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476" ["articleid"]=> string(7) "732192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7400) "史舒从赵钱两家的宅基地纠纷里脱身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两个人拌着嘴走到县衙门口,发现气氛不对。

平时这个时候,县衙门口应该已经没什么人了。衙役们该下班的下班,该喝酒的喝酒,门口只剩下两个值班的,靠在门柱上打哈欠。但今天不一样。门口站了七八个人,全是衙役,而且个个面色凝重,像是刚死了亲爹。

史舒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对劲。”他说。

周墨也收了笑脸。“确实不对劲。这帮人平时这个点儿应该在赌坊。”

一个年轻的衙役看见史舒,快步跑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救星。

“史哥!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库银丢了!”

史舒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那种凝固不是震惊,是一个人在听到坏消息之后的短暂空白期——他的大脑在处理信息,在判断这个消息的真伪,在计算这件事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

“多少?”

“一百两。”

史舒深吸了一口气。

一百两。不是小数目。青云县一年的赋税也就几千两,这一百两大概是县衙半年的办公经费。更重要的是,库银失窃是重罪。查不出来,从上到下都得担责。他这个临时工虽然不用背主要责任,但以王知县的尿性,肯定会把活儿全推给他。

“王知县呢?”

“在里面发火呢。已经骂了三拨人了。”

史舒叹了口气,迈步往里走。周墨在后面喊:“你干嘛去?这事儿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想有关系,”史舒头也不回,“但你觉得王知县会放过我吗?”

县衙后堂里,王知县正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地上碎了一只茶杯,茶水还在冒热气。几个管库房的文书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史舒走进来的时候,王知县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终于来了”。

“史舒。”

“在。”

“库银失窃的事,你知道了吧?”

“刚知道。”

“你有什么看法?”

史舒没有马上回答。他先环顾了一圈后堂的环境——门窗完好,没有撬痕。几个文书虽然跪着,但衣衫整齐,没有打斗痕迹。这说明什么?说明要么是内贼,要么是高手作案。但高手作案偷一百两库银?这性价比也太低了。

“我想先看看现场。”

王知县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一个衙役领着史舒往后院走。库房在县衙后院最深处,一栋独立的砖房,门是铁皮的,锁是铜制的。史舒蹲下来看了看锁孔,没有撬痕。他又看了看门框,没有破坏痕迹。

“钥匙谁管?”

“三个文书各有一把,”衙役回答,“三个人同时在场才能开锁。”

“昨晚谁值班?”

“老刘头。”

“老刘头人呢?”

“今天早上没来上工。派人去他家找了,没人。”

史舒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推开库房的门,走了进去。库房不大,大约两丈见方,靠墙摆着几排木架子,架子上放着账簿和一些杂物。角落里有几只铁皮箱子,其中一只的盖子被掀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史舒蹲在那只空箱子前面,仔细观察。箱子的锁扣没有被破坏的痕迹,是用钥匙打开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偷银子的人有钥匙。或者——偷银子的人就是从管钥匙的人手里拿到的钥匙。

他开始在库房里转悠,目光在地面上扫来扫去。库房的地面是夯土的,踩了多年已经变得很硬,但还是能看出一些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地面上抹了一下,然后凑到眼前看了看。

灰尘。

库房的地面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这很正常,库房不常打扫,积灰是常态。但不正常的是——灰尘上有脚印。

史舒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脚印从门口延伸到空箱子前面,然后又从空箱子延伸回门口。脚印很清晰,说明是最近留下的。而且只有一双脚印。

一个人的脚印。

史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判断,但还需要确认一件事。

“老刘头昨天穿的什么鞋?”

衙役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好像是……一双布鞋?黑色的?”

史舒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走出库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院子不大,四面是围墙,墙高大约一丈。他走到围墙下面,抬头看了看墙头。墙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没有人翻墙进来。

他又走到院门口,蹲下来看门闩。门闩是完好的,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也就是说,昨晚没有人从外面进入这个院子。偷银子的人,只能是内部的人——或者,是有人从内部打开了门,让外面的人进来了。

史舒回到后堂,王知县还在等他。

“怎么样?”

“初步判断是内贼。”

王知县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显然他也想到了这一点。“证据呢?”

“库房门窗完好,锁没有撬痕。院墙上的青苔没有被破坏,门闩完好。地面上只有一双脚印,从门口到箱子再到门口,没有多余的走动。说明这个人目标明确,知道银子在哪里,拿了就走。”史舒顿了顿,“而且,老刘头今天没来上工。”

王知县沉默了一会儿。

“你怀疑老刘头?”

“不是怀疑。是大概率。”

“但他为什么要偷库银?他在县衙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差错。”

“所以才可疑。”史舒说,“一个干了二十年没出过错的人,突然犯错,要么是被逼急了,要么是被收买了。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背后有事。”

王知县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年五十多岁了,在青云县当了十几年知县,见过不少案子,但库银失窃这种事还是头一回遇到。他知道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轻则丢官,重则掉脑袋。

“给你三天时间,把案子破了。”

“大人,您这是……”

“两天半。不能再多了。”

史舒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知道跟王知县讨价还价没有意义,这位知县大人虽然平时看起来很好说话,但在这种事情上从来不含糊。

“我需要几个人手。”

“县衙里的人你随便挑。”

“我还要查阅老刘头的档案。”

“文书那里有。”

史舒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王知县一眼。

“大人,这个案子破了,有奖金吗?”

王知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很无奈,像是在说“你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有。破案之后,赏银十两。”

“成交。”

史舒走出后堂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县衙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屋檐,脑子里飞速转动。

一百两库银。老刘头失踪。没有撬痕的锁。清晰的脚印。

这些线索在他脑海里串成一条线,但线的另一端还缺一个结。那个结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周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有头绪吗?”

“有一点。”

“什么头绪?”

“老刘头有问题。”

“废话,我也知道他有问题。”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有问题吗?”

周墨想了想,摇了摇头。

史舒转过身,看着周墨的眼睛。“老刘头在县衙干了二十年,每个月俸禄二两银子。二十年下来,不吃不喝也就能攒四百八十两。但他去年在城东买了一栋宅子,花了三百两。”

周墨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今天下午路过城东的时候,看见他在那栋宅子门口跟人说话。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起来,那栋宅子是去年才卖的,买家姓刘。”

周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看来这个老刘头,不简单啊。”

“所以我才说,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史舒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一个干了二十年没出过错的文书,突然偷了一百两库银,还在城东买了一栋三百两的宅子——你说,他哪来的钱?”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老刘头偷库银,可能不是为了这一百两。他可能是在掩盖什么。或者说,有人在逼他这么做。”

周墨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到老刘头。”

“去哪儿找?”

史舒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屋檐,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我知道他在哪儿。”

......

史舒找到老刘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老刘头没有跑远。他就躲在城西的一间废弃的磨坊里,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了伤的野狗。史舒推门进去的时候,老刘头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当他看清来人是史舒的时候,那种惊恐变成了绝望。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鞋底的泥。”史舒蹲下来,指了指老刘头的鞋底。“库房地面的灰尘里掺了一种特殊的粉末——那是去年修缮库房时用的石灰。你的鞋底沾了那种石灰,一路走一路掉。我跟着石灰粉末,就从县衙走到了这里。”

老刘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我清理干净了。”

“你清理了鞋面,但没有清理鞋底的纹路。”史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吧,为什么偷库银?”

老刘头沉默了很久。磨坊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破了的窗户里透进来,照在老刘头布满皱纹的脸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为自己偷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木头。“是有人逼我的。”

“谁?”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来找我的时候,戴着面具。但他知道我所有的事——我儿子在洛京欠了多少赌债,我女儿嫁了个赌鬼,我老伴的病需要多少钱。他说,只要我把库银偷出来,他就给我两百两。”

“你就信了?”

“我不信又能怎样?”老刘头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我儿子欠了人家五百两赌债,那些人说了,再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我女儿天天被那个赌鬼丈夫打,我想接她回来,可我连给她买张车票的钱都没有。我老伴的药已经断了三天了,她咳得整夜睡不着觉……”

老刘头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

史舒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老刘头做的事是错的,但他也能理解一个人被逼到绝路上会做出什么事。他不是圣人,他做不到义正言辞地指责一个为了家人铤而走险的老人。

“银子呢?”

“埋了。”

“埋哪儿了?”

“县衙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

史舒愣了一下。

“为什么埋在那儿?”

“那个人说,让我偷出来之后先埋在那儿,他会派人来取。他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没人会想到银子就埋在县衙院子里。”

史舒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逻辑听起来确实有道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那个人真的想要银子,为什么不直接让老刘头交给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先埋起来再派人来取?

除非——那个人想要的不是银子。或者说,银子只是幌子。

“那个人还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了。他给了我一把钥匙,让我昨晚动手。我照做了。然后我就躲到这里来了。”

“那把钥匙呢?”

“扔了。扔进了城外的河里。”

史舒点了点头。他现在基本可以肯定,这个案子背后另有隐情。老刘头只是一个棋子,被人利用了还不知道。但问题是——那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再多问。他让老刘头待在磨坊里别走,说自己天亮之前会回来。老刘头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感激。史舒走出磨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黑暗中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是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走上绝路的?又有多少人,明明知道是错的,却别无选择?

他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得回去挖银子。

史舒回到县衙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风声。他绕到后院,找到了那棵老槐树。

老槐树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即使在夜里也能感觉到它的庞大。史舒在树底下转了一圈,找了一块泥土比较松软的地方,开始挖。

铁锹插进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一铲,两铲,三铲。土很松,像是最近被人翻动过。挖了大约两尺深的时候,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银子——银子是软的,碰到铁锹会发出沉闷的声音。但这个声音是清脆的,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

史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加快了速度,把周围的土扒开。月光照进坑里,照亮了那个东西的形状——是一个铁匣子。

不是装银子的匣子。装银子的匣子是木头的,但这个匣子是铁的,而且看起来年代久远,表面锈迹斑斑。

史舒把铁匣子从土里抱出来,掂了掂分量。很沉,但里面装的似乎不是银子。他把匣子放在地上,找了块石头砸开锁扣。

铁匣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铁器的气味扑面而来。那种气味很奇怪,不是单纯的锈味,而是一种混合了泥土、血迹和时间的气味,像打开了一个被封存了很多年的伤口。

里面躺着一把刀。

刀鞘是黑色的,皮革已经干裂,露出下面暗沉的铁质。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大部分已经朽烂,但握持处的形状还在——那是一只手长期握住之后留下的痕迹。史舒把刀从匣子里拿出来,双手握住刀鞘,轻轻一拔。

刀刃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一个沉睡多年的人终于翻了个身。

月光照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刀身没有生锈——匣子内壁涂了油脂,有人做了精心的保存。刀面上刻着两个模糊的篆字。史舒把刀凑到眼前仔细辨认。笔画很浅,像被人刻意磨过,但轮廓还在。

史舒坐在槐树下,握着那把刀,坐了很久。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那些叶子在月光下翻动着,像无数只正在翻阅往事的手。

他把刀放在膝盖上,伸手摸了摸刀鞘上的一道划痕。那道划痕很深,像是什么利器砍上去留下的。他想象着父亲最后一次使用这把刀的样子——那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用这把刀做了什么?他挡住了什么?又没能挡住什么?

史舒把刀插回鞘里。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把刀为什么会埋在这里,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不是巧合。有人故意把这把刀埋在这棵槐树下,又故意让老刘头把银子埋在同一棵树下,就是为了让他发现这把刀。

但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很快就会知道答案。

他把铁匣子重新埋回坑里,但把那把刀留了下来。他把它裹在衣服里,塞进怀里。然后他继续往下挖,果然在更深的地方挖出了那包银子——一百两,分文不少。

史舒把银子带回县衙,放在王知县的桌子上。王知县看着那包银子,又看了看史舒,眼神里满是惊讶。

“这么快?”

“运气好。”

“老刘头呢?”

“在城西的磨坊里。我已经让人去带他了。”

王知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然后又放下了。

“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史舒愣了一下。“大人,您不问问老刘头背后的主使是谁?”

王知县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无奈、疲惫、还有一丝警惕。“史舒,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这个案子,到此为止。”

史舒沉默了。他明白了王知县的意思——不是不想查,是不能查。能让老刘头铤而走险的人,能让王知县选择息事宁人的人,绝对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我知道了。”

“你出去吧。”

史舒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大人,那十两赏银……”

“明天去账房领。”

“谢大人。”

史舒走出后堂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鸟雀开始在枝头鸣叫。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槐花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925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