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灰短衫的揪着另一个穿蓝布褂的领口，两人脸上都挂了彩。旁边站着个拎扫帚的妇人，还有一个拄拐杖的老头。灰短衫的喊得最大声，唾沫星子飞出老远。
“他钱老二不是人！砌墙砌到我炕头上了！“
“你赵老三还有脸说？“蓝布褂的也不甘示弱，“你家挖沟都挖到我茅厕底下了！“
“你家茅坑比我家门槛高三寸，这账怎么算？“
“你儿子偷看我女儿洗澡我还没告官呢！“
“那是你女儿自己站到窗边的！“
“你放屁！“
俩人又扭在一起。
史舒被衙役从家里拖过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打着哈欠。他昨晚没睡好，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块黑木牌上刻的字，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早上刚闭眼，就被拍门声吵醒了。
他看了一眼正在县衙门口那两坨扭打在一起的人影。
“这案子有没有补贴？“
衙役愣了一下——那种愣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种愣不是没听懂，是听懂了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我问办案有没有补贴。没补贴的话你自己处理。“
“史哥，王知县说了，今天这案子你必须接。“
“王知县怎么什么案子都往我身上推。他是不是觉得我闲得很？“
史舒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在盘点自己这辈子所有错误的决定，走过去。
“松手松手松手。“
灰短衫和蓝布褂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同时转回去继续揪着对方的领口。
“我让你们松手。“史舒提高音量，“再不松手一人罚一贯。“
俩人立刻松了。速度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史舒蹲在台阶上，打了个哈欠：“什么事，说。“
灰短衫的说他叫赵老三，住东街尾巴上。蓝布褂的说他叫钱老二，住赵老三隔壁。两家中间隔了一条半尺宽的过道。赵老三说钱老二砌墙越界了半尺，钱老二说赵老三挖沟侵占了他家半尺。
“我砌墙的时候留了分寸的！“赵老三比划着，“半尺不多，但他钱老二把墙基往外挪了！“
“你胡说！“钱老二指着赵老三的鼻子，“你挖沟的时候故意往我这边偏，别以为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你怎么不说？“
“我当时没量！“
“那现在你量啊！“
“你让我量我就量？“
史舒听着，又打了个哈欠。昨晚是真的没睡好。
“你们俩，谁说了算？“
赵钱二人同时沉默，，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谁知道有什么了一下。
“我。“赵老三说。
“凭什么你？“钱老二瞪眼。
“因为我的墙先砌的。“
“你的墙先砌的就能占我的地？“
“我没占你的地！“
“你没占我的地你退什么？“
“我……“
史舒站起来：“行了行了。你俩都想让官府定界，是吧？“
赵钱二人同时点头。
“那行。谁出钱？“
赵钱二人对看了一眼，有些不情愿地各从怀里掏出半贯钱，塞到史舒手里。
“谁量对赏谁。“赵老三说。
“对，“钱老二附和，“量对了这钱就是他的，量错了你赔我们。“
史舒把钱在手里掂了掂。一贯钱，够买几十斤排骨。不对，够攒一段时间了。他精神了一些。
“这种技术活，不就得专业的来？“他把钱收进怀里，“我当年帮人量过猪圈，误差不超过一根猪毛。“
周墨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茶从旁边冒了出来。他在县衙门口摆了个算卦摊，说是新业务。
“你什么时候量过猪圈？“
“去年。你忘了？西街张屠户家那个猪圈，我帮他量了重新盖的。“
“那不是你用步子量的吗？“
“对啊。误差不超过一根猪毛。“
“你对猪毛的粗细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史舒没理他，从怀里掏出一根麻绳。绳子上每隔一截打了一个结，看起来像是某种测量工具。他走到赵钱两家之间的过道口，蹲下来，开始拉绳子。
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端碗吃早饭的，有抱着孩子的，有嗑瓜子的。史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块饼。
史舒在两家庭院之间来回走了好几趟。他从赵家的墙根开始拉线，拉到钱家的沟边，在绳子上打一个结。然后又从钱家的墙角拉到赵家的门口，再打一个结。嘴里念念有词。
“东墙基偏东北十二度，偏移三寸七分。西墙沟斜度十六，南端浅北端深，不是一次挖的。“
围观的人面面相觑。
“这散役在念叨什么呢？“一个端碗的大婶问身边的人。
“不知道。可能是咒语。“
“他该不会是量地量傻了吧？“
“你看他那个认真的样子，像不像算卦的？“
周墨端着茶走过来，蹲在史舒旁边。
“老史，你不会真是拿猪圈那套糊弄人吧？“
史舒头也不回：“你闭嘴，我这叫交叉验证。“
“什么叫交叉验证？“
“就是量两遍，确保没错。“
“那你量完了吗？“
“量完了。“
史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拿起一块石灰，在赵钱两家之间的地上划了一条线。线条笔直，从赵家的墙角延伸到钱家的门口。
“以这条线为准。“史舒说，“赵家墙越界三寸，退。钱家沟占了两寸半，填。完事。“
赵老三和钱老二同时凑过来看那条线。
“你这线划得准不准啊？“赵老三怀疑地看了看。
“我是专业的。“史舒拍了拍手，“误差不超过一根猪毛。“
钱老二蹲下来看了看线，又看了看自家的墙角。他站起来，没有说话，但脸上写满了“我不信“。
“街坊邻居都来看看，“钱老二朝周围的人招手，“你们看这条线划得对不对？“
几个街坊凑过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赵钱两家的房子，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
“我看着好像偏了。“
“偏了？偏哪边？“
“我看着像是往赵家偏了点。“
“我怎么看着像是往钱家偏了？“
争论了一会儿，一个稍微懂点行的老头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石灰线比划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赵家的墙角。
“这线有问题。“老头说，“按这条线，赵家的墙退三寸不够，得再退一寸。钱家的沟填两寸半也不够，得填三寸半。“
“什么意思？“赵老三急了。
“意思是，他划的线不仅没解决问题，还让你们两家各自多占了对方的地。“
赵老三和钱老二同时看向史舒。
“你收了钱家的贿赂是不是？“赵老三指着史舒的鼻子。
“什么？“
“你收了钱老二的好处，故意把线往我这边划！“
“我没收！“
“你还说没收？“钱老二也跳了起来，“刚才你兜里那贯钱是谁给的？“
“那是我自己挣的！“
“你一个散役一个月几贯俸禄？你敢说你兜里那贯钱不是你收的？“
史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老三和钱老二越说越激动，谁也不服谁。钱老二说赵老三收买了史舒，赵老三说钱老二跟史舒有关系。两人吵着吵着又动起手来。
赵老三一把揪住钱老二的衣领，钱老二反手抓住赵老三的头发。赵家媳妇拎着扫帚冲出来，一帚子抡在钱老二背上。钱家老丈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一拐杖戳在赵老三的腰眼上。
场面彻底乱了。
史舒站在混战中心，手里还攥着那根测量绳。他喊了几声“别打了“，没人听。他提高音量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听。
史朱蹲在墙头，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叼着那块饼。
“打！打他右脸！“他喊得比打架的还大声，“对！踹他膝盖窝！不要老是揪头发，那是女人打架！“
周墨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包花生，在路边找了个干净的石墩坐下来，边剥边看。
“各位看官，现在是赵家选手占据上风，“他像说书的一样解说，“赵家媳妇的扫帚攻击力很强，钱家老丈的拐杖虽然威力一般但胜在出其不意。赵老三选手在近身搏斗中占据优势，钱老二选手需要调整战略。“
“你闭嘴！“史舒冲他吼了一句。
“我这是为你好。“周墨剥了一颗花生丢进嘴里，“活跃一下气氛。“
“这种气氛不需要活跃！“
史舒站在混战中心，看着眼前这一团乱麻。赵老三和钱老二在地上滚来滚去，赵家媳妇的扫帚在空中乱舞，钱家老丈的拐杖戳来戳去。周围站的围观人群越来越多，但没有一个人上前拉架，全都看得津津有味。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深，像要把所有的勇气一次吸完，跳上旁边的石阶。
“都给我停！“
没人理他。
“我重新量！“
这一嗓子终于有点效果。赵老三和钱老二同时住了手，扭过头来看他。
史舒从石阶上跳下来，拿起石灰，在地上重新画了一条线。这次他没有再拉绳子打结，也没有念叨什么角度和距离。他随手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比赵家的墙偏了半寸，比钱家的沟也偏了半寸。
“就这样。“他把石灰块一丢，“各退半步。谁再闹，一人罚一贯。“
赵老三和钱老二同时低头看那条歪歪扭扭的线。
赵老三抬头看了看钱老二的那半寸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钱老二也看了看赵老三从自己这边退出去的地，然后看了看自己退给赵老三的，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块没放盐的肥肉。
俩人谁也没说话。
然后赵老三先走了。骂骂咧咧地走回自己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钱老二站在原地看着那条线，又看了看赵老三关上的门，也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散了。端碗的继续吃早饭，抱孩子的继续逗孩子，嗑瓜子的把壳吐了一地。
史舒蹲在路边，掏出怀里那贯钱，掂了掂。
周墨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你不是挺专业的吗？怎么最后靠画歪线糊弄过去了？“
史舒看着手里的钱，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像，翻到一半的书，这沉默很有，，像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你猜不到下一页是什么儿。
“你不懂。市井纠纷的终极奥义，不是谁对谁错，是让双方都觉得对方没占到便宜。“
“那你开始还量那么认真？“
史舒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爽。“
周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你这个解释，我给满分。“
史朱从墙头上跳下来，手里还捏着那块饼的残骸。他脸上写满了意犹未尽。
“哥，刚才那老头的拐杖真好使，你看，一抡一个准。“
史舒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干点正事？比如帮我拉住他们。“
“我拉了呀。“史朱理直气壮，“我在精神上支持了你。“
“什么精神支持？“
“就是喊加油。“
史舒闭上了眼睛。
周墨在旁边数花生的进账：“嘿，白赚二十文。“
史舒睁开一只眼：“什么花生二十文？“
“卖花生的。“周墨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铜板，“独家视角，前排贵宾座，一粒花生看完全场。“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的？“
“江湖手艺，祖传的。“
史舒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夕阳开始西斜，三个人蹲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影子拖得老长。
他捏着兜里那贯钱，在心里算了一下。加上之前的，离酒楼还剩四百多两。但今天这钱挣得窝囊。这种调解多做几次，他怕自己要折寿。
“我上辈子一定欠了青云县一条街的债。“他说。
周墨接话：“你要不改行吧。“
“改什么行？“
“替人吵架。我帮你拉客，五五分成。“
“滚。“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三条歪歪扭扭的线。
走到路口的时候，史舒忽然停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下赵钱两家之间的那条过道。他白天测量的时候，是以赵家门口那棵老槐树为基准点的。
那棵树的根部有点歪。
不是自然长成的那种歪。树根周围的土有反复挖掘又回填的痕迹，不像是一年两年形成的。像是有人在树底下挖过什么东西，又埋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怎么了？“周墨问。
“没事。“
他想了想，又觉得跟自己没关系。管他呢。
“走吧。回去吃饭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身后那棵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站在暮色里，根部埋在土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925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