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53"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6460) "围城第十九天夜里,光岳楼上的铜铃不响了。
不是风停了,风还在刮,从东昌湖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春的寒意,吹在脸上还是凉飕飕的。风把城墙上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火光明灭不定,差点灭了。但铜铃不响了,像是忽然哑了,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听着这异常的安静,心里动了一下。
铜铃不响,铃没坏,有人爬上光岳楼把铃舌拉住了。光岳楼在城中央,四重飞檐,最高一层的飞檐角上挂着一圈铜铃,风一吹就响,响了十九天了,从围城第一天到昨天晚上都在响。能爬上去拉住铃舌的人不多,那得从楼内的楼梯一直爬到最高层,再翻出窗外,踩着飞檐走到铃铛旁边,飞檐窄得很,脚一滑就摔下去了。
谁在光岳楼上?
"赵安,去看看。"
赵安带了两个人,往光岳楼方向去了,脚步放得很轻。朱慈烺站在城楼上等着,看着光岳楼黑黢黢的轮廓,楼的最高一层隐约有火光闪了一下,又灭了,大概是赵安提着灯上去了。
过了一刻钟,赵安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想笑又忍着。
"先生,是瞭望哨的老张头。他说……铃铛吵得他睡不着,上去把铃舌拴住了。"
朱慈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这几天几乎没笑过。围城十九天,每天都在算粮食、算弹药、算伤亡、算清军什么时候退,脑子就没停过。笑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已经变得很陌生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脸有点僵,像是很久没动过的铰链。
"老张头。"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多大年纪了?"
"六十多了,是城里的老更夫,瞭望的活儿是他自愿干的,说他年纪大了觉少,睡不着,不如上去看着城外动静。"
朱慈烺笑着摇了摇头:"让他解开了,铃还是得响,铜铃是东昌城的耳朵,不响了,百姓会慌,以为出了什么事。"
赵安应了,又跑去传话,脚步声在城墙上渐渐远了。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等了一会儿,铜铃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在夜风里清清脆脆地响着,和前几天一样,和围城之前一样,风一吹就响,风小就缓,风大就急。
但今晚的铜铃声听起来不太一样。朱慈烺听了一会儿,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还是那个声音,叮叮当当的,还是那个节奏。但他总觉得今晚的铃声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城外太安静了。
他走到城墙的东面,往外看。
城外很安静。清军营地里的篝火比前几天少了很多,前几天晚上,营地里的篝火密密麻麻的,像是地面上撒了一地火星子,从城墙上看下去一片红光。今晚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堆,有的还在烧,火苗小小的,有的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冒着青烟,风一吹就散了。
他数了数篝火。十四堆。
围城第一天的时候,他数过,有四十多堆。
"曹变蛟。"他叫了一声。
曹变蛟从城楼里走出来,揉着眼睛,他刚躺下没多久,甲都没脱,听见叫声就出来了。
"你看城外的篝火。"朱慈烺指着远处。
曹变蛟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又看,道:"少了。比前几天少了一大半,以前密密麻麻的,现在就剩十几堆了。"
"四十多堆变成十四堆。"朱慈烺说,"篝火少了,说明人少了。他们可能在撤兵。"
"也可能是换了地方扎营,集中在一起取暖。"曹变蛟道,"夜里冷,火堆凑一起暖和,不能光看篝火。"
"不止是篝火。"朱慈烺道,"你听,鼓声呢?号角呢?今天一天没响过。前十八天,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擂鼓,哪怕不攻城也要擂一阵子壮声势,咚咚的吵得人睡不好觉。今天一天,安静得跟没人一样,鼓不响了,号不吹了。还有炊烟,我下午数过,只有六股炊烟,前天还有十二股。六股炊烟,两万人吃饭只生六个灶?不可能。"
曹变蛟的眼睛亮了,困意一下子没了:"他们在省粮食?"
"不止省粮食。"朱慈烺道,"他们在准备走。鼓不擂了,号不吹了,篝火少了,炊烟少了,这些都是拔营前的迹象,悄悄收拾东西,不让我们知道。他们不是已经撤退了,是在准备撤退。明天,最迟后天,他们就会走。"
"为什么?"曹变蛟问,"围了十九天了,为什么现在走?眼看我们粮食也不多了。"
"粮草撑不住了。"朱慈烺道,"阿巴泰的偏师被我们歼灭那天,他们抢来的粮食就丢了。十九天了,两万人靠从周围村子抢的那点粮食撑着,周围十里的村子早就烧完了,抢无可抢。再远的地方抢不到,东昌周围的州县都有城墙,他们分兵去抢也要花时间,而且济南方向的明军援军该动了。朝廷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东昌被围,援军一到,他们前后夹击,更走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曹变蛟,声音压得低:"他们必须走,赶在粮草彻底断绝之前走。走之前,他们会做最后一件事,烧关厢。把东门外的关厢烧了,掩护士兵撤退,也给我们留一片废墟,不让我们马上追。"
曹变蛟骂了一声:"狗东西,走了还要烧房子。"
"烧就烧吧。"朱慈烺道,"房子烧了还能盖,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明天一早,城门紧闭,不要出击,让他们烧。烧完了他们自然会走。"
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稀稀拉拉的篝火。风吹过来,把铜铃声送过来,叮叮当当的,一声一声地响着,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很远,像是谁在数着时辰。
十九天了。
朱慈烺靠在垛口上,闭了一下眼。垛口的砖冰凉,硌着后背。他已经很久没在床上睡过觉了,每天在城楼里和衣而卧,草铺是王春给铺的,铺了两层干草,硬得很,硌得腰疼,但比睡砖地强。王春每天夜里都在城楼角落里候着,怀里抱着他那件干棉袍,等他回来披上。
光岳楼上的铜铃叮叮当当地响着,风从东昌湖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气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焦糊味,不知道是清军营地的炊烟味,还是关厢方向已经开始冒烟了。赵安在不远处跟换岗的哨兵交代了几句,又走回他身后站定,手按在刀柄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