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590146" ["articleid"]=> string(7) "732191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4464) "围城第三天,天还没亮,城外的鼓就响了。
这次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咚咚鼓点,是密集的、急促的、像暴雨砸在瓦面上的连鼓声,中间夹着号角,呜呜地叫,像狼嚎。城墙上的守军被鼓声惊醒,一个个从草铺上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城外看——天边刚泛出一丝鱼肚白,看不太清,但能看见城外的平地上密密麻麻的黑影,像是地面上长了一层短桩子,一眼望不到头。
朱慈烺是被赵安推醒的。他昨夜睡在城楼里,和衣而卧,棉甲当枕头,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梦里全是鼓声。赵安把他推醒的时候,他已经听见了鼓声——那鼓声不像是敲在人耳朵里,倒像是敲在胸腔上,震得肋骨都在颤,心跳跟着鼓声一起加速。
"来了。"赵安只说了两个字。
朱慈烺翻身坐起来,拿凉水泼了一把脸,水冰得他一哆嗦,彻底清醒了。走到窗前往外看。天色灰蒙蒙的,城外的原野上看不太清,但能看见火把——密密麻麻的火把,像是地面上撒了一地火星子,从东面一直延伸到南北两面,把护城河对岸的轮廓照得明明灭灭,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红通通的一片。
"比昨天多。"他说。
曹变蛟也上了城楼,脸上没有睡意,精神头十足,甲叶上沾着露水。他看了一眼城外,骂了一声:"他妈的,倾巢出动了。"
昨天的进攻是试探,清军用了大约三四千人,从东门正面渡河。今天不一样——火把从东面延伸到了南面和北面,三面都有,说明清军要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虽然南门和北门的水面宽,筏子渡得慢,但三面齐攻,守军的人手就要拆开来用,东门的兵力会薄。
"叫王廷臣来。"朱慈烺说。
王廷臣很快到了,手里提着一杆枪,脸上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但眼睛在黑暗中扫来扫去,已经在计算兵力分配。
"南门和北门各调一百人过去,"朱慈烺说,"东门留一千五百人,预备队留两百。剩下的五百人分到南门和北门。民丁全部上城墙,能拿弓的拿弓,能搬石头的搬石头,烧水的也别闲着。"
"东门一千五够不够?"曹变蛟问。
"够。"朱慈烺道,"他们的主力还是在东门,南门北门是佯攻,看着吓人,其实渡不了几个人。昨天一仗打下来,他们知道东门正面不好渡,今天肯定要换法子——不靠筏子了,靠人堆,踩着尸首往这边冲。"
他说对了。
天亮之后,城外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了。清军在南门和北门各放了几千人,推着木筏往河里冲,但推进的速度很慢,喊得凶走得慢,像是在做样子。真正的主攻方向还是东门——东门对岸的平地上,密密麻麻地排着清军的步兵方阵,方阵后面是弓箭手,弓箭手后面是骑兵。步兵方阵前面,架着十几架新做的云梯,比昨天的粗、比昨天的长,梯子上钉着铁钩,搭上城墙就勾住了砖缝,推都推不倒。
更远处的土坡上,架着几门炮——是清军从通州一带缴获的明朝大炮,佛郎机炮,铁铸的,炮管短粗,炮口朝着城墙方向。昨天没见着炮,今天拖出来了,炮车轮子压在泥里,陷进去半截。
"有炮。"王廷臣的声音沉了下来。
朱慈烺看了一眼那几门炮。佛郎机炮他认识——戚继光的《纪效新书》里画过图,他还专门研究过这种炮的射程和射角。佛郎机炮是后装炮,炮管短,弹道弯曲,打不了太远,但打城墙够了。东昌城墙虽然厚实,但挨几炮也得出裂缝。
"炮打不穿城墙。"他说,"佛郎机炮的弹丸是散弹和实心弹,散弹打人,实心弹打墙。城墙两丈四厚一丈八,佛郎机炮打个十天半月也打不塌。但他们不需要打塌城墙——只需要在城墙上轰出裂缝,震松墙砖,让墙皮脱落,然后步兵趁乱搭云梯往上冲。"
他转向曹变蛟:"东门城墙的垛口加高,用麻袋装土垒在垛口后面,挡散弹。枪手和弓箭手躲在垛口后面,不要露头。等他们渡河到墙根再打,别浪费弹药。"
曹变蛟应了,转身去安排,嗓门洪亮地喊着口令。
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但照在人身上没有暖意,风还是冷的。
城外的鼓声骤然变急,像爆豆一样响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发麻。清军的步兵方阵开始移动了,前排举着盾牌,是木盾裹着牛皮,后排扛着云梯,黑压压地往护城河边涌,脚步声像闷雷。弓箭手在后面放箭,箭矢嗖嗖地飞过来,遮天蔽日的,像一群群蝗虫从天上掠过,落在城墙上叮叮当当地响,有的钉在城砖上直晃悠。
"低头!"有人吼了一声。
城墙上的士兵和民丁缩在垛口后面,箭矢从头顶飞过,有的钉在砖缝里,有的射在麻袋上,噗的一声扎进去,箭尾颤个不停。有的射中了没来得及躲避的人。一个民丁的肩膀被箭射穿了,疼得叫了一声,蹲下去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染红了半只手。旁边的人赶紧把他拖到垛口后面,撕布条给他扎。
朱慈烺蹲在城楼墙后面,透过射孔往外看。清军的步兵已经到了河边,开始渡河——这次不用筏子了,直接淌水。护城河不深,最深处也就到胸口,清兵举着盾牌顶在头上,淌着水往这边走,水面上只露出盾牌和头顶,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黑锅盖。对岸的弓箭手不停地往城上射箭,压制守军的火力,箭矢像雨一样落在城墙上,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别急着开枪。"朱慈烺对令旗兵说,"等他们到河中间。"
他盯着那些淌水的清兵。河水不深,但底下的淤泥滑,清兵走得歪歪扭扭的,有的盾牌歪了,露出身子来,被身后的人骂着推正。河中间有一段深槽,水到了脖子,清兵不得不把盾牌举高,整个身子都露在水面上,白花花的一片身子在水里晃。
朱慈烺抬起了手。
红旗举起。
城墙上两百支燧发枪同时打响了。
"砰砰砰砰——"
枪声像爆豆一样连成一片,震得耳朵嗡嗡响,硝烟从垛口后面腾起来,白茫茫的一团,硫磺味直冲鼻子。河中间的清兵成片倒下,有的栽进水里,扑通一声就不见了,水面冒出一串血泡;有的被打中了腿,站在水里嚎叫,被旁边的人拽着往回拖,拖了一半自己也中了箭;有的盾牌被打穿了,弹丸从盾牌后面钻进去,人往后一仰,翻进水里,被水流冲着往下走。
枪声停了,弓箭手站起来抛射,弓弦嘣嘣响成一片,箭矢从城墙上飞出去,画一个弧线落在河中间。清兵在水里躲都没处躲,被箭射中了就沉下去,河水被血染红了一片,顺着水流往下淌。
但清军没有退。鼓声更急了,后面的步兵方阵继续往前推,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继续淌水,水都被搅浑了。有的清兵冲过了河中间的深槽,到了城墙根底下,把云梯往墙上一搭——铁钩咔嚓一声勾住了城砖,梯子就固定住了,推都推不动。
"推梯子!"曹变蛟吼了一声,嗓子都喊劈了。
城上的士兵拿长竿去推云梯,但铁钩勾得死紧,长竿顶在梯子上滑来滑去,推不动。有的士兵探出身子去砍钩子上的绳子,被城下的弓箭手一箭射中了脸,惨叫着从城墙上摔下去,掉在城墙根下,闷响一声。
更多的云梯搭上来了。东门正面同时搭起了七八架云梯,清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手抓横木,脚踩横木,嘴里嗷嗷叫着,刀衔在嘴里,爬得飞快,有的光着膀子,身上中了箭还在爬。
"开枪!打梯子上的人!"
红旗举起。枪声又响了,打在云梯上的弹丸嘭嘭响,木屑乱飞,打在人身上就是一团血花。有的清兵被打中了,从梯子上掉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有的清兵被打断了手,一只手抓着梯子晃了几下,撑不住也掉下去了,掉在城墙根下的尸首堆上。但后面的人还在爬,踩着前面人的尸体继续往上爬,像是不知道死是什么。
城墙根下堆满了人——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挤在一起,踩在一起。有的清兵从云梯上掉下来摔断了腿,躺在城墙根下嚎叫;有的被滚石砸中了头,脑浆子流了一地,红白相间;有的被开水烫了,浑身起泡,满地打滚,惨叫声撕心裂肺。
一个清兵爬到了城垛口,双手扒住城砖,翻身就要上来。他的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嘴里咬着刀,眼睛通红,像是一头被逼急了的野兽,一只手已经搭上了垛口。
守在垛口后面的一个民丁举着长矛去捅他,没捅着,矛杆被清兵一把抓住了。清兵力气大,一拽,民丁被拽得半个身子探出了城垛,吓得哇哇叫,旁边的士兵赶紧把他拉回来,两个人一起拽才拽回来。清兵趁这工夫,一只手扒着城砖,另一只手从嘴里取下刀,一刀砍在城砖上,火星子直冒,他又往上爬了一寸。
陈虎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从城墙的另一段跑过来,手里没拿枪,也没拿刀——他拿的是一根铁撬棍,半丈长,前头尖,后头弯,是修垛口用的,他昨天看见这东西顺手就拎上了。他跑到那个清兵跟前,没说话,抬起右腿就是一脚。
这一脚踢得又快又狠,脚背抽在清兵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腕骨断了,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上听得清清楚楚。清兵惨叫一声,一只手松开了城砖,身子往下一坠,另一只手还死死抓着城砖, dang在半空中。陈虎上前提着撬棍,往清兵抓城砖的那只手上一戳——撬棍的尖头戳在指缝里,清兵疼得撒了手,整个人从城墙上摔下去,摔在城墙根的尸体堆上,不动了。
从出脚到清兵摔下去,前后不到三息。
旁边的士兵和民丁看得愣了一下。他们知道陈虎是杨家粮铺的护院,扛粮食的,不知道他会功夫——而且功夫这么利索。刚才那一脚,又快又准,脚背抽在手腕上而不是胸口或脸上,说明他算准了角度和力道,踢得有准头。
"好!"曹变蛟从城楼那边跑过来,正好看见了这一幕,眼睛一亮,"好腿法!"
陈虎没搭话,转身又往另一段跑去——那边也有清兵爬上了城垛,一个脑袋刚露出来,他跑过去一脚踹在那人脸上,把人踹了下去,又拿撬棍把一架云梯的铁钩撬开了,梯子往后一倒,上面三四个清兵跟着梯子一起摔下去,扑通扑通地掉进河里。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清军从东门正面攻了三波,每一波都被打了回去,城墙根下堆了上百具尸体,血把城墙根的泥都染成了黑红色。南门和北门的佯攻也被守军顶住了,筏子没渡过几个人,大部分在河中间就被箭射退了。佛郎机炮打了十几发,大部分被城墙吃住了,只在墙面上轰出了几个浅坑,墙砖碎了一些,但没有大的裂缝。
最后,鼓声停了,号角声响起来,呜呜咽咽的,清军收兵了。
墙上的守军松了一口气,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弯着腰喘气,有的干脆躺在砖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城墙上到处是箭矢、碎砖和血迹,硝烟还没散尽,呛人的火药味混着血腥味,在风里飘来飘去,闻久了头疼。
朱慈烺从城楼上走下来。他的脸色发白,一夜没睡好加上两个时辰的高强度指挥,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他走过城墙上的血迹,走过坐着喘气的士兵,走到陈虎跟前。
陈虎正靠在垛口上,手里还拿着那根撬棍,棉甲上溅了不少血,脸上也沾着血点子,但不是他的血。他看见朱先生过来,直起身子。
"好身手。"朱慈烺看着他,"你练过潭腿?"
陈虎点了点头:"小时候跟着临清一个老爷子学过几年。"
"跟谁学的?"
"姓周,周元礼,尖冢镇开拳场的。"
朱慈烺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陈虎手里的撬棍——半丈长,前头尖后头弯,是修垛口用的工具,但在陈虎手里,这根撬棍比刀枪都好使,使得顺手。
"你叫什么?"
"姓陈,叫陈虎。"
"陈虎。"朱慈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守得不错。"
他说完就走了,没有多寒暄,脚步有些虚浮。陈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奇怪——这个朱先生,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却老成得很,一点不像个普通的幕僚,倒像是——他想了想,想不出来像什么,摇了摇头。
曹变蛟走过来,拍了拍陈虎的肩膀,手上的劲不小,拍得陈虎晃了一下:"小子,你那腿法不错。回头有空教教我那些兵,一个个腿软脚虚的,上了城墙就知道放枪,近身了连刀都握不稳,遇上爬城的鞑子就慌。"
陈虎有些不好意思:"曹将军谬赞了,我就是瞎踢。"
"瞎踢能踢断人手腕?"曹变蛟笑了一声,"别谦虚了。你以前在哪儿当兵?"
"没当过兵。"陈虎道,"在粮铺当护院,平时扛粮食。"
"护院?"曹变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可惜了。你这身手,当护院屈才了。"
他拍了拍陈虎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等打完这仗,我跟你聊聊。"
陈虎站在城墙上,看着曹变蛟的背影,没太在意这句话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棉甲上溅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斑点,硬硬的。他擦了擦手,把撬棍靠在垛口上,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支断箭,看了看箭头,还是锋利的,丢进旁边的箭篓里回收,留给弓箭手下次用。
城外,清军正在收尸。一队骑兵在城墙外远远地转了一圈,没有靠近。护城河里的尸体还在漂着,有的被水流冲到了岸边,搁浅在泥滩上,乌鸦已经落下来了,在尸体上跳来跳去,听见城墙上有人动静又扑棱棱飞起来。
陈虎把那支断箭丢进箭篓,拍了拍手上的灰,听见自己肚子叫了一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6388081" }