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461" ["articleid"]=> string(7) "732192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0887) "史舒被推进死牢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看环境,不是喊冤,是扶着栅栏站稳,盯着牢头问了一句:“王叔,断头饭能给加个酱肘子吗?”

王狱卒端着油灯的手停在半空:“你倒是不客气。”

“我这人吧,就这点追求。”史舒拍了拍身上的灰,“死前吃顿好的,下辈子投胎也有力气。酱肘子要卤透的,皮得糯。再加碟醋蒜,完美。”

王狱卒被气笑了,摇摇头走了。

史舒在稻草堆上坐下,打量了一圈这间牢房。三面石墙,一面木栅栏,墙角一个木桶,气味不太好。顶上有个小窗户,两根铁条横着,窗外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天光。他的目光在窗户上停了半秒。窗户不大,但够瘦的人侧身钻出去。铁条间距比他拳头略窄,比手腕宽。记下了。

他收回目光,听见窗外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在扒拉什么。他抬头看过去,一只脏兮兮的手从窗户铁条缝里伸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哥!”一个压低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哥你还活着吗?”

史舒站起来走到窗下,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温着,油纸上沾着肉香。馒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没字,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猪头。

“史朱?”史舒压低声音,“你怎么进来的?”

“我从后墙翻进来的。”窗外的声音说,“我听说你被抓了,急得剁肉都忘了放盐。哥你别怕,我把猪肉刀带来了,他们要是敢动你,我——”

“你先把刀收起来。”史舒赶紧打断他,“我没杀人,你千万别冲动。该干嘛干嘛去,帮我看好院子就行。”

窗外又安静——安静得像灵堂——不,比灵堂还要安静,灵堂至少还有哭声了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那只手又伸进来,把两个凉包子塞了进来:“这是我早上买的,你留着吃。对了哥,我刚才路过东街,看见周墨那骗子还在摆摊算卦,跟人吹他能算生死,结果被一个大娘骂了半条街。”

史舒嘴角一扯:“他活该。”

“他说你要是出不来,他下个月的卦钱就没着落了。让你争取活着出来。”

“……你让他滚。”

窗外传来一声憨笑,脚步声远去了。

史舒把馒头和包子塞进怀里,把那幅猪头纸条看了两眼——线条歪歪扭扭,猪鼻子画成了一个圈,像他平时在肉案上剁剩下的那块猪头肉。史朱画什么都是猪头,他说那是因为他只会画猪头。

史舒把纸条折好藏进鞋底。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史舒迅速坐回稻草堆上,摆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老捕快刘一刀走进来,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栅栏边。

“吃饭。”

史舒看了一眼那碗粥。米粒数得清,汤面上飘着几片菜叶。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在清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错误决定,没有立刻端碗,而是拍了拍面前的稻草:“刘叔,您坐。我跟您聊个事。”

刘一刀没坐,但也没走。

史舒用筷子的另一端在青石地面上画了一条线:“县衙后巷通往东街酒楼的那条路,七号门的斜对面,有一个铁匠铺。铁匠老李头每天早上卯时开门,晚上亥时熄炉。知县死的那天晚上,老李头没熄炉。”

刘一刀的眼神变了一瞬。

史舒继续说:“老李头为什么没熄炉?因为他知道那天晚上有人会从七号门出来。他在等人。等的人到了,两个人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天亮之后,知县死了,老李头也死了。”

“你连铁匠铺的熄炉时间都知道?”

“我来县衙的路上天天经过铁匠铺。”史舒面不改色,“老李头打铁的声音很有规律。那天晚上没声了,但灯亮了一夜。”

刘一刀沉默了片刻——这沉默像一本翻到一半的书——这沉默很有内容,像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你猜不到下一页是什么儿:“你说了这么多,都是推论。”

“我有证据。”史舒把一根稻草叼在嘴里,“七号门平时没人开,门轴都锈了。但有人给它上了新桐油。桐油的味道,铁匠铺最不缺。您去查查七号门的门轴,再查查铁匠铺后门的门轴,看桐油是不是同一批。”

刘一刀的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转身走了。

史舒靠回墙上,掏出史朱塞进来的馒头咬了一口。麦香味在嘴里散开。如果刘一刀去查了,线索就在那儿等着他。如果不去……他嚼着馒头,眼睛盯着地上的简图,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牢房里的火把被点上,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晃。隔壁醉鬼的打鼾声停了,换成了含含糊糊的梦话:“……七号……门没锁……”

史舒猛地坐直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边,伸出食指,开始在青石板上勾画。第一笔,是东街的街面轮廓。第二笔,是七号门的位置。第三笔,是知县倒地的点位。他没有工具,就用指甲在灰缝里划。从街面到门洞,从尸体到拖痕,从血迹到脚印——他把大脑里复盘的案发现场一点一点地搬上了墙壁。

月光从窗户的铁条间照进来,照亮了他画的那一部分。灰白色的墙面上,线条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蛛网的中心,是七号门。七号门连接着铁匠铺,铁匠铺通向县衙后巷,后巷通向尸体发现的位置。

史舒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作品。所有线条指向同一个结论:有人在县衙内部接应凶手。不止一个,至少两个。一个负责开门,一个负责搬运尸体。杀人的那位可能根本就没进过县衙——他在巷子里动的手,然后等人出来接应。

他把思路顺着墙壁往下画——搬运路线,拖拽角度,血迹分布。每一条线都稳稳地落在相应的位置,仿佛他亲眼见过一样。

他蹲下身,在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炭——大概是之前关在这里的人留下的——走回墙边。

炭块贴上墙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会看的人不急着说。”

但他不是要说。他是要把整个棋盘画出来,看看到底有多少枚棋子是被同一个人操控的。

他拿着炭在墙上写下一行字。

“有人故意引我入局。”

写完之后,他把炭块丢回地上,退后两步。七个字在灰白的墙壁上格外醒目,像是整张蛛网的正中心钉了一根钉子。

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史朱塞进来的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已经凉了,但油汁还在。他嚼着包子,看墙上的图。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不是刘一刀的步子——刘一刀走路沉稳,这人脚步碎,带小跑。

王狱卒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放在栅栏边:“王大人让我给你送的,说怕你饿死在牢里,明天没人提审。”

史舒接过碗,碗底塞着一个小纸卷。他不动声色地把纸卷滑进袖口,低头喝了一口粥,含含糊糊地说:“替我谢谢王大人。”

王狱卒走了。

史舒把粥碗放下,抽出袖口里的纸卷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老李头的铁匠铺昨夜里灯亮了一夜,天亮后人就没出来。知县死之前三天去过铁匠铺,有人看见他出来时脸色很差。我在查,你别急。——周墨。”

没有署名,但史舒认得这笔字。去年周墨赊了猪肉钱不还,史朱追了他三条街,周墨躲到史舒屋里写借条的时候就是这个笔迹——弯弯绕绕的,跟他这个人一样滑。

史舒看完,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端起粥继续喝。

周墨在东门摆摊的消息渠道比他灵通。如果老李头的铁匠铺灯亮了一整夜,那熄炉的事是假的——老李头那晚根本没睡,他在等人。而天亮之后知县死了,老李头也死了。这中间的时间线,跟他在墙上画的那张网对得上。

他把粥喝完,放下碗。

身后传来新的脚步声,沉稳的,一步一步。

刘一刀回来了。这次他没端吃的,而是靠着墙蹲下来,目光先落在墙上的画上,停了很久,才开口:“你画的?”他本来想说什么,抬头看见了墙上的画。

老捕快的目光在墙面上停了很久。

“你画的?”

“闲着也是闲着。”史舒说,“就当画个棋盘,自己跟自己下。”

刘一刀没说话。他看了很久那些线条,看到拖拽痕迹的标注位置时,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靠着墙坐下来,闭上眼睛,像是要打个盹。

史舒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粥不烫了,刚好入口。他喝得很慢。

过了好一会儿,刘一刀忽然开口,没睁眼:“你一个散役,哪学来的这些东西?”

史舒想了想——想的过程很短但结论很长——想的过程很短但结论很长,长到他自己都不太想面对——想的过程很短,但结论很长,长到他自己都不太想面对,很认真地回答:“看话本学的。”

刘一刀没再问。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墙面上的线条和字迹。史舒靠着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枚铜戒指。

黄铜打制,表面磨得发亮。内侧一边刻着“陆“,一边刻着“昀“。

他父亲陆远的遗物。灭门那年他六岁,这枚戒指应该随父亲一起消失了。现在它被人放在他怀里,把他拴进了一桩杀官案。

谁放的?为什么是现在?

史舒把戒指攥进手心,闭上眼睛。许多片断在脑海里拼凑:知县每晚去铁匠铺,七号门被人上了油,铁匠老李头被灭口,戒指刻着陆昀的名字,有人在县衙内部接应杀手。

它们各自独立,但墙上的线把它们串在了一起。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墙上那七个字。

“确实有人引我入局。”他低声说,“但我倒要看看,你布了这么大一个局,最后钓到的鱼,你吃不吃得下。”

他把戒指重新塞进怀里,在稻草堆上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月光照在墙面上,那七个炭字在月色里安静地沉默着。

隔壁醉鬼又开始说梦话了。这次说的是:“天快亮了……”

史舒翻了个身。

“快了。”他在心里说,“快了。”

明天知县公子就到。在那之前,他还有一整夜的时间,把自己从这个局里解出来——或者,把设局的人的名字,从那面墙上找出来。

他把这些念头塞进枕头底下,像塞一封不想回复的信。明天再想吧。明天总会有新的麻烦等着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9255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