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52"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9105) "围城第十五天,口粮还是维持四两,只是粥熬得比前几天稀了些。

杨宁儿在账本上记下这个数字的时候,手没停。四两,一天四两口粮,四万多人分,每人手里一碗稀粥,虽然不稠,但热乎,能垫肚子。她在粮铺里管了这么多年账,知道这是守城兵丁的最低限度,再减就拉不开弓、搬不动石头了。

粥棚里的粥比围城头几天稀了。原来刚减到四两的时候,一锅粥里米粒还不少,勺子搅一搅能挂住米汤。现在一锅三十斤水下米二斤半,熬出来的粥比之前稀,但还不是清水米汤,米粒沉在底下,舀的时候搅一搅,每碗都能捞着十几粒米,比喝水强。

排队的百姓没有吵闹。围城半个月了,所有人都熬得脸尖眼窝深,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是一种钝了的、木了的忍耐。吵也没用,闹也没用,粮食就这么多,谁也变不出来。能做的就是排着队,领一碗稀粥,慢慢喝完,回去坐着等明天。有人喝完了碗底的米粒用手指刮干净,舔了,再把碗揣进怀里。

朱慈烺每天的口粮跟士兵一样,四两。赵安想给他多弄点吃的,从自己的口粮里省出半个馒头给他,被他拒绝了。他蹲在城墙上跟士兵们一起喝粥,一碗稀粥,半块咸菜,蹲在垛口后面慢慢喝。粥不算顶饱,但热乎,喝进肚子里暖,过两个时辰饿了就喝口水,城墙上有水缸,缸里的水是从城里的井里打的,凉的,灌进肚子里能撑一阵子,撑得肚子咕噜响。王春每天把他那碗粥亲自送上城来,粥碗用棉垫裹着,送到他手里时还冒着热气,碗沿擦得干干净净。

他没倒下。

城墙上的人看着这个朱先生,看着他每天在城楼上指挥打仗,晚上在城墙上巡夜,跟士兵们喝一样的稀粥,搬一样的石头,手上磨出的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他们只知道他是曹将军的幕僚,一个读书人,但比好多当兵的都能扛,扛了十五天还没垮。

围城半个月来,明军阵亡了九十七人,伤了两百多。弹药靠宋应星和马承安造的新火药补充了一部分,但还是紧张,每次开枪都得算着打,不能浪费一发子弹,能不开枪就不开枪,等敌人走近了再打。清军的攻势也减弱了,不是不想打,是打不动了。东昌城的城墙虽然有一段松动过,但被堵上了,后面又用石头和石灰加固了一层,比原来还结实。清军的佛郎机炮被城楼上的旧铁炮打哑了两门,剩下的也不敢靠太近,远远地放两炮就完。步兵渡河攻城死了太多人,城墙根下的尸体堆了一层又一层,清兵自己都懒得收了,就那么堆着,被太阳晒得发臭,臭味飘过护城河,熏得城上城下的人都直恶心,吃饭的时候一闻见就想吐。

清军开始变法子了。

他们不再正面强攻,改成了围困。城外的游骑四散出去,把东昌府周边十里之内的村子全部烧了,粮食抢了,水井填了,树木砍了,坚壁清野,不给城里的人留一点活路。同时,他们开始往护城河里扔尸体,死马、死人,往河里扔,让水流把尸体带到城下,臭气熏天,还可能引发瘟疫。城上的士兵拿长竿把尸体推开,推到下游去,但推了还有,推不完。

"他们在等我们缺粮。"朱慈烺站在城楼上,对曹变蛟说,"等我们粮食见底了,心态崩了,他们再攻城。"

曹变蛟骂了一声:"狗日的。"

"这法子省力,聪明得很。"朱慈烺道,"攻城死的人太多了,他们耗不起。围困是最省力的法子,他们有两万人,我们有三千兵加一万多百姓,粮食消耗比他们大得多。他们只要等,等到我们浑身发软拿不动枪了,再进城收拾残局。"

"那怎么办?"曹变蛟问,手按在刀柄上。

"撑着。"朱慈烺看着城外,"撑到他们撑不住为止。他们的粮草也不多了,阿巴泰的偏师被我们歼灭那天,他们抢来的粮食就丢了一大半。十九天了,两万人靠从周围村子里抢的那点粮食撑着,周围十里的村子已经烧完了。再远的地方抢不到,东昌府周围的州县都有城墙,清兵分兵去抢也要花时间,而且济南方向的明军援军该动了。朝廷不可能不管东昌,援军一到,他们前后夹击,更走不了。"

他算了一下:围城十五天了,清军来了十五天,粮草靠抢掠维持,周边十里的村子已经烧完了,再往远去抢就得走二三十里,来回一天,抢不了多少东西。他们的粮草最多再撑五天到十天。

五天到十天。

真正要命的是盐。

这个问题比粮食紧迫得多。粮食维持四两把粥熬稀点还能撑,人饿了喝水也能顶一阵。盐没有了人就没力气,是乏。浑身发软,手脚抽筋,连枪都握不稳,拉不开弓。城里的盐只够撑五六天了,如果盐断了,不用清军攻城,守军自己就瘫了。

"城里还有什么能当盐吃的?"他问任民育。

任民育想了想,捋着胡子:"酱缸,城里有几家做酱的作坊,酱园里的酱缸里还有不少大酱,咸的,可以兑水当盐用。还有腌菜缸,各家各户的腌菜坛子,里头的咸菜水也是咸的。"

"去收。"朱慈烺说,"所有酱缸里的酱、各家各户的咸菜卤水都收上来,统一调拨,兑水稀释后当盐分给士兵和百姓。士兵优先,百姓其次,能撑几天是几天。"

任民育应了,派人去收酱缸和咸菜卤水。

杨宁儿在粥棚里也收到了消息。她拿出算盘,噼里啪啦地拨了一阵,城里有三家酱作坊,存酱大约三百斤,加上各家收上来的咸菜卤水,一斤酱兑两斤水,能出九百斤咸水,按每人每天半勺算,能撑十天。加上盐铺剩的盐,凑一凑能撑到围城第二十五天左右。

她在账本上写下这个数字,手停了一下。二十五天,如果清军第二十五天还不撤呢?

她把账本合上,没有再往下想。想也没用,数字就是这样,变不出来就是变不出来。能做的只有把现有的东西管好,一天一天地撑。粮食先维持四两不动,盐省着用,酱水先紧着守城的兵丁喝,百姓少给点,能尝出咸味就行。

下午的时候,她去城墙上送粥。

跟前几天一样,提着木桶,端着碗,沿着城墙走,脚步比前几天慢了些,不是饿,是这些天连轴转,觉没睡够,腿有点软。士兵们看见她来了,有的笑了一下,半个月了,每天下午都能喝到她送的热粥,虽然粥比前几天稀了点,但总比没有好,热乎的东西下肚总比喝凉水强。她的木桶和碗已经成了城墙上的常备物件,不用她开口,士兵们自己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领,领完了说声"多谢杨姑娘"。赵安远远地看见她上来,朝身边的亲兵打了个手势,让他们注意周围的动静,自己靠在垛口上没动,眼睛扫着城外的方向。

走到东门城楼的时候,她看见朱慈烺靠在垛口上,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喝一口停半天。他的棉甲上沾着灰和硝烟的痕迹,脸上的线条更硬了,半个月没睡整觉,颧骨突出来了点,下巴尖了点,眼窝有点陷,但眼睛还是亮的,没有那种饿得发虚的涣散。

"粥又稀了点。"他说,嗓子哑得厉害,是熬的。

"四两没动,就是水多放了点。"杨宁儿把木桶放在垛口上,喘了口气,"粮食还够,就是盐快没了。任大人在收酱缸,兑水当盐用。"

"我知道。"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粥顺着喉咙下去,"你也喝了吗?"

"喝了。"杨宁儿说,"我跟陈杏两个人在灶上喝,粥管够,就是咸淡差点意思。等酱水收上来就好了。"

朱慈烺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有疲惫的痕迹,眼窝下面也有青黑,是觉没睡够,但腰背还是直的,没有弯下去。她的手指头上沾着粥的嘎巴和墨迹,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不知道是墨还是火药的灰。

"盐的事,"他说,"你算过能撑多久?"

"我算过了。"杨宁儿说,"省着点用,能撑到第二十五天。"

"第二十五天。"朱慈烺重复了一遍,"够了。"

"你又说够了。"杨宁儿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够了?你每次都说够了。"

朱慈烺看着城外。护城河对岸,清军营地里的炊烟比前几天少了,以前每天傍晚都能看见十几股炊烟,今天只有七八股。

"因为他们的粥也稀了。"他说,"他们抢不到粮,比我们先撑不住。"

杨宁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看见了那几股炊烟,细细的,在暮色里袅袅地升上去,被风吹散,比前几天细了不少,也少了不少。

她没有再问。风吹过来,带着护城河的臭味和硝烟味,她皱了皱鼻子,转身去给下一段城墙的士兵送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