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48"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0860) "围城第五天,铁匠巷的炉子已经烧了三天了,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没停过。
马承安把铁碾子做出来了。
说是铁碾子,其实是一个铁铸的碾盘加一个铁磙子。碾盘直径三尺,中间凹下去一圈槽,槽壁被他打磨得光滑;铁磙子比碾盘窄一些,两头有轴,架在碾盘上方的木架子上,用手推着转,磙子在槽里滚,把火药碾碎。碾盘底下有出料口,碾碎的火药粉从出料口漏下来,接在底下的木盆里。
宋应星围着这个铁碾子转了好几圈,伸手摸了摸碾盘的内壁,凉冰冰的,又摸了摸铁磙子的表面,点了点头,花白的胡子动了动。
"行是行。"他说,"铁比石头硬,碾出来的粉应该更细。但有个问题——铁和铁摩擦,容易产生火星,火药粉碰到火花就炸了,这可马虎不得。"
马承安道:"宋先生放心,我往碾盘里先铺一层湿布,药粉是潮的,不会炸。碾完了再晾干就行,干了之后一样用。"
"湿碾?"宋应星的眼睛眨了眨,"好主意。湿碾不仅防爆,碾出来的粉也不容易飞散,可以直接搓成颗粒。你这个法子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马承安一边往碾盘里铺湿布一边说,粗布打湿了铺在槽里,"我在河南老家碾过火药,给猎户碾的。猎户的火药都是自己配的,用石臼捣太慢,一天捣不出二斤来,我就琢磨着做了个铁碾子。头一回没经验,干碾,碾盘里蹦了个火星子出来,轰的一声,把我眉毛都烧了,差点瞎了眼。后来想了个法子,先喷点水把火药弄潮了再碾,就没出过事。"
宋应星从怀里掏出小册子,是麻线订的,刷刷地记了下来——"铁碾湿碾法,先铺湿布防爆,火药潮碾后晾干,再筛颗粒。"
他写完了,抬头看着马承安,眼睛里带着一种琢磨事儿的光:"马师傅,你这十二年铁匠没白当,手艺和脑子都好使。我那本书里写了不少火药的法子,但都是自己琢磨的,没有你这种上手做过的经验,纸上谈兵,到底差一层。以后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都记下来。"
马承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继续铺湿布,布铺得平平整整的。小满蹲在炉子边上,手里拿着一根铁丝在火里烧着玩,铁丝烧红了,他拿出来在空中晃,画了一个亮亮的光圈,嘿嘿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小满,别玩火。"马承安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知道。"小满应了一声,把铁丝插进炉灰里灭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火药碾出来之后,宋应星开始配药。他按自己琢磨的配方——七成五硝石、一成硫磺、一成半木炭——把三种原料分别碾碎,再混合在一起,加水搓成颗粒,晾在席子上,铺了薄薄一层。晾干后的颗粒是黑色的,大小不太均匀,有的粗有的细,有的圆有的扁。
"颗粒不均匀。"宋应星捏了一颗粗的又捏了一颗细的,在手指间捻了捻,皱了皱眉,"粗的烧得慢,细的烧得快,混在一起装进枪管里,燃烧速度不一样,威力就不稳定,有的枪打得远有的枪打得近。得想个办法,让所有的颗粒大小一致,不然哑火的问题解决不了。"
马承安道:"过筛就行了。用细筛子筛一遍,把粗的和细的分开,粗的再碾一遍。"
"筛子能分大小,但分不了形状。"宋应星摇了摇头,"颗粒有的圆有的扁,圆的流动性好,装药的时候顺着枪膛就滑下去了;扁的流动性差,容易卡在药池里,堵了火门就哑了。我琢磨着哑火的毛病,有一半出在这火药上——药池里的火药不均匀,火石打出来的火星落上去,有时候点得着,有时候点不着。"
马承安想了想,没接话。他是个铁匠,懂打铁、懂焊管子、懂碾火药,但火药的颗粒形状和枪打不响之间的关系,他没研究过,说不上来,只能闷头干活。
宋应星也没指望他回答,自己拿着一颗火药颗粒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又看,嘴里嘟囔着"颗粒要圆、大小要匀、流动性要好……",眉头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杨宁儿来了。
她是来送粮食分派单子的——铁匠巷的炉子日夜不停地烧,宋应星和马承安两个人加上两个帮手,干的是重体力活,口粮按壮丁的例配,每人半斤。杨宁儿把四份口粮——两份半斤的给宋应星和马承安,两份四两的给两个帮手——装在一个布袋子里,提着送过来了,袋子沉坠坠的。
她走进铁匠铺的时候,看见宋应星正对着一堆黑色的火药颗粒发愁,马承安在旁边铺湿布,小满在炉子边上蹲着啃馒头,馒头是早上领的,干硬。
"宋先生,粮食送来了。"杨宁儿把布袋子放在桌上,桌上堆着各种铁件和工具,她找了个空地方放好。
宋应星头也不抬:"放那儿吧,谢谢杨姑娘。"
杨宁儿没有马上走。她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火药颗粒,黑粒粒的,又看了一眼宋应星手里捏着的那几颗。
"这是火药?"她问。
"对。"宋应星终于抬起头来,"造出来给枪用的。但有个问题——颗粒大小不均匀,形状也不一样,有的圆有的扁。装进枪管里燃烧速度不一样,影响威力,还容易哑火。我想找个办法,让所有颗粒大小一致、形状统一,想了一早上了,没想出好法子。"
杨宁儿听了,伸手拈了一颗火药颗粒看了看,在手指间捏了捏,硬实,想了想,说了一句让宋应星愣住的话。
"这不是跟量米一样吗?"
宋应星眨了眨眼:"量米?"
"对。"杨宁儿走到桌前,"我家的粮铺里有一把官斗,是府衙发下来量米用的准斗。官斗的容量是定好的,一斗就是一斗,多一勺少一勺都不行。为什么?因为官斗是按母斗做的——府衙有一个母斗,所有发给粮商的官斗都是照着母斗复制的,容量一模一样。如果有一个官斗的容量跟母斗不一样,那就说明这个官斗做坏了,得换,不能用。"
她放下火药颗粒,看着宋应星:"你要让所有火药颗粒大小一样,是不是也可以做一个母样?就是一颗定好的火药颗粒——多大、多圆、多重都定好了。造火药的时候,拿这个母样比着做,做出来的颗粒跟母样一样大的就是合格的,不一样大的就筛掉重来。"
宋应星愣住了。
他拿着那颗火药颗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杨宁儿,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胡子翘着。
"母样……"他念了一遍这个词,"准样——拿一个样子比着做……"
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杨宁儿说的是粮食的官斗——一个定好的度量器,所有的复制品都照着母斗来做,差一点都不行。这个思路如果用在火药上,就是先确定一颗母样颗粒的大小和重量,然后想办法让所有颗粒都跟母样一样。如果用在枪管上呢?如果用在枪机零件上呢?
枪管为什么有的厚有的薄?因为没有个准样子,全凭铁匠手劲。枪机为什么有的打得响有的打不响?也因为没有个准样子,每个零件差一点,凑在一起就差了很多。如果先做一个准样——定好的口径、定好的管壁厚度、定好的枪机尺寸——所有的枪管和枪机都照着这个准样来打,那不就齐整了吗?
"好!"宋应星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大得把杨宁儿吓了一跳,"好法子!杨姑娘,你这个母样的说法太好了!"
他激动得手都在抖,从怀里掏出小册子,刷刷地记——"母样之法:先定一准样,后照此样做,做出来的跟母样一致者为合格,不一致者弃之。火药颗粒可,枪管可,枪机零件可,弹丸也可……"
杨宁儿被他这股兴奋劲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宋先生,我就是随口说说的,粮铺里量米都是这么做的……"
"随口说说也是好法子!"宋应星抬起头,眼睛亮得很,"杨姑娘,你是开粮铺的,天天跟斗啊秤啊打交道,不知道这里头的道理有多金贵。有了母样,造出来的东西就齐整了,不会一个一个样,就跟你量米一样,每斗都一般多。"
马承安在旁边听着,虽然不完全懂宋应星为什么这么激动,但他也隐约感觉到,杨宁儿说的这个"母样"的法子,跟自己打铁时候的经验是吻合的——打铁的时候,如果第一批打出来的零件尺寸都不一样,后面往枪上装的时候就费劲,有的松有的紧,得现修。如果先做一个母样,后面的都照着这个样子来打,装的时候就顺手多了。
"宋先生,"马承安开口了,"我打铁的时候也有这个毛病。枪管都是一根一根手工卷的,卷出来粗细不一,装枪机的时候有的松有的紧,得拿锉刀锉半天。如果先做一套定好尺寸的铁样子——管壁多厚、口径多宽、枪机多长都定好了——然后照着样子打,出来的管子就都一样了,装起来省功夫。"
"对!就是这个意思!"宋应星点了点头,"铁样子就是母样!照着样子做,合格的就多了——现在十支枪三支打不响,以后说不定十支里只有一支打不响。"
他在铺子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看着杨宁儿:"杨姑娘,你是怎么想到这个的?"
杨宁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整了整袖口,袖口沾了点面粉——她早上还帮着蒸馒头来着:"就是开粮铺的经验。量米用官斗,称重用秤砣,都是定好了准数的。没有准数,生意没法做——你卖给人家一斗米,你家的斗跟他家的斗不一样大,人家不找你算账?"
宋应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坐下来又开始在小册子上写。这一次他写得很快,笔走如飞,像是在追着脑子里飞速闪过的念头,连胡子上沾了墨都没察觉。
杨宁儿看他写得起劲,没有再打扰。她把布袋子里的粮食拿出来分好,放在桌上——两包半斤的,两包四两的,用绳子扎好了。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宋应星还在写,马承安在旁边看炉子,风箱呼哧呼哧响着,炉火烧得旺,把铺子映得红彤彤的。小满在啃馒头,啃得腮帮子鼓鼓的。
她走出铁匠巷,回到光岳楼下的粥棚。今天的粥还剩几锅没分完,下午还得去盐铺看看盐的存量。
但宋应星知道这个法子的分量。他写了满满三页纸,搁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