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460" ["articleid"]=> string(7) "732192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2750) "青云县东街那家酒楼,关门已经有三个月。门板上了锁,掌柜早就跑得没影儿,招牌灰扑扑的,挂那儿跟块使唤了十年的抹布似的,也没个人来管管。

史舒蹲对门牙行门口,正拿着指甲盖拨铜钱。一文两文三文,数到第十七文。把钱攥手里,站起来朝那方向扬了扬下巴。

八百两,月俸三贯,还差多少来着——他掐指算了算,没算明白。得了,反正差远啦。

牙行张掌柜从柜台后头探出半张脸:“史小哥,你天天搁门口蹲着,我这生意还做不做啦?”

“掌柜的,我再瞅瞅。”史舒说,“看看又不收钱。”

“你瞅了三个月啦。”

“我看的是铺子,又不是你的脸。你紧张啥。”

张掌柜叹口气,递给他一个纸包:“拿着,别搁这蹲啦。我老婆做的烧饼,刚出锅的。”

史舒接过来。两个烧饼,还烫手呐。他往怀里掖一个,另一个攥手上咬了一口。酥脆,芝麻香,猪油味在嘴里炸开。他眯起眼睛,表情一瞬间变得贼满足——说起来他已经半个月没吃过正经早饭啦,上个月的俸禄全攒着,离那间酒楼的盘店钱还差一大截呢。能省一顿是一顿吧。

“掌柜的,这烧饼要是能卖,你这酒楼都不用开啦。光卖烧饼就能发大财。”

“滚蛋。”

史舒把第二个烧饼也掖进怀里,拍了拍胸口,沿着街往县衙方向走。走了十几步,耳朵里忽然窜进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下意识往路边靠了靠。

跟着一阵风呼地迎面扑来。不是侧面,是正面。

你猜咋的——一匹疯马从街角冲出来——他还没来得及骂句脏话整个人就被撞飞了出去。史舒在空中画了道弧线,飞了大概两秒钟(他后来打死不承认有两秒,说最多一秒半)跟着一头栽进了路边的臭水沟。

水沟不深。水是真特娘的臭。真特娘的。

他在水沟里趴了一会儿——不对,不是一会儿,鬼知道趴了多久——动了动胳膊腿,确认没缺零件。爬起来,先把贴在额头上的湿头发拨开——呸,还刘海呢就几根湿毛——再摸了摸怀里。

好嘛,一个烧饼压扁啦。一个还完整。

他把好的那个掏出来瞄了一眼,松口气。

“还好,还能对付。”

踩着水沟边缘爬上来,甩了甩手上的臭水,正准备去找那匹疯马理论两句。

低头看见脚边有人。

准确地说,是脚边有具尸体。

那人穿着青色官袍,仰面躺着,眼睛睁得老大,喉咙上一道整齐的切口。血已经凝住,不多,一刀毙命的活儿。手法干净利落,一看就是练家子干的——史舒也不知道自个儿为啥注意到这个,但他就是注意到啦。

他认出那张脸。

那是青云县的知县,李长青。

史舒往后一弹,一屁股坐在地上。

“死、死、死人啦!”

他连着往后挪了几步,手撑在臭水沟边上,又蹭了一手泥。低头看看手上的泥,抬头看看尸体,来回看了三遍,才终于认啦——知县死了。他就在尸体旁边。身上还揣着别人的玉佩。

“完了啊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他拍了拍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不了呐。又拍了拍。

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密集而急促。史舒转头,看见胖捕快小王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腰带歪到一边,刀举着,刀尖在发抖——他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啃完的肉包子。身后跟着刘一刀,不紧不慢地溜达着,嘴里还叼着一根牙签,跟逛菜市场似的。

“史、史、史哥——你、你——杀、杀人啦?”

“小王,你结巴能不能分个场合?我没杀人。”

小王把肉包子往怀里一塞,举着刀,手还在抖。他是去年才进的县衙,平时跟在刘一刀屁股后面跑腿,整个青云县就数他跟史舒最熟。他心里头一百个不信史舒会杀人,可地上的尸体又摆在那,不由得他不犯嘀咕。眼眶都有点泛红。但他还是咬着牙走上前来,抖着手把史舒按在墙上搜身。搜到衣襟内侧那枚铜戒指时,他愣了一下,悄悄看了史舒一眼,没吭声,把戒指塞回原处,只搜出了那枚青色玉佩。

“刘、刘叔,”小王回头喊,“有、有物证。”

刘一刀走过来,接过玉佩扫了眼又瞥了瞥史舒眉头一皱。

“拿下!”

史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赵典吏已经跨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口。

“大、大人——”史舒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你听我解释,我真是刚到,那尸体跟我没关系,我连刀都没摸过,我平时杀鸡都哆嗦——”

赵典吏没理他,把他往地上一按。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史舒龇牙咧嘴,本能地伸手去抓赵典吏的袖子:“大人你听我说,那玉佩不是我的,我压根儿不知到它咋——”

“拿下!”

两个衙役冲上来把他按在地上。脸贴着青石板,冰凉冰凉的,能闻到水沟的臭味。史舒使劲偏过头,看见那只被压扁的烧饼从怀里滚出来,落在泥地上。

“我的烧饼……”他声音带着哭腔,这回是真心疼啦。

没人搭理他。

赵典吏蹲下身,从史舒怀里搜出那枚青色玉佩,举到眼前端详了一番。

“这是啥?”

史舒看见那枚玉佩,心里咯噔一记。

那是他三年前在县衙后院桂花树下捡到的,上面刻着一个“陆”字。他当时就觉着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县衙里,藏了起来,没跟任何人提过。为啥捡到的东西不交公?说实话他自己也闹不明白——就是觉着那枚玉佩出现在那个地方,不对劲儿。

可这玉佩咋会在赵典吏手里?不对——这玉佩本来搁他住处枕头底下,啥时侯跑到他怀里来的?

“我不知道啊。”史舒说,“这玉佩不是我的。”

赵典吏冷哼一声:“人赃并获,还敢狡辩?给我押回大牢!”

两个衙役把他拎起来反剪双手推着他往外走。

史舒没再挣扎。脑子已经开始转啦。

玉佩从住处跑到他怀里——总不能是他自己梦游放的吧。有人在他出门后进过他的房间,把玉佩塞进他衣服里,跟着在他被马撞飞、掉进水沟、发现尸体之间的某个空当,完成了栽赃。问题是——谁?

他被押着走过东街。街两边站满了人——卖包子的王婶、修鞋的瘸子老赵、天天在茶摊上胡吹海侃的几个老头——全都伸着脖子看他,跟看耍猴似的。

史舒缩着脖子,不敢跟任何人对视。王婶喊了一声“小史”,他假装没听见,把头埋得更低啦。丢人呐,太丢人啦。比上次赊账被堵在菜市场还丢人——跟当街被人扒了裤子似的。

押他的衙役推了他一把:“少废话。走你的。”

史舒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跪在地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低头瞄了眼怀里。还好,那个完好的烧饼还在。

傍晚时分,他被关进了县衙大牢。

牢房不大。三面是石墙一面是木栅栏,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踩上去软塌塌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木桶,散发出不太好闻的气味——说不太好闻是好听的说法,姥姥的,实际上就是屎臭味。史舒皱了皱鼻子,决定尽量离那个角落远一点。

他坐在稻草上,靠着墙,把那枚完好的烧饼掏出来,咬了一口。

凉透啦。但还挺香的。

他一边嚼,一边捋今天发生的事。

疯马出现得太巧。他每天走这条路,从没遇见过疯马。玉佩的事就更巧啦——藏在枕头底下三年没人动,偏偏今天跑到他怀里。说明啥?有人知到他今天要栽,早把坑挖好啦。换句话说,这整件事就是冲着他来的。

问题是,他为啥值得别人这么大费周章?

他只是个散役。月俸三贯,住漏雨的小北院,最大的梦想就是盘下那家倒闭的酒楼。他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就是赊了史朱十七贯猪肉钱没还。

谁会费这么大劲来栽赃他一个穷散役?

——得嘞,等等。

他冷不丁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在县衙后院的井边捡到过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俩字:“小心。”他当时以为是哪个同僚闲得蛋疼跟他闹着玩,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张纸条跟这枚玉佩之间,会不会有啥关联?

纸条他早扔了。现在想找也找不到啦。

史舒吃完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

刚才赵典吏搜身的时候,从他怀里搜出了那枚玉佩。但赵典吏不知道的是史舒在倒下的时侯觉着衣襟内侧还藏着个东西——硬邦邦的,缝在衬里里面,像是有人故意塞进去的。

他当时没声张。

现在伸手进去摸了摸,果然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一枚铜戒指。做工粗糙,戒面刻着一个字。

牢房光线昏暗他把戒指凑到鼻尖前,眯起眼辨认那个字。

“陆。”

史舒手一抖。

这枚戒指他认得。这是他父亲陆远的东西。陆家被灭门那年,他六岁亲眼看着父亲的人头挂在旗杆上跟个破灯笼似的。这枚戒指按理说该随父亲一起埋在乱葬岗里。咋会在自己身上?不对——应该说,咋会在十几年后,重新出现在他手里?

对了,他想起今天赵典吏搜出的那枚青色玉佩——那玉佩上刻着的也是“陆”字。他当年在县衙后院桂花树下捡到它的时侯,以为是前任知县遗落的物件,没多想就藏起来啦。

现在想想,那枚玉佩出现在县衙后院,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

有人知道他是陆昀。

史舒把铜戒指攥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有人在钓鱼。

而他,就是那条已咬钩的鱼。

晚上,一个狱卒端着一碗稀粥和一碟咸菜走过来,放在栅栏边上。

“吃饭啦。”

史舒瞥了一眼那碗粥,没动。

粥太稀啦,米粒能数得清,汤面上漂着一层灰色的浮沫。咸菜蔫巴巴的一看就不新鲜。这玩意儿喂猪猪都不吃——不过话说回来,他也没见过猪吃咸菜。

“王叔,”史舒叫住狱卒,“就这个?”

王狱卒回头看他:“死牢的饭就这个待遇,你还想吃啥?”

史舒想了想,认真地问他:“能不能帮我带碗面?要宽面,多放辣子,加个荷包蛋。钱先记着,等我出去还你。”

王狱卒一愣:“你当这是酒楼呐?”

“王叔,我这人不挑,但断头饭不能凑合。”史舒一脸正经,“万一明天就判啦呢?总得让我吃顿好的上路吧啊?”

王狱卒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啦。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竟然真端了一碗面回来。宽面红油汤底,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吧。”王狱卒隔着栅栏把碗递进去,“你这人也是怪,都快砍头啦还有心思点菜。”

史舒接过碗,吸溜了一大口面条,舒坦地吁了口气。

“问题不大撒。”他说,“就算明天判啦,那也是明天的事。先把今天的饭吃了再说。”

王狱卒摇摇头,走啦。

史舒吃着面,眼睛却一直盯着墙角那小块阴影。刚才王狱卒递碗的时侯,有个啥东西从碗底滑了出来,落进了稻草里。

他等王狱卒走远了,才伸手去摸。

是一截小纸卷。

打开纸卷,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铁匠铺老李头死啦。凶手灭口。你别急,我在查。——周墨。”

史舒看完,把纸卷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面吃完了消息也收到啦。

铁匠铺老李头死啦。那就说明知县李长青死之前,去过铁匠铺。凶手杀完知县之后,回头把铁匠也灭啦。灭口。摆明了知县和铁匠之间,有一条凶手不想让人发现的线。

史舒把吃完的空碗放在栅栏边上,重新靠回墙上。他把那枚铜戒指从手心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那个“陆”字,跟着把它塞进了鞋底。

今晚先睡。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呗。

说起来,那匹撞飞他的疯马到底是谁家的?他到这会儿也没整明白。

还有那条街——东街——他每天早上都要走一遍。不为别的,就为了路过那家关门的酒楼时,在心里默默算一遍还差多少钱。

七百八十三两。

还差七百八十三两。

而他的命,可能只剩三天啦。"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925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