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50"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1686) "围城第八天,东门城墙被轰塌了一段。

不是佛郎机炮打的。清军的佛郎机炮打了三天,只在墙面上轰出了一些浅坑和裂缝,远不到塌的程度。塌的是一段旧墙,在东门南侧约五十步的地方,是前年修补过的,那时候赶工期,用的砖质量不好,泥灰也没和匀,冻了一冬又化了冻,墙砖松了,底下的土胎被前几天的雨水泡软了,第八天早上清军的一轮炮击正好打在这段墙上,实心弹丸砸进去,墙皮哗啦一声就脱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黄土胎来,湿黄泥往下掉。

守在垛口后面的两个民丁吓了一跳,回头看,墙皮没了,黄土胎露着,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掉土渣子。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第二发弹丸又打过来了,砸在黄土胎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泥块和碎石飞溅开来,打在一个民丁的脸上,把他从垛口后面掀翻在地,脸上淌着血,惨叫起来。

"墙塌了!墙塌了!"

喊声沿着城墙传出去,像是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城墙上一下子乱了。

朱慈烺正在东门城楼上吃早饭,一碗稀粥,半个馒头,馒头硬得硌牙。他听见喊声,把碗一搁,搁得太急,粥洒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往外看。东门南侧那段城墙的墙皮已经脱落了一大块,黄土胎裸露在外面,还在往下掉土,被雨泡软的黄泥顺着墙往下淌。王春刚给他端来一碟咸萝卜,还没放下,被他撞了一下,碟子歪了,萝卜条掉了两根在桌上,他顾不上捡。如果清军的炮再打几轮,这段墙就得塌出一个口子来,口子一开,清兵从缺口涌进来,城里就完了。

"曹变蛟!"

"在!"曹变蛟正在城楼下,听见喊声也跑了上来,刀还挂在腰上没拔。

"南侧五十步处城墙松动,佛郎机炮在轰那段墙。"朱慈烺指着那边,手指着方向,"不能让他们继续轰了,得把炮打哑。我们的枪打不了那么远,弓箭也够不着。有没有别的办法?"

曹变蛟看了一眼远处清军阵地上的佛郎机炮,炮架在土坡上,离城墙大约两百步,在燧发枪的有效射程之外,枪子打过去就没劲了。

"城楼上有没有炮?"他问。

任民育在旁边道,官帽都跑歪了:"城楼上有两门旧炮,洪武年间铸的铁炮,多少年没用了,一直搁在那儿生锈,不知道还能不能打。"

"去看看。"

两门旧炮在东门城楼的二楼平台上,铸铁的,炮管比佛郎机炮长一截,炮身上铸着"洪武"两个字的年号,锈迹斑斑,炮口堵着灰,炮身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铁锈,像是一层硬壳。朱慈烺走过去看了看炮管,管壁厚实,虽然锈了,但敲上去声音发闷,没有裂缝,说明里头还结实。他伸手摸了摸炮膛,膛里是干的,没有锈烂,就是积了多年的灰和鸟粪。

"能打。"他说,"清炮膛,装药,实心弹。瞄准对面土坡上的佛郎机炮。"

几个士兵忙活起来,拿铁刷子清炮膛,刷了半天才把锈渣和鸟粪清干净,铁锈落了一地。装了药,塞了弹丸,拿铁钎从火门捅了捅,把火药捣实了。两个炮手,是城防营的老人,以前在边军当过炮兵,胡子都白了,调整了炮口的角度,眯着眼睛瞄了半天,瞄准了远处土坡上的佛郎机炮。

"放!"

"轰。"

铁炮猛地往后一退,炮架在地上滑了半尺,震得城楼上的砖灰簌簌往下掉,硝烟从炮口喷出来,呛得人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弹丸飞出去,划过护城河上空,落在清军阵地的前面,打偏了,离佛郎机炮有十来步远,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泥点子溅了清军炮手一身。

"偏了!"老炮手骂了一声,调整了角度,眯着眼又瞄,"再装!"

第二炮打出去,弹丸落在佛郎机炮的旁边,近了,但还是没打中,溅了炮架上一身泥。清军的炮手大概是吓了一跳,停了几息没开炮,往远处看了看。

"第三炮!"朱慈烺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住了打。"

第三炮打出去,打中了。

弹丸砸在佛郎机炮的炮架上,木架子咔嚓一声断了,炮身歪倒在地上,轮子朝天。旁边的清军炮手叫喊着散开了,有一个被弹丸崩起的碎片打中了腿,倒在地上嚎叫,抱着腿打滚。

"好!"曹变蛟拍了一下垛口,拍得手上都是灰。

但另外几门佛郎机炮还在打,炮弹一颗一颗砸在那段松动的城墙上,黄土胎被砸得坑坑洼洼,越来越大。城外的鼓声又响了,清军步兵开始往城墙方向移动,他们看见城墙松动了,要趁机攻过来。

"先堵缺口。"朱慈烺转过身,脸上还沾着硝烟的灰,"不管城墙塌没塌,先把缺口堵上。用麻袋装土,垒在缺口处。石头、砖头、木板,能用的都搬来,赶紧的。"

城墙上忙成了一锅粥。民丁和士兵们开始搬麻袋,麻袋是提前准备好的,装了土摞在城墙后面备用,一摞一摞的。几十个民丁扛着麻袋往南侧那段松动的城墙跑,肩膀上扛着百十斤的麻袋,跑得呼哧带喘,把麻袋垒在墙皮脱落的垛口后面,一层一层地摞上去,像垒一道土墙。

清军的箭矢飞过来了。

城外的弓箭手开始往城墙上放箭,箭矢嗖嗖地飞过来,落在城墙上叮叮当当地响。有的射在麻袋上,噗的一声扎进去,箭尾颤个不停;有的射在砖面上,弹起来蹦到别处;有的射中了人,一个扛麻袋的民丁被箭射中了肩膀,惨叫一声,麻袋掉在地上,土洒了一地。旁边的人把他拖到垛口后面,撕布条给他扎肩膀,血很快就把布条浸透了。另一个民丁接上来,扛起麻袋继续往前跑,脚步都没停。

"快!快搬!"曹变蛟站在缺口旁边,吼得嗓子都哑了,"他们要冲过来了!"

城外的清兵开始渡河了。这一次他们不用筏子,直接淌水,护城河在这段水面稍窄一些,七八丈宽,水到胸口。清兵举着盾牌,淌着水往这边冲,水被搅得哗哗响,弓箭手在后面往城墙上射箭,箭雨压得守军抬不起头,箭矢嗖嗖地从头顶飞过。

朱慈烺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清兵淌水过来,又看着城墙上的民丁冒着箭雨搬麻袋。麻袋垒了一半,还有一半的缺口露着,黄土胎在雨里越泡越软,如果清兵冲过河到了墙根,缺口就是他们爬上来的通道,黄土胎软,手脚可以抠进去,比爬砖缝容易。

"令旗。"他对令旗兵说。

红旗举起。

城墙上的枪手开火了,打的是城墙根底下已经冲过来的清兵。枪弹从垛口射下去,打在城墙根的泥地上,溅起一片泥点子。有几个清兵已经冲到了墙根,抬头看见了脱落的墙皮和裸露的黄土胎,把刀往嘴里一衔,开始往上攀,黄土胎松软,手脚可以抠进去,一抠一个坑,比爬城墙容易多了,爬得飞快。

"打他们!"曹变蛟拔出刀,站在缺口旁边,一刀砍翻了一个刚爬上来的清兵,血溅在他脸上。清兵从缺口处翻下来,摔在城墙根下,后面的清兵踩着他的身子继续往上爬,嗷嗷叫着。

朱慈烺从城楼上跑下来,跑到缺口处。他看见缺口还缺一半没堵上,麻袋不够了,准备好的麻袋用完了,缺口还有两尺宽的口子露着,清兵正从口子底下往上攀,脑袋一个一个冒出来。

"搬石头!"他喊道,"城墙上碎了的砖头,搬到缺口这儿来!什么都行!"

他自己弯腰搬起一块碎砖,砖头有二三十斤重,边角锋利,他抱在怀里,跑到缺口处,把砖头塞在麻袋之间的缝隙里。碎砖填进去,用泥糊住,勉强能堵住口子。

赵安冲上来拦他:"先生!您别搬了,让民丁搬!"

"人手不够。"朱慈烺推开他的手,又弯腰去搬另一块砖。他的手指头上有前几天搬砖磨破的血泡痂,这一使劲又磨破了,渗出血来,跟砖上的灰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他没顾上看。

民丁们看见朱先生都在搬石头,也不好意思闲着,一个个咬着牙往前冲。有的扛着麻袋,有的抱着石头,有的干脆用手捧着泥往缺口上糊,泥糊在手上黏糊糊的。箭矢在头顶嗖嗖地飞,有人被射中了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血迹继续往前跑,没有人退。赵安带着几个亲兵守在他身侧,拔刀砍翻了两个爬上来的清兵,刀刃上全是血。

陈虎也在。

他从城墙另一段跑过来,手里拎着那根铁撬棍。他看了一眼缺口的情况,麻袋和碎砖堵了大半,但还有一个口子露着,清兵正从口子底下往上攀,一个清兵的脑袋已经探上来了。他跑到口子跟前,一脚踹翻了那个刚露出脑袋的清兵,那人闷哼一声掉了下去,然后把撬棍插进口子里,用力撬,撬不动,口子两边的麻袋卡得紧。他换了法子,把撬棍横着塞在口子里,两头搭在麻袋上,做成一道横梁,然后在撬棍上面摞麻袋。

"快!往上面摞!"他喊道,声音在喊杀声里格外响亮。

民丁们往撬棍上摞麻袋,一层两层三层,口子堵住了,横梁承住了麻袋的重量。清兵在墙根底下爬不上来了,被城上的弓箭手一阵乱箭射退,中箭的栽倒在城墙根下,没死的往回跑。

缺口堵上了。

朱慈烺靠在垛口上,喘着粗气,肺里像是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他的手上全是灰和血,搬砖磨破了血泡,血渗出来,跟砖灰混在一起,黏糊糊的。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缺口处摞得整整齐齐的麻袋和碎砖,松了一口气,腿有点软。

曹变蛟走过来,看了看他手上的血,皱了皱眉:"先生,您的手。"

"没事。"朱慈烺把手在棉甲上擦了擦,血被灰糊住了,"磨破了皮而已,包一下就行。"

他站直身子,往城外看了看。清兵退了,渡过河的被打退了,没渡过河的也撤了,抬着伤员和尸首往回走。鼓声停了,号角声响起来,收兵了。

缺口堵上了,城墙守住了。

但朱慈烺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段城墙已经松了,麻袋和碎砖只是权宜之计,雨一泡还得松。如果清军继续炮轰,缺口还会被打开。得想办法把那段城墙修好,用石头和石灰重新砌,像修房子一样修,可眼下打仗的时候,哪来的工夫修墙?

但他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些。他太累了。搬了一阵石头,加上几天来的睡眠不足,他的腿软得几乎站不住,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他靠在垛口上,闭了一下眼。就闭了一下。

赵安走过来,把一件干蓑衣披在他身上,挡住了风。他没有动,就那么靠在垛口上,闭着眼睛,手垂在身侧,手指头上的血和灰在风里慢慢干了,结成一层硬壳。

他太累了,站着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还微微皱着。

赵安站在他旁边,挡住了别人的视线,不让任何人看见先生站着睡着了。几个民丁从旁边经过,要说话,赵安冲他们摆了摆手,指了指朱先生,示意他们小声点。民丁们点点头,放轻了脚步,从旁边绕过去。王春在城楼底下熬好了姜汤等着,见赵安冲下面摆手,便把碗又放回桶里温着,没上来打搅。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蓑衣上沙沙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