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51"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0020) "围城第十天,城里的伤员多了起来。
医馆在城西的关帝庙里,地方不大,三间大殿挤了六十多个伤员,有的躺在门板上,有的躺在草席上,有的干脆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从各家收来的旧棉被,被子不够了,就盖蓑衣、盖草帘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还有伤口化脓的腐臭味,闷在大殿里散不出去,走进去能把人熏个跟头,闻久了头疼。
大夫只有两个,一个是城里的老大夫,姓孙,六十多岁了,手有点抖,但经验老到,什么伤一看就知道能不能救;一个是年轻的大夫,姓李,才二十出头,手稳眼尖,但经验不足,缝伤口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两个人从早忙到晚,缝合、上药、包扎、换药,手不停脚不停,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药材也快用完了,金疮药用完了,用草木灰代替,按在伤口上止血;绷带用完了,撕旧衣服代替;止痛的药没有了,就让伤员咬着木棍硬扛,木棍上全是牙印。
朱慈烺上午在城楼上巡了一圈,下午去了关帝庙。赵安跟在他后面,身上还穿着沾血的棉甲,刀没有离身。
他走进大殿的时候,孙大夫正蹲在一个伤员跟前缝伤口。伤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士兵,右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刀伤,皮肉翻开着,能看见白生生的骨头。孙大夫拿着弯针穿上线,在伤口边缘缝了七八针,缝一针伤员就抽搐一下,咬着木棍嗬嗬地喘,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把眼睛都糊住了。缝完了,孙大夫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用袖子擦了擦,抬头看见朱慈烺,点了点头。
"朱先生来了。"
"伤员多少了?"朱慈烺问,尽量不看那个伤口。
"六十七个。"孙大夫道,"重伤十九个,轻伤四十多个。重伤里头有五个恐怕撑不过今晚,一个肚子被刺穿了,肠子都流出来了,塞回去也活不了,发烧发得厉害;两个腿被砸断了,骨头碎了,接不回来;一个脑袋被石头砸了,一直昏迷,认不得人了;一个胸口中了箭,箭头拔出来了但伤口发了炎,烧得说胡话。"
朱慈烺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药材呢?"
"金疮药用完了,现在用草木灰止血。艾草、黄连、当归还剩一点,也撑不了几天。绷带最缺,旧衣服撕完了,现在用的布是从窗帘上扯下来的,不够了,有的伤员伤口包了一半没布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我去想办法。"
他走出关帝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的情形。街上行人很少,店铺全关着门,门板上得严严实实的,偶尔有几个民丁扛着麻袋或木料匆匆走过,脚步匆匆。天灰蒙蒙的,又阴又冷,风从东昌湖上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了想,往光岳楼底下的粥棚走去。
杨宁儿正在粥棚里盘账。她面前摊着账本,左手扒算盘,右手写字,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声音又快又稳。她这几天瘦了,下巴尖了,眼窝有点凹陷,嘴唇干裂起了皮,但手底下还是快的,一笔一笔的账记得清清楚楚。王春中午送过来的一碗稀粥放在旁边,已经凉透了,她没顾上喝。
"杨姑娘。"朱慈烺走到棚子前面。
杨宁儿抬起头:"朱先生。有事?"
"医馆缺绷带。"朱慈烺直接说,"旧衣服撕完了,不够用。城里还有没有布?什么布都行,只要是干净的。"
杨宁儿想了想,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了一下:"我家的粮铺后面仓库里有一批布袋,装粮食用的粗布袋,有一百多条,洗干净了可以撕了当绷带。另外,南关戏棚那里可能还有存货,戏班的行头、桌布、帘子,都是布,就是颜色杂了点。"
"能帮我去收吗?"
"行。"杨宁儿放下竹笔,站起来,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我去收布,你在粥棚等一下,很快。"
她叫上陈杏,两个人出了粥棚,往南关戏棚方向去了,脚步匆匆的。朱慈烺站在粥棚里等着,看了看她的账本,摊开的页面上写满了数字,竖行小楷,一笔一划,整整齐齐。他注意到账本边上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备注:"围城第十天,剩余粮食四千四百七十二石。按四两口粮可撑三十五天。盐剩余一千四百斤,可撑七天。"
七天。盐只够撑七天了。
他正在看账本的时候,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喊声,接着是几声枪响。他快步走出粥棚往城墙上看,南门那边有动静,一小股清兵趁下雨水面模糊的时候从南门水面游了过来,爬上了南门的城墙垛口,跟守军打了起来。
枪声响了,守军开枪还击。朱慈烺来不及等杨宁儿,转身往南门跑,脚步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赵安紧随其后,一边跑一边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两个亲兵立刻跟上。
到南门城墙上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五个清兵爬上了城墙,三个被打死了,倒在垛口旁边,血顺着砖缝往下流,一个被砍伤了躺在地上哼哼,一个跳回水里游走了,水面上留下一道血痕。但混乱中,守军这边也有几个人受了伤,两个民丁被清兵的刀砍伤了胳膊,血把袖子浸透了,一个士兵被箭射中了小腿,箭杆还插在腿上。
"伤员抬下去!"朱慈烺喊道。
伤员被抬下城墙的时候,杨宁儿正好抱着一大摞布袋和撕好的布条从南关戏棚那边赶回来,怀里抱得满满当当的,头发跑散了一缕。她看见有人从城墙上抬下来,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慌,她把布袋放在粥棚里,快步走过去看了看伤员的伤势。
两个民丁的胳膊刀伤不算重,但血流了不少,需要包扎。那个士兵的小腿箭伤比较麻烦,箭头还在肉里,得拔出来,不然会发炎。
"抬到关帝庙去。"杨宁儿说。
"关帝庙满了,没地方了,地上都躺满了。"抬担架的民丁说,喘着粗气。
杨宁儿看了看城墙根下的空地,说:"就在这儿包扎。把布袋撕了当绷带,我去烧点热水。"
她转身跑回粥棚,从灶上舀了一盆热水端出来,水有点烫,她在衣襟上垫了垫,又拿了一把剪刀和撕好的布条。她蹲在城墙根下,先把那个箭伤的士兵的裤腿剪开,裤腿被血粘在伤口上,她小心翼翼地撕,看了看伤口,箭头插在小腿肚子上,入肉不深,但箭杆断了,只剩一截露在外面,带着铁锈。
"咬着这个。"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好的布,递给士兵咬着,布是洗干净的粗布。然后伸手握住断箭杆,猛地一拔。
"嗬。"士兵闷哼一声,脸扭成了一团,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箭头拔出来了,带出一股血,杨宁儿赶紧拿布条按住伤口,按了一会儿,血慢慢止了。她拿热水把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撒上草木灰,用布条缠了几圈,扎紧了,不松不紧。
"别动,等血止了再说。"她对士兵说,声音很稳,然后转头看另外两个民丁的刀伤,一个一个包扎。
朱慈烺站在旁边看着她。她包扎的手法不算熟练,不是大夫,没有学过医术,但她做事利落,不拖泥带水,手也不抖。拔箭的时候,她的手稳稳的,没有犹豫;包扎的时候,她的动作快而准,布条缠得不松不紧,扎得恰到好处。
她忙完了三个伤员,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手指头上沾着血,她在棉布衫上擦了擦,擦出几道血印子。
朱慈烺走过去,把一摞撕好的布条递给她。这些是他刚才在粥棚里等着的时候,拿布袋撕的,撕完了叠得整整齐齐。
"绷带。"
杨宁儿接过布条,看了他一眼。他脸上还是那副没睡好的样子,眼窝下的青黑更重了,但手里递过来的布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边对边,角对角,像是在叠什么贵重东西。
"谢了。"她说,把布条收好,放在身边。
两个人站在城墙根下,谁都没说话。城墙上有巡逻的士兵走过,灯笼的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投在城墙根的泥地上,一长一短。风从东昌湖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
"杨姑娘。"朱慈烺开口。
"嗯?"
"你怕吗?"
杨宁儿想了想,把额前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刚开始怕。第一天鞑子攻城的时候,枪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手抖得算盘都拨不了,珠子拨错了好几个。后来就不怕了,不是不怕了,是没时间怕了。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算账、管粮、熬粥、收布,手底下不停,脑子也不停,哪有时间怕?"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着血的手指,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倒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会想,要是城破了怎么办?要是跟临清一样怎么办?那时候才怕,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朱慈烺看着她。她低着头,灯光照着她的侧脸,把她的轮廓勾勒出来,瘦了,下巴尖了,但腰背还是直的,蹲在那里也没有塌下去。
"城破不了。"他说,顿了顿,"我看着呢。"
他说完就觉得自己说多了。这句话太重了,一个幕僚不该说这种话。他咳了一声,转身往城墙方向走。
"我去城上看看。"
杨宁儿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条,他叠的,整整齐齐的,边对边角对角。赵安跟在朱慈烺身后往城上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见杨宁儿还站在原地,便没有多言,快步跟上。
她把布条揣进怀里,转身回了粥棚,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8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