,通高四十二厘米,口径三十三厘米。
祭祀用礼器,象征权力与秩序。
他合上书,想起祁七七说的那句话——“本质上跟过年供祖先的红烧肉是一回事”。
她说得不对,从考古学的角度来说完全不对。
但某种层面上,她又说对了。
不管是他帮过的厨娘也好、管家也好、铸鼎的工匠也好,他们放不下的,归根结底都不是器物本身。
是一种味道、一笔账、一个人、一句话。
是那些活着的时候没能好好安置的东西。
齐小落把图录放回茶几上,上楼,把那枚私印从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钟诚”两个字在台灯下安静地躺着。
纪念室在楼下,他睡觉的时候习惯把最新的纪念品在身边放一晚。
不是什么仪式,只是一种习惯——像是给远道而来的客人安排一夜的客房,第二天再领进那个永久的小房间。
他关了灯,黑暗中能听到窗外梧桐树在风中的沙沙声。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祁七七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她到家了,猫趴在她腿上打哈欠。
下面还有一行字:“你家冰箱里还剩几个鸡蛋,我看了,明天还来。”
齐小落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了眼。
明天是周日,该去古玩街了。
不言斋的陈伯前些天发了消息,说新收了一批老物件,让他去看看。
不知道明天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那些人又在架子上等了多久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200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