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54"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8249) "围城第二十天,清军走了。

天亮之前,朱慈烺被城墙上的瞭望兵叫醒。他昨夜就睡在城楼上,被摇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东边的天际线上泛着一层暗红,像是被血浸过。王春蜷在他脚边打盹,被脚步声惊醒,一骨碌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摸搭在旁边的棉袍,想给太子披上。

"先生!先生!"瞭望兵的声音发颤,手往城外指着,"鞑子走了!"

朱慈烺翻身坐起来,草铺硌得腰疼,他揉了揉腰,走到垛口前往外看。赵安已经站在垛口边了,手里按着刀,眼睛盯着城外的方向,看见朱慈烺过来,低声道:"先生,营地上空了。"

天色还暗,看不太清,但他能看见,城外的原野上,清军的营帐不见了。昨天还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的帐篷、篝火、旗帜、马匹,今天全没了,只剩下一片空旷的平地,地上留着帐篷拔掉后的坑洞和篝火燃尽后的灰烬。灰烬还冒着青烟,在晨风里袅袅地飘,被风一吹就散了。

远处,官道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排黑影在移动,是清军的骑兵,排着长长的队伍,往北走去。走得很快,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像一条黄龙,慢慢地远了、散了,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走了。

朱慈烺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支远去的队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二十天了。二十天的围城,二十天的枪声、鼓声、号角声、箭矢声、喊杀声,二十天的稀粥、咸菜、硝烟、血腥、焦糊味,二十天的担惊受怕、日夜不眠,终于结束了。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冰冷的城砖,指节发白。风从东昌湖上吹过来,带着清新的水气,吹在他脸上,凉丝丝的,跟二十天来的硝烟味和血腥味不一样,这风是干净的,闻着有湖水的腥味和初春泥土的气息。

"曹将军!"他喊了一声,嗓子哑的。

曹变蛟从城楼里冲出来,盔甲都没穿好,一只手还在系甲带,另一只手提着刀。他跑到垛口前往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晨风里传出去,把城墙上的士兵们都惊醒了。

"走了!鞑子走了!"

消息沿着城墙传开去,像是在干柴上泼了一瓢油,轰的一下就着了。士兵们从草铺上爬起来,从垛口后面站起来,从城楼里跑出来,挤到城墙边上往外看。有人笑,有人叫,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走了,走了,"

但是,没有人欢呼。

高兴不出来了。二十天了,累的累、伤的伤、饿的饿,很多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他们靠着垛口坐着,看着城外空旷的原野,看着远去的尘土,脸上木木的,劫后余生的人都是这个样子。

城墙根下堆着的尸体还没收,有清兵的,也有明军的。清兵的尸体堆在城墙根下,被太阳晒了几天,臭味熏天,苍蝇嗡嗡地围着转,黑压压的一片。明军的尸体整齐地排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盖着草席,等着收殓。

二十天的围城,明军阵亡了一百三十七人,伤了三百多。加上卫河湾阵亡的四十七人,朱慈烺带着出通州的三千人,已经死了一百八十四人。

一百八十四条命。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盖着草席的尸体。草席不够,有的只盖了半截,露出穿着棉甲的脚和腿,鞋子磨破了,鞋底磨穿了洞。他认出了几个,那个叫刘二狗的士兵,着凉咳嗽的那个,后来退了烧又上了城墙,昨天被一支流箭射中了脖子,没救过来。他躺在草席底下,脸朝上,草席盖着他的脸,只露出下巴,下巴上还冒着没刮干净的胡茬。

朱慈烺蹲下去,把草席掀开一角,看了看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岁不到,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迹,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就是脸色灰白灰白的。

他把草席盖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开城门。"他对曹变蛟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先收城外的尸体。清兵的尸体挖坑埋了,别堆在城墙根下,臭得人受不了,怕闹瘟疫。我们的人……一个个记下名字、籍贯,找个地方停灵,等仗打完了送回老家。不知道名字的,就写神机营阵亡士兵。"

"是。"曹变蛟应了,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有了刚才的兴奋。

城门开了。

吊桥放下去的时候,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锈了的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像是一个人呻吟了二十天终于松了一口气。护城河的水面上漂着碎木板、断箭、破布和泡胀了的尸体,水是浑的,泛着一股腥臭味,颜色发黑。

朱慈烺走出城门,站在护城河的桥上,往外看。

东门外的关厢被烧了。

清军走之前放了一把火,把东门外关厢的房屋全烧了。关厢是东门外的商业区,以前有几十家店铺、茶馆、客栈、货栈,围城之前热闹得很,人来人往的。现在全成了废墟,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搭在塌了的土墙上,黑色的灰烬还在冒着烟,风一吹,灰烬飘起来,像是一场黑色的雪,落在人头发上、肩膀上。

朱慈烺走过关厢的废墟,脚踩在灰烬上,沙沙地响,灰烬没过了鞋底。他看见一面烧了一半的招牌倒在地上,上面写着"福"字,是一家当铺的招牌,字被烧糊了一半。他看见一口井,井口被石头堵了,清兵填的,跟他们在通州城外看到的废村一样。他看见一棵烧焦了的老槐树,树干上还钉着一根箭矢,箭尾的羽毛烧了一半,在风里微微颤着。

跟废村一样。

但这次,城没破。

城里的百姓慢慢走出来了。有的从东门出来,站在护城河的桥上,看着关厢的废墟发呆;有的走到城墙根下,寻找自家人的尸体,翻来翻去地找;有的蹲在废墟里翻东西,想从灰烬里找回点什么,翻出来的都是烧焦的木头和碎瓦。一个女人跪在废墟里,扒着烧焦的土墙,一边扒一边哭,她的家在这里,围城之前她跑进了城,现在回来,家没了,什么都没了。哭声在废墟里传得很远。

杨宁儿也出来了。

她站在东门外,看着关厢的废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的粮铺在大码头那边,不在关厢,没被烧,粥棚也在城里。但她看着这片废墟,心里堵得慌,去年临清也是这样,火烧了半座城,到处是废墟,到处是哭声,到处是烧焦的味道。

她低下头,看见脚边的泥地上有一支断箭。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箭杆断了,箭头还在,锈迹斑斑的,沾着泥。她把断箭丢在地上,继续往前走,走到护城河边看了看河水,水臭得很,她皱了皱鼻子。

城墙上,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有人搬运尸体,有人清扫碎砖和箭矢,有人修补被炮石打坏的垛口,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

朱慈烺站在关厢的废墟中间,看着远处清军远去后留下的空旷原野。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光照在护城河的水面上,照在烧焦的废墟上,照在城墙的青砖上。护城河里的水还在流,碎冰早就化了,浑黄的水带着灰烬和碎木片往下游淌。

他转过身,看着东昌城的城墙。城墙还在,上面布满了箭痕、炮坑和硝烟的痕迹,黑一块灰一块的,垛口修修补补的,有一段还摞着麻袋。但城墙还在,城还在,人还在。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二十天来积累的伤痕,挖坑的血泡、搬砖的擦伤、火药的灰痕、冻裂的口子,新伤叠着旧伤,没有一块好地方。他把手缩进袖子里,转身往城门走。赵安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很轻,踩在灰烬上没有声音。

任民育站在城门口,看见他走过来,拱了拱手。任民育的脸上也有劫后余生的疲惫,官袍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但眼睛是亮的。

"朱先生,"他说,"守住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守住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