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舒进门的时候还在打哈欠。他昨晚又又又没睡好——躺在床上算了半天账，发现自己攒钱的速度实在太慢。照这个速度，等他攒够四百五十两，那家酒楼估计已经塌了。他在想搞点什么副业。
王知县坐在案后，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公文。他一脸严肃，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小舒，坐。“
史舒坐下来。他注意到王知县的表情不太对劲，像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这刚当捕快，就破获了很多案案子。足以证明你的能力很强。本官思来想去，“王知县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觉得你这一身本事，窝在捕快的位置上太浪费了。“
史舒的哈欠打到一半，听到这句话后被硬生生卡住了。
“本官已经写了公文，上报府城，举荐你升任县衙捕头。“
史舒的嘴巴张着，哈欠的尾巴还挂在脸上。
“月俸翻倍，配两个副手。“
“……大人您说什么？“
“升你做捕头。“王知县把公文推过来，“这是公文，你看一眼。“
史舒低头看。白纸黑字，盖着县衙大印。发文日期是昨天。
已经发出去了。
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完成了三圈急转弯。
第一圈——捕头？月俸翻倍？那不是离酒楼更近了？月俸从三贯变成六贯，加上破案赏银，一年大概能攒个八十贯。四百五十两，五年多就能攒够。比八年快多了。
第二圈，不对。捕头是要经常出头的。出头就意味着被盯上。被盯上就意味着有危险。他现在只是个散役，已经有人半夜摸进他家院子了。要是当了捕头，那还得了？
第三圈—，知县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力气提拔一个散役？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府城那边有人让他盯着我？还是说，上次那个黑衣人，跟王知县有关系？
史舒越想越害怕。他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惊恐“。
王知县看在眼里。
他看到的是一张先是惊讶然后迅速恢复平静最后甚至露出了淡然表情的脸。
这小子听到升职居然吓成这样。果然是深藏不露、淡泊名利的高人。本官没看错人。
“大人，“史舒开口了，声音有点发虚，“这捕头我当不了，真的。“
“你太谦虚了。“
“不是谦虚，是我能力不够。“
“你能力不够？“王知县笑了一下，“你破的那些案子，哪个捕头能破？“
“那都是瞎猫碰死耗子。“
“你每次都碰死耗子？“
“……对。我这人运气特别好。“
王知县微笑。那种微笑让史舒后背发凉。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大人我连公文都写不好。“
“没关系，本官找人代笔。“
“我……我经常迟到早退。“
“只要案子破了就行。“
“我还跟猪肉佬称兄道弟。“
“那是接地气。“
“我还跟一个算卦的混在一起。“
“那是善于用人。“
“我还欠猪肉佬十七贯钱。“
“说明你人缘好，有人愿意让你赊账。“
“我这个人很懒，能不动的绝不动。“
“那是因为你把精力都用在了破案上。“
“我没有上进心，只想混日子。“
“那是知足常乐，难得的品质。“
史舒彻底放弃了。他发现自己不管说什么都会被王知县解读成优点。他绝望了。
“大人，您再考虑考虑？“
“本官考虑过了。“王知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别辜负本官的期望。“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史舒整个人都是懵的。他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喃喃自语。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史舒懊恼的喃喃自语。
周墨坐在台阶上等他。他手里端着一碗茶，看起来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怎么了？王知县扣你俸禄了？“
“比扣俸禄还可怕。“
“那是什么？“
“他要升我当捕头。“
周墨愣了一下，那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他开始笑。先是憋着，肩膀一耸一耸的。然后憋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茶差点泼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你？捕头，青云县是没人了吗？“
“你笑个屁！我这是在逃命！“
“不是，“周墨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我就是想象了一下你当捕头的样子，每天穿着，在街上巡逻，后面跟着两个副手，走到哪都有人叫你史捕头，死捕头“
“你别说了。“ 史舒已然一脸黑线
“然后你还要去县衙开会，跟王知县汇报工作，“
“我让你别说了。“
“月初要写当月计划，月底还要写总结报告“，“哈哈哈”
史舒恼火的一脚踹过去，周墨闪开了。
“你现在对上官动手，这叫以下犯上。“周墨端着茶，笑嘻嘻地说。
“我现在还不是捕头！“
“很快就是了“
“你再说，明天我就把你的算卦摊掀了。“
周墨识相的闭嘴了。但嘴角还在微微抽抽。
史舒苦恼的蹲在衙门的台阶上，双手抱着头。
“你说，我要是现在跑路，来得及吗？“
“你跑了，那家酒楼就归别人了。“
“我可以去别的地方再盘一家。“
“你攒的钱够吗？“
史舒沉默了。
“不够吧。“周墨替他回答了，“而且你跑了，王知县肯定会通缉你。到时候你不仅当不成捕头，连散役都当不成。“
“那我怎么办？“
“当呗。“
“你说的轻松。“
“确实轻松啊。“周墨喝了一口茶，“当捕头有什么不好的？月俸翻倍，有人可以使唤，破案了还能拿赏银。你不是想盘酒楼吗？这比你现在快多了。“
“你不懂。“史舒说，“我这个人，不适合站到明处。“
“什么意思？“
“就是……“史舒想了想，想的过程很短，但结论，，长到他自己都不太想面对，不知道该怎么说，“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周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其实我觉得王知县这个人挺好的。“周墨换了个话题，“他是真心赏识你，不是要害你。“
“你怎么知道？“
“我干过骗子。“周墨说，“骗人的眼神和真诚的眼神，我分得出来。王知县看你的眼神，属于后者。“
史舒没有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几只燕子低低地飞过去，翅膀几乎是擦着屋顶过去的。
“要变天了。“周墨说。
“嗯。“
“你带伞了没有？“
“没。“
“那我借你一把？“
“不用了。“
周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
“我先回去了。“
“不吃午饭？“
“没胃口。“
史舒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那把刀，史玄擦完之，在堂屋的墙上了。
他加快脚步。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把刀。挂在堂屋正面的墙上，正对着大门。刀鞘被擦得锃亮，刀柄上缠着新的麻绳，跟昨天挖出来的时候判若两样。
史玄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茶，盯着那把刀发呆，发呆的样子像一个正在重新，的机器，表面上静止了，内里在疯狂运转。
“爷爷。“
“嗯。“
“那把刀……你以前见过？“
史玄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茶，继续盯着那把刀。
“你认识它，对吧。“
“认识。“
史舒等了一会儿，等他说下去。
但史玄没有说。
“那个旧人……是什么人？“
史玄放下茶碗，站起来。他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刀鞘。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肩膀。
“一个不该死的人。“
史舒站在原地。他等史玄说更多，但史玄没有。
“我出去走走。“史玄说。
他走了。步伐很慢，背有点驼。
史舒站在院子里，看着墙上那把刀。刀身上的篆字在光线下面隐约可见。他走近了一些，眯起眼睛仔细看。
第一个字，左边确实是个“阝“旁。右边是什么？他看不太清。但他越看越觉得那个字眼熟。
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字。
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可能是很小的时候。
他站在刀前面，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弃了。
他转身走进屋里。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把刀。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刀身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发亮。
他总觉得，那两个字在叫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9256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