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47"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4545) "围城第四天,杨宁儿在光岳楼底下的空地上支起了粥棚。
说是粥棚,其实就是几根木杆子搭了个架子,上面盖了一层草席子,挡挡太阳挡挡露水,四面透风。棚子底下盘了三个灶,是拿碎砖黄泥临时垒的,灶上坐着三口大铁锅,锅是从各家各户借来的,大小不一,锅里熬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味混着柴烟味飘出去半条街。棚子前面摆了三张长条桌,也是借的,桌上放着木桶和木勺,排队的百姓从棚子前一直排到了街拐角,拐了个弯还看不到头。
杨宁儿天不亮就起来了。
她先去官仓点了数——昨天分派出去了一百六十石粮食,官仓还剩五千四百八十石。她拿竹笔在账本上记了数,又算了一下今天的分派量:四万出头的人,每人半斤,今天还得出一百六十石。但仗已经打了三天了,不知道要打多久,得留出余量来,不能敞开了吃。按现在这个吃法,五千八百石粮食撑不到三十六天,她算来算去,心里发沉。
天亮前,任民育带着曹变蛟和朱先生到仓里来了,三个人也是一夜没睡,眼睛里都是血丝。
"存粮多少了?"任民育开口就问。
杨宁儿把账本递过去,把数字报了一遍,末了说了句:"大人,按每人每天半斤算,满打满算能撑三十四天。要是围的时间再长,就不够了。"
任民育皱起了眉头,转头看曹变蛟。曹变蛟是带兵的,不懂算账,但他知道粮食的重要性——当兵的吃不饱,别说打仗,站都站不稳。他摸着下巴想了想,问朱慈烺:"先生看呢?"
朱慈烺拿过杨宁儿的账本,手指在那些数字上划了划,问道:"守城的壮丁和兵丁,一天得吃多少才有力气拉弓放枪?"
"最少得半斤。"杨宁儿说,"壮丁要搬石头、抬滚木,力气活,半斤都不一定够。老人孩子妇人,吃得少些,四两也能对付。"
朱慈烺点了点头,跟任民育和曹变蛟低声商量了几句。三个人合计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最后定了:兵丁和守城壮丁还是半斤,老人孩子妇人减到四两,粥熬稀点,管够热的。总的算下来,一天能省出二十多石粮,多撑个七八天没问题。
"就按这个来。"任民育拍了板,"杨姑娘,这事交给你了。粥要熬热,不能饿死人,也不能浪费一粒米。"
"是。"杨宁儿应了,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早就想提减粮的事,但她一个粮商家的姑娘,刚接了管粮的差事,不好自己拿主意,如今知府和将军定了,她照着办就是。
"四两?"帮她烧火的陈杏瞪大了眼睛,脸上还沾着灶灰,"老人孩子四两口粮,那连一碗稠粥都盛不出来,跟喝水似的。"
"能盛出一碗稀粥。"杨宁儿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稠粥跟稀粥差不了多少米,差的是水。多加水少加米,熬出来的粥稀一点,但每个人都能喝上一碗热的。打仗的时候,一碗热粥比一碗干饭顶事——热乎东西下肚,人就不慌了。壮丁还是半斤,能守城就行。"
陈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添柴烧火,柴是从各户人家收集来的碎木头和干树枝,噼啪作响。
杨宁儿蹲在灶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烧开了,翻着白花,往里头倒小米。百姓的粥是每锅二斤小米配三十斤水,用竹筒量好了倒进去,不多不少,熬出来稀稀的,米粒在汤里飘着,能照见人影子。守城兵丁和民壮的粥单独熬,每锅三斤米,稠一些,另外还有干粮另派,不用在这个棚子里领。她用大勺子搅了搅,米汤泛起一层薄薄的沫子,香喷喷的,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
"盛粥的时候注意,"她对负责打粥的几个伙计说,这几个伙计是从码头上招来的脚夫,干活卖力,"老人孩子妇人一勺稀的,守城的民壮过来领,告诉他们去城墙根下的兵灶领稠的和干粮,别在这儿排队。勺子拿平了,别抖,别偏。排在前面的人和排在后面的人喝的一样多,谁也不多谁也不少。"
伙计们点头,拿起木勺准备开张,木勺被水泡得发胀。
天亮了,排队的百姓开始往前挪。
先是老人和孩子——任知府和曹将军定了规矩,每天早上先给老人和孩子打粥,让他们吃完了回去歇着,再给妇人打。老人孩子走得慢,排在后面站久了受不了,先打先吃,心里也安稳,不会乱。守城的民壮自有兵灶管饭,不用跟百姓挤。
队伍里有不少是从北边逃过来的百姓,被清军掳了又被明军救出来的。他们大多没有住处,被安置在城里的庙宇、会馆和空房子里,有的干脆就睡在街边屋檐底下,盖着破棉絮。三天了,有的人还没缓过劲来,脸上带着那种劫后余生的木然表情,眼神直勾勾的,像是灵魂还没回到身子里面,打了粥也不知道喝,端着碗发呆。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排在队伍前面,孩子在她怀里哭,哭声细细的,像小猫叫。女人穿着一件破了口子的棉袄,棉絮露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又脏又瘦,颧骨高高地凸着。轮到她的时候,她把碗递出来,碗是破的,缺了个口。伙计舀了一勺粥倒进碗里。女人端着碗,先吹了吹,然后抿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她把碗凑到孩子嘴边,孩子哭了两声,闻到粥的香味就不哭了,小嘴凑过去吸粥汤,吸得滋滋响。
杨宁儿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账本和竹笔,在纸上记了一笔:百姓四两口粮,兵丁和民壮半斤,今日合计出粮大约一百三十七石。
比全按半斤省了二十三石。一天省二十三石,十天就省二百三十石,能多撑六七天。
她算着账,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但也只是稍微——按这个吃法能撑四十天左右,可如果清军围两个月呢?三个月呢?她不知道清军会围多久,也不知道朝廷的援军什么时候到。她能做的只有把账算清楚,把粮食管好,让每一粒米都用在刀刃上。别的事她管不了,也不该她管。
"杨姑娘。"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杨宁儿回头一看,是任民育的师爷,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份公文,脚步匆匆的。
"知府大人说了,全城的粮食分派就交给杨姑娘管了。"师爷把公文递过来,"这是官仓和各粮商的存粮清单,杨姑娘过目。另外,知府大人说,每日出粮数目要报一份给府衙,好掌握全城粮食情况。"
杨宁儿接过公文,翻了翻。官仓存粮三千二百石,各粮商征购粮二千六百石——她家出了三百石,其他几家出得有多有少,最多的一家出了五百石,最少的一家出了五十石。合计五千八百石,前两天各分派了一百六十石,今天按新定的数出一百三十七石,还剩五千三百四十三石。数字一笔一笔,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对得上。
"我知道了。"她把公文折好收起来,"每天酉时之前,我会把当天的出粮数和剩余数报给府衙。"
师爷走了。杨宁儿继续在粥棚里忙碌。
她不光管打粥,还管着全城的粮食调拨。官仓的粮食怎么出、各粮商的存粮怎么调、每天配多少、按什么定数——这些都要她来定。她没有经验管这么大摊子的事,但她有经验管粮铺——管粮铺和管全城的粮食,都是算账,算存多少、出多少、还剩多少、能撑多久。数字不会骗人,账目清楚就不慌。
上午的时候,她去官仓走了一趟。
官仓在府衙后面,三间大瓦房,墙厚地基高,里面码着粮袋,从地上摞到房梁,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杨宁儿进去的时候,仓官正坐在门口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看见她来了,赶紧站起来,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杨姑娘来了。"
"仓里多少石?"杨宁儿问。
仓官翻了翻账本:"三千二百石,账上都记着呢。"
杨宁儿走到粮袋跟前,伸手摸了摸最底下一层的袋子。袋子是粗麻布的,摸着硬实,她用指甲掐了一下——米粒干燥,没有发霉。她又看了看粮袋上的标签,品种、数量、入库日期都标着,跟她家粮铺的码放方式差不多,只是标签写得潦草。
"底下有没有潮?"她问,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地面是铺了石灰的,干的。
"没有。"仓官道,"仓房地基高,底下铺了两寸厚的石灰防潮,隔年还翻晒一回。"
杨宁儿点了点头,又去看了另外两间仓房。两间仓房的存粮都对得上数,码放也整齐,只是有墙角一小片袋子被老鼠咬了,米粒漏了出来,她让仓官赶紧把咬坏的袋子挑出来,米筛一筛还能吃,别浪费了。她满意了,回到粥棚,继续打粥。
中午的时候,陈虎从城墙上下来换班吃饭。
他没去城墙根下的兵灶,绕了个弯走到粥棚这边来。他的棉甲上还有今早的血迹——没来得及擦,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梆硬。脸上也沾着灰和硝烟的痕迹,眼睛下面一圈青黑,是没睡好的样子。他手里还攥着半块杂粮饼,是兵灶发的,干硬。
杨宁儿从账本后面抬起头,看见了陈虎。
"你怎么不在兵灶吃?"她问。
"那边人多,乱。"陈虎靠在棚子的木杆子上,咬了一口杂粮饼,"过来看看。"
"哥,你脸上有血。"陈杏从灶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沾着灶灰。
陈虎伸手擦了擦,在脸上抹出一道印子:"不是我的。今早鞑子攻城,爬上来几个,踹下去了。"
杨宁儿没再问。她知道陈虎会功夫,也知道他上了城墙守城,但听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心里还是担心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比刚才用力了些。
"宁儿姐,"陈杏看着锅里的粥,"今天百姓的粥好稀啊,能不能多放点米?我都能照见自己了。"
"不能。"杨宁儿头也不抬,"这是知府大人和曹将军定的规矩,百姓四两口粮,兵丁和守城的壮丁半斤,兵灶那边的粥稠,还有干粮。咱们这棚子是给百姓熬的,就这么多米,一粒都不能多放。"
"哦。"陈杏点点头,没再多说,继续添柴。
陈虎靠在杆子上,三口两口把半块杂粮饼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看见锅里熬着的粥,没说什么。他在城墙上听说了,今天开始减口粮,百姓减到四两,当兵的还是半斤,能吃饱就行。他把手里的空碗——是他自己随身带的——递过去:"给我也盛一碗稀的,润润嗓子。"
杨宁儿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示意伙计给他盛了一碗。陈虎端着碗,站在棚子边上喝,粥很稀,但热乎,喝下去嗓子舒服。他喝完了,把碗在水里涮了涮,揣回怀里,站起来准备回城墙换班,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粥棚。
"虎子哥。"杨宁儿叫住了他。
"嗯?"
"小心点。"
陈虎愣了一下,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鞑子爬不上来。"
他转身走了,棉甲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杨宁儿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马道上。
下午的时候,朱慈烺来了。
他穿着青布长衫,脸上还是那副没睡好的样子,眼窝下面的青黑更重了,嘴唇上的裂口结了痂。他刚从城墙上下来,带着一身硝烟味,走到粥棚前,看了看排队领粥的百姓,又看了看灶上的大铁锅,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杨姑娘。"他站在棚子外面叫了一声。
杨宁儿正在记账,抬头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朱先生。"
"我来看看粥棚的情况。"朱慈烺走到长条桌前,没有排队,他不是来领粥的,"任大人让我过来看看,新的分派行不行,百姓有没有闹事。"
"目前还好。"杨宁儿把账本递给他看,"老人孩子妇人按四两,粥熬得稀,但管够热的,没人闹。大家也知道围城了,粮食紧,都能体谅。兵丁和民壮按半斤,兵灶那边另外开伙,不跟百姓抢。"
朱慈烺翻了翻账本,数字一笔一笔记得分明,出了多少、剩了多少、每天能撑多久,算得清清楚楚。他点了点头,把账本还给她。
"按这个数,能撑多久?"他问。
"四十天左右。"杨宁儿报出了数字,"如果清军围超过一个月,还得再减,但不能再减兵丁的口粮,只能再减百姓的,减到三两下人就没力气了,容易出事。"
朱慈烺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盯着账本上的数字,手里拿着竹笔,笔尖在纸上点着,像是在确认每一笔数字。她的手指头上沾着墨,指甲缝里有粥的嘎巴——又管账又管粥棚,手上不干净也正常。
"四十天够了。"他说,"清军围不了那么久。"
杨宁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当然知道——在通州的时候看过塘报,清军远征作战,粮草靠抢掠维持,阿巴泰的偏师被歼,掳掠的粮食也丢了,两万人的嚼裹撑不了太久。
但这些话他不能跟她说。
"鞑子是来抢东西的,不是来攻城的。"他说,"攻城死人多,又抢不到东西,他们不傻,不会在这里耗太久。朝廷的援军也在路上,最多一个月,肯定能到。"
杨宁儿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继续记账,笔尖沙沙地响。
朱慈烺没走,站在棚子边上看了一会儿百姓领粥。大家安安静静排着队,没有人吵闹,也没有人插队,领了粥就蹲到墙根下去喝,有的喂孩子,有的扶着老人,虽然粥稀,但每个人脸上都比前几天安稳了些——有热粥喝,就有盼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临走前跟杨宁儿说了一句:"辛苦你了。有什么事直接去城墙上找我,或者找曹将军。"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粥棚。杨宁儿还在记账,算盘噼里啪啦地响着,声音又快又稳。棚子底下排着队的百姓们安安静静的,没有吵闹,没有插队,一个一个领了粥就走到边上喝,有的蹲在墙根下,有的站着,有的喂孩子。"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8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