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1836" ["articleid"]=> string(7) "7322100"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5027) "叶尘破关是在一个雨夜。
子时刚过,太虚山巅响起第一声闷雷,雨水便砸下来了。
叶尘盘坐在青松院的床榻上,经脉中运转了七轮的灵气在第八轮时忽然不再沿固定路线游走,而是一股脑地朝丹田涌去,撞开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那感觉像一条河终于冲垮了堵了太久的淤泥坝,水势暴烈地漫过新开辟的河道,温热的涨痛从丹田向四肢百骸扩散开来。
他闷哼了一声睁开眼,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炼气六层。
他在黑暗中吐出一口浊气,浊气凝成一道白雾悬在面前三息才散。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肩那三道爪痕已经只剩三道浅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摸黑走到院中,雨水打在他的深蓝衣袍上,肩头的布料很快洇成了黑色,银线云纹在雨夜里像碎银子一样一闪一闪。
他站在老松下伸手接了一捧雨水,雨水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丹田内那股温热的灵气便流转得更快了一分。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叶尘侧耳听了两息——两个脚步,一重一轻,是宗门传讯弟子的步法。
他转身走回檐下,脚步声在院门处停下来,来人隔着门板喊道:“叶师兄,执事堂传令——北域边境妖兽潮动,太虚剑宗奉命调遣弟子前往镇压。名单在此,师兄请过目。”
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叶尘弯腰拾起来就着檐下的夜光看。
纸面上写着十几个人名,核心弟子列在最前头,他的名字排第三。
他看了两遍,把纸折叠好塞进袖中,应了一声“知道了”。门外的脚步便匆匆远去了。
叶尘回到屋内点亮案上的油灯,在灯下把名单又展开看了一遍。
核心弟子共出五人,带队的是内门长老徐鹤年。
其余四人他都见过但不熟——那个测出四品上等的瘦小女子叫周瑶,冷峻的青衣少年叫沈墨,还有两个外门选拔上来的核心弟子,名字记不太清。
他把名单重新叠好塞进袖中,分出一缕神识探入万象镯。
镯中天地里,金鬃正趴伏着闭目养神。暗金色的毛发比半月前亮了许多,后背那道贯穿伤的痂已经剥落了大半。
新生的毛发覆盖上去,虽然比周围短了一截,但皮肤已经长合了。
它感应到叶尘的神识入内,左耳动了动,没睁眼。
“要出去了?”金鬃的声音在灰雾里闷沉沉的。
“北域妖兽潮,宗门调遣。”
金鬃这才睁开一只眼,金色的瞳孔在灰雾中亮了一下:“妖兽潮?哪一境的妖兽?”
“传令没细说。只知道在北域边境。”
金鬃沉默了一会儿,把眼皮重新合上:“你出去之后别露我。被同门看见你带了一头金丹巅峰的灵兽,太虚宗上下都会盯着你。”
它的声音在灰雾中传过来,又低又哑,“什么时候真要拼命了,喊我一声。我能替你打的架,不会少。”
叶尘把神识收了回来。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那句话在舌尖上含了一含——“被同门看见你带了一头金丹巅峰的灵兽,太虚宗上下都会盯着你”。金鬃说的没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万象镯,白纹在油灯的火苗下几乎隐去不见,平平无奇的一圈黑镯子,谁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从床底翻出昨夜宗门统一发放的作战劲装。
劲装比日常衣袍紧身许多,深灰色,袖口和裤腿都用牛皮绳束着,方便腾挪。
肩头和腰侧缝了几块薄铁片作为护甲,不沉,但敲上去有轻微的铮鸣声。
他把青霜剑横过来挎在背上,剑柄从右肩上方斜探出来。
又检查了一遍储物扳指里的干粮、水囊和丹药瓶,确认无误后熄了灯,在黑暗里盘腿坐等天亮。
天亮之前的那段最暗的时辰里,他闭着眼没有睡,也没有运功。
他在黑暗里听着檐头滴雨的声响,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节奏均匀,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玄天令在识海中也没有出声,沉默了一整夜。
卯时初刻,天边泛了一层蟹壳青。叶尘起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与此同时,距太虚山七千里外的慈航静斋,晨钟响了。
慈航静斋坐落在一片千顷荷塘的正中央,九重佛塔从荷叶丛中拔地而起,塔身白得近乎透明,晨光从塔尖的琉璃顶透下来,把满塘荷叶染成一层淡淡的金绿色。
塔前的石阶上,一个枯瘦的老尼姑正盘腿坐着捻一串琥珀色的佛珠,晨风把她灰白色的僧袍衣摆掀起来又落下去,衣摆边缘绣着极密的梵文,针脚细得像蛛丝。
一个小尼姑快步从塔中出来,在她身后躬身:“主持,太虚剑宗传信来了。”
空见师太没有回头,佛珠在指尖转了一颗。“念。”
小尼姑展开信笺:“太虚清虚真人致静斋空见主持——北域妖兽潮起,疑与万蛊窟走漏的蛊母气息有关。剑宗已遣弟子前往镇压,请静斋遣人协同查探蛊母踪迹。妖兽事小,蛊事大。”
空见师太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半息。她睁开眼,那双眼睛又老又浊,但眼底深处有两粒极亮的琥珀色光点,像佛龛里长明不灭的灯芯。
“万蛊窟走漏蛊母气息?”她的声音沙哑如枯叶被踩碎,“蛊母沉寂三百年了,谁把它吵醒的?”
小尼姑低着头不敢接话。
空见师太把佛珠重新拨动起来,嗒、嗒、嗒,每一声都落在晨钟的余韵上。
“回信给清虚:静斋遣人同往,但查蛊母是查蛊母,查妖兽是查妖兽。若蛊母真醒了,那东西不是他太虚剑宗一家扛得住的。让清虚把他的剑收一收,别到时候妖兽没打死,先把我的人吓跑了。”
小尼姑躬身退入塔中。
空见师太独自坐在石阶上,晨风从荷塘上吹过来,裹着淤泥和莲花混在一起的气息。
她盯着塘面上层层叠叠的荷叶看了很久,指尖的佛珠转得越来越慢。“三百年没动静的蛊母……”她低声自语。
“偏偏在太虚宗收了那个七品仙根的域外小子之后醒过来。巧合吗?清虚,你在荷塘底下埋了多少条线。”
她把佛珠攥进掌心站了起来,僧袍的下摆扫过石阶,梵文在晨光中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她转身走回塔中,塔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轧响,像地底某扇厚重的石门被推上了。
九霄雷府在北域边境以东九百里,坐落在一条常年电闪雷鸣的黑脊山脉上。
山脊最高处的平台上矗立着一座乌铁浇筑的大殿,殿顶没有瓦,是一层密密麻麻的铁索网,铁索上残留着昨夜被引下来的雷痕,暗紫色的电弧在索网上爬来爬去,滋滋作响。
雷万钧坐在大殿正中的乌铁椅上,虬髯满脸,横肉把两只眼睛挤成两条缝,但缝里透出来的光比铁索上的电弧还亮。
他面前跪着一个传讯弟子,肩膀微微发抖:“府主,太虚剑宗的信到了,邀雷府共剿北域妖兽潮。”
雷万钧把信纸捏成一团扔在地上,铁靴碾过去踩平了。
他咧嘴笑了一声,嘴里一排牙黄得像没刷过的铜钱:“太虚剑宗邀我去打仗?清虚那个老狐狸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有仗打先想着我?”
他身后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瘦如竹竿的黑袍人,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只露出一双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眼珠。
那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北域妖兽潮的根源查过了,是万蛊窟的蛊母泄露了一丝余息。”
“清虚怕蛊母彻底苏醒后牵连到他太虚山,才急着拉各方势力下水。”
“雷府去归去,别冲在最前头。让慈航那帮尼姑探路,太虚的弟子垫后。”
雷万钧靠在椅背上,铁椅被他的体重压得嘎吱一响:“那些太虚弟子里头,有一个七品仙根的?清虚新收的那个域外小子?”
“在名单里。”
雷万钧的眼睛缝里那道亮光跳了一下。他伸手抓了一把铁索上窜下来的电弧,紫光在他掌心里噼啪炸了两声就被捏碎了。
“七品仙根。上一个七品死的时候,我可记得清虚那老东西站在太虚殿顶上笑了三天。这个域外小子,清虚打算养到什么时候才收网?”
黑袍人缓缓摇头:“不知道。但妖兽潮是个好机会——乱局里死人最不显眼。”
“雷府若能在妖兽潮里把那个七品仙根的尸体带回来,你雷万钧就能多出一枚‘七品雷种’。”
雷万钧把掌心里残余的电弧拍灭,站起来走到大殿门口。
铁索网的紫光照在他后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个多长了两条手臂的怪物。
他望着北域边境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咧着黄牙笑了一笑:“让咱们的人准备。妖兽潮是饵,太虚那个小子才是盘里的菜。”
与此同时,南疆十万大山深处,万蛊窟的主洞里,一盏青铜灯亮了。
万蛊窟藏在一处深不见底的天坑底下,坑壁上密密麻麻凿满了洞穴,每一个洞口都挂着不同颜色的蛊幡,黑的青的赤的白的,被天坑底部常年不散的阴风吹得猎猎翻卷。
最底部的洞穴最大,洞口垂着一条条婴儿手臂粗的藤蔓,藤蔓上爬满了五彩斑纹的蛊虫,指甲盖大小,密密麻麻地攒动着,像一层活的苔藓。
洞内的最深处盘坐着一个赤足的黑袍女子,长发披散及地,头顶悬着那盏青铜灯。
灯光是幽幽的碧色,照在她脸上——极白,白到没有一丝血色,但五官极精致,眉心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在碧色的灯光下突兀得像一滴没干的泪。
她闭着眼,双手在膝上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十指交叉的缝隙里渗出一缕缕极细的碧绿色雾气。
雾气在她面前凝成一面薄薄的光幕,光幕上画面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认出一头暗金色的巨狼趴伏在一片灰蒙蒙的空间里,背上雷伤初愈。画面只维持了两息便碎了。
黑袍女子睁开眼。她的瞳仁是碧绿色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渡劫失败的狼王,”她对着空荡荡的洞穴开口,声音又轻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被人收走了。收它的人身上有一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气味。有意思……蛊母的余息是被那道气味惊动的,不是偶然。”
她抬起右手,食指指尖凝出一滴碧绿色的蛊液,轻轻弹入面前的青铜灯盏中。
灯焰忽然暴涨了三寸,碧色的光芒把整个洞穴照得通亮,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爬着的蛊虫被光照到后立刻安静下来,像得了某种指令。
“北域妖兽潮,各方都会派人去。”她把长发拢到耳后,那粒朱砂痣在碧光下红得像要滴血,“万蛊窟也该派个人去瞧瞧了。
瞧瞧那个身上带着界外气味的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偏头对着洞穴深处某一条暗影唤了一声,“蛊十三。”
暗影里滚出一团黑雾,雾散之后露出一张少年的脸,年纪看着不过十五六岁,但一双眼睛是纯黑色的,和雷万钧身后那个黑袍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麻衣,赤着脚,脚踝上各系着一枚小铜铃,走起来叮叮当当响。
“主上。”
黑袍女子把指尖残余的蛊液抹在少年眉心,那点碧绿瞬间渗入皮肤不留痕迹。
“去北域。找到那个带着界外气味的太虚弟子,不要惊动任何人,看着他。看清楚他身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如果……”
她顿了一下,碧色的瞳仁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凌厉:“如果发现他有威胁万蛊窟的东西,杀了。”
蛊十三低着头,脚踝上的铜铃没发出一点声响:“是。”
他转身化成一道黑雾,沿着天坑的壁缝钻了出去,在满坑飘荡的蛊幡之间穿梭了几个来回便消失在洞口的光线里。
黑袍女子把青铜灯捻暗了些,洞穴重新沉入昏暗中。
墙上的蛊虫又开始缓缓爬动,发出一阵细细密密的窸窣声响,像千万片树叶在夜里同时摩擦。
北域边境,妖兽潮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散修坊市和沿途的集镇。
茶棚里的修士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有人压着嗓门说话,有人光着膀子拍桌子骂娘,各种消息在灶台的蒸汽和劣质茶水的雾气里搅成一锅粥。
太虚山脚下,叶尘和其余四名核心弟子站在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等着带队长老。
周瑶站在他左侧,背上挎着一柄比她人还高的黑铁长弓,右手拇指上戴着一枚象牙扳指,正低头检查弓弦。
沈墨站在右侧,那管竹箫插在腰后,人站得笔直,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另外两名弟子站的稍远,一个高壮如牛、背着一面铁盾,一个瘦长如竹竿、腰间缠了一圈飞刀皮鞘。
晨雾从山脚漫上来,把五人的衣摆打湿了一层。
叶尘把背上的青霜剑调整了一下角度,抬头望了一眼北方的天际线。
那片天空的颜色和他来的方向不同——太虚山上是清朗的淡青色,越往北越浑浊,远处天边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布。
袖中的传讯纸被他无声无息地碾成了粉末。
“金鬃,”他在心里极轻地喊了一声,“这趟出去,你替我盯着四周。有妖兽以外的气息靠近,提前告诉我。”
镯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盯着了。”
晨雾散开了一条缝,带队长老徐鹤年的身影从石阶上走下来,灰白长袍在风里鼓成一面帆。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内门弟子,蓝白相间的衣袍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地踩过青石。
叶尘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太虚山巅。太虚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一层金红色的碎光,他看不清殿门口是否站着人,但他总觉得有一道目光从那个方向落下来贴在他后背上。
他转回头,把这道念头压进丹田深处,跟着队伍迈步向北。
太虚殿内,清虚真人站在窗边看着山下那排队伍沿着官道越走越远。
肩头的青玉小鹤收着翅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上去的装饰。
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封信,信上墨迹已干,八个字端正地摆在正中——“入局尚早,先磨其锋。”
他看了两遍,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进香炉里混在檀香中,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把白玉珠捻进掌心,声音低得像对着自己耳朵说话:“等你磨出锋芒了,那柄剑才值得拔出来。”
晨风穿堂而过,吹动了他月白衣袍的下摆。
太虚殿深处,某个被铁链封住的暗阁里,一枚锈迹斑斑的古剑在黑暗中微微震了一下,又恢复了死寂。"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4077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